第16章李超的裝修合同
風裡帶著股乾澀的土腥味,卷著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最後沒精打采地落在李恆的腳邊。
老宅的鐵門虛掩著,還沒走近,就能聽見裡面傳來那種令人牙酸的電鑽聲,滋啦滋啦的,像是要把人的腦漿子都給鑽透了。還有那種重物砸在地板上的悶響,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李恆的心尖上。
他站在門口,眯著眼適應了一下院子裡那昏暗的光線。
自從那天用“文物”的藉口把那個野路子裝修隊嚇跑之後,這老宅子消停了沒兩天。李恆就知道,李超那種屬狗皮膏藥的性子,不可能就這麼算了。這不,才幾天功夫,他又折騰出了新動靜。
院子裡堆滿了各種雜七雜八的材料。水泥袋子、膩子粉桶、還有一些看著就廉價的管線。
李超正蹲在那堆材料旁邊,指揮著一個穿著髒兮兮工裝的小工幹活。他今天倒是穿得人模狗樣,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身上那件夾克也是新的,看著像是個正經的小老闆。
看見李恆進來,李超把手裡的菸頭往地上一扔,那雙不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的光,隨即臉上堆起了那種虛偽到極點的笑容。
“喲,哥,你回來了?”
李超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迎了上來,“你看,那天那幫人雖然走了,但咱們這裝修也不能停啊。我這不想著你忙,沒工夫操這心,就又找了個隊。這次可是正兒八經有資質的,價格公道,手藝還好。”
李恆沒搭理他的熱絡,目光冷冷地掃過地上那一堆所謂的“好材料”。
那個水泥袋子上印著的“盾石”兩個字,歪歪扭扭,顏色淡得像是有色盲印的。旁邊那幾桶油漆,更是連個像樣的標籤都沒有,桶身上全是灰,只有側面貼著一張印著“環保淨味”四個大字的不乾膠,看著就像是那種批發市場上兩塊錢一斤的劣質貨。
這就是他嘴裡說的“好材料”。
上一世,李恆也是這麼好騙。李超說這是內部渠道拿的工程尾貨,便宜又好用,他就信了。結果呢?房子裝修完還沒半年,牆皮就開始起鼓、脫落,一下雨頂棚就滲水,那股子甲醛味兒燻得人睜不開眼,住在裡面跟住在毒氣室沒甚麼兩樣。
“哥,你看看,這是合同。”
李超見李恆不說話,以為他是默許了,立馬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張折得皺皺巴巴的紙,殷勤地遞了過來,“我都替你談好了,全包,十五萬。怎麼樣?划算吧?只要你籤個字,剩下的錢款我再去跟財務那邊申請一下,很快就能下來。”
十五萬。
李恆接過那張紙,目光在上面掃了一圈。
這哪是甚麼正規合同,簡直就是一張廢紙上畫了幾個鬼畫符。甲方乙方寫得亂七八糟,最顯眼的就是最後那個總報價——十五萬。
這世道,這年頭,這老宅子要是真想好好裝,十五萬確實能裝得不錯。但要是用地上這堆垃圾,撐死也就三萬塊錢頂天了。
中間這十二萬的差價,就是李超想吃的那塊肉。
他不僅想坑錢,還要用這破爛東西把這老宅子給毀了。
“這價格……有點高了吧?”
李恆拿著合同,手指輕輕敲擊著紙面,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剛才我看那水泥,好像標號不對啊。還有那油漆,連個牌子都沒有,這能用?”
“哎呀哥!你這就是外行看熱鬧了!”
李超一聽這話,立馬急了,往前湊了一步,唾沫星子亂飛,“這你就不懂了吧?這是軍工廠出來的餘料,外面買不到的!那是為了保密才沒印牌子!這油漆可是特供的,沒一點味兒!這水泥那是高標號的,蓋樓都能用,何況咱們這民用?”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再說了,哥,咱倆誰跟誰啊?我能坑你嗎?這十五萬雖然看著多,但這裡頭還有給物業的打點費,還有給那個……你懂的,那些好處費。咱們為了把這筆裝修款套出來,不得給人家意思意思?這錢也不全是我拿啊!”
