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協議上的陷阱
從民政局出來,蘇晴並沒有如李恆記憶中那樣,急著把他甩開。
她似乎心情極好,那張精緻的臉上始終掛著笑,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像是剛撿了個大便宜。
“哎呀,辦個證真累,排隊排得我腿都酸了。”蘇晴嬌滴滴地抱怨著,自然而然地拽著李恆的胳膊,往回走了幾步,“咱們回咖啡廳坐會兒吧