狐貍尾巴露出來了。
所謂的“好處費”,所謂的“套現”,說白了就是他們想把這錢名正言順地揣進自己兜裡。
李恆看著李超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噁心。
這就是親情。
這就是血濃於水的親堂弟。
為了錢,他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毒藥說成蜜糖,能把這承載著李家兩代人回憶的老宅子當成斂財的工具。
“哦……是這樣啊。”
李恆點了點頭,像是信了他的鬼話,“那行,合同我看看。不過這字我也不能瞎籤。我得核對一下明細。”
“明細都在背面呢!你看,都在!”
李超生怕他反悔,趕緊把合同翻過來,指著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水電改造五千,牆面處理三萬,地面鋪裝四萬……一項項都清楚著呢!哥,你就放心籤吧,簽了字,咱們就是合法的裝修合同,到時候錢一下來,咱們再……”
他擠眉弄眼地笑了笑,做了個數錢的動作。
李恆看著那背面的明細。
水電改造五千?這一堆爛管子,那一卷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電線,加起來成本也就幾百塊。
牆面處理三萬?那幾桶劣質膩子粉,幾桶假漆,撐死一千塊。
地面鋪裝四萬?這老宅子的地磚根本不用全換,稍微修補一下就行,他這明顯是要把好好的地全砸了重新鋪那些劣質瓷磚。
每一項,都是在吃人血饅頭。
李恆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
他沒有開啟備忘錄,而是直接開啟了錄影功能。
他把攝像頭對準了那張合同,然後慢慢上移,對準了地上那堆劣質材料,最後定格在李超那張充滿貪慾的臉上。
“哥,你幹嘛呢?怎麼還錄上像了?”
李超愣了一下,有些警惕地往後縮了縮,“這籤合同就籤合同,錄影幹嘛?多不吉利啊。”
“吉利?”
李恆冷笑一聲,拿著手機往前走了一步,“李超,我來給你念念這明細。水電改造五千?你拿這一堆快要風化的爛電線,想要五千?牆面處理三萬?你這油漆桶上連個生產日期都沒有,你跟我說是軍工廠特供?你是想毒死我,還是想毒死你自己?”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那種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出來。
李超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臉色變了變:“哥,你……你甚麼意思?你不籤就直說,說甚麼瘋話呢!這怎麼就是爛電線了?這怎麼就是毒藥了?你說話得講證據!”
“證據?”
李恆彎下腰,一隻手撿起一截放在地上的PVC管子,稍一用力。
“咔嚓。”
那管子竟然直接斷了,斷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白色,全是粉末。
“這就是你的好材料?一捏就碎?”
李恆把斷掉的管子扔在李超腳下,“這就是你說的軍工廠餘料?這明明就是回收料做的次品!還有這水泥,標號325,你拿去蓋樓試試?還沒封頂就得塌!你拿這種東西來裝修老宅,你是安的甚麼心?”
“我……這……”
李超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沒想到李恆這個以前只會逆來順受的軟柿子,今天居然懂這麼多門道,還這麼咄咄逼人。
“哥,你……你少在這兒跟我裝專家!”
李超惱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把那張虛偽的面具徹底撕了下來,“我就問你,這字你籤不籤吧!大家都是親戚,你就這麼不信我?這錢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你守著這破房子有甚麼用?拿出來週轉一下怎麼了?我又不是不還你!”
“不還?”
李恆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小丑,“上一回那兩萬塊錢你還沒還呢。現在又想弄個假合同來套走十五萬?李超,你當我是甚麼?提款機?還是傻子?”
“兩萬塊錢那是借的!這是裝修!這是公事!”
李超大吼著,唾沫星子噴了李恆一臉,“李恆,我告訴你,這字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這老宅子也有我一份!我想怎麼裝就怎麼裝!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說著,竟然伸手就要來搶李恆手裡的合同,想去撕碎它,或者是想強迫李恆簽字。
李恆眼疾手快,猛地把合同往懷裡一收,另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了李超伸過來的手腕。
李超雖然長得壯,但那是虛胖,整天吃喝玩樂,身上沒二兩勁。李恆雖然看著瘦,但這一世重生以來,心裡的那股子狠勁兒支撐著他,力氣大得驚人。
“放手!”
李超掙扎了一下,竟然沒掙脫,反被李恆捏得手腕生疼,“你……你給我放手!你要造反啊!”
“造反?”
李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李超,你給我聽清楚了。這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只要我不點頭,你連一塊磚都別想動。你想套現?你想吃回扣?做夢!”
他猛地一甩手。
李超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那堆水泥袋子上,激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咳咳咳……”
李超被灰塵嗆得直咳嗽,狼狽不堪地爬起來,指著李恆的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好!好!李恆,你有種!你給我等著!咱們走著瞧!我看你能守住這破房子到甚麼時候!”
他說完,也不顧地上的那些材料,轉頭對著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小工吼道:“看甚麼看!幹活啊!都給我砸!給我把這破牆都砸了!我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那小工看了看李恆那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又看了看李超那張扭曲的臉,猶豫了一下,沒敢動。
“我讓你砸!聽不懂人話嗎?!”
李超氣急敗壞地一腳踢在小工的屁股上,“出了事我擔著!砸!”
那小工也是個老實人,被踢得沒辦法,只得拿起一把鐵錘,怯生生地走到牆邊,舉了起來。
“我看誰敢動。”
李恆站在客廳中央,手裡舉著手機,攝像頭死死地對著李超和小工,“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私闖民宅,故意毀壞財物,尋釁滋事。李超,你想進去蹲幾天,你就讓他們砸。”
“你……你真報警了?”
李超愣住了。報警?這可是家事,這李恆以前可是最怕把事情鬧大的,怎麼今天……
“你可以試試。”
李恆冷冷地說道,眼神裡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這影片我已經發給我律師朋友了。只要這牆倒一塊磚,你就等著賠償吧。這可是文物級別的老宅,賠償金額,夠你賣腎的了。”
其實哪有甚麼律師朋友,報警也是假的。但這會兒的李恆,氣勢太足了,那股子從容和狠厲,完全壓住了李超這個紙老虎。
李超看著李恆那雙眼睛,心裡莫名地發虛。
以前那個只會低頭抽菸、唯唯諾諾的堂哥,不見了。站在他面前的,像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讓他感到害怕的陌生人。
“行……行!”
李超咬著牙,狠狠地瞪了李恆一眼,“算你狠!咱們走著瞧!撤!都給我撤!”
他也不管甚麼裝修不裝修了,現在的局面已經失控,要是真把警察招來,或者是真把這事兒鬧大了,對他也沒好處。他貪財,但他更惜命。
李超帶著那個小工,灰溜溜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又轉過身,那雙三角眼裡滿是怨毒。
“李恆,你給我等著。你以為這就完了?這房子,遲早是我說了算!”
“滾。”
李恆只吐出一個字。
看著李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李恆這才慢慢地放下手機。
剛才那種強撐出來的氣勢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深深的疲憊。他靠在牆上,看著滿院子的狼藉,心裡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親人的嘴臉,有時候比陌生人還要醜惡。
陌生人坑你,頂多是為了錢。親人坑你,還要踩著你的尊嚴,把你的心給挖出來。
“爸,媽。”
李恆看著空蕩蕩的院子,低聲說道,“兒子沒本事,沒能守住咱們家的和氣。但兒子絕不會讓這房子落入外人之手。誰敢伸手,我就剁了誰的手。”
他走到那堆劣質材料前,抬腳踢了踢那袋假水泥。
袋子“噗”的一聲破了,裡面的灰白色粉末流了出來,被風一吹,漫天飛舞。
這就像李超的承諾,像這所謂的親情,風一吹,就散了,只留下一地骯髒的塵埃。
李恆拿出手機,撥通了林彤的電話。
“喂,彤彤。幫我個忙。找幾家正規的裝修公司,我要把老宅子徹底翻新一遍。對,要最好的材料,最快的速度。錢不是問題。”
既然這爛攤子已經攤開了,那就別怪他不留情面了。
他要把這老宅子變成一座堡壘,一座任何人都攻不破的堡壘。
掛了電話,李恆看著天邊那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那血紅色的餘暉灑在老宅的青磚上,給這座百年老宅鍍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
復仇的火焰,才剛剛點燃。這第一把火,燒的就是這虛偽的親情。
李恆轉身走進了屋內。
地上的菸頭還冒著青煙,那是李超留下的痕跡。
李恆走過去,抬腳狠狠地碾滅了那個菸頭,直到把它碾成了粉末,再也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正如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一樣。
要讓李超,讓蘇晴,讓所有欺負過他的人,都變成這腳下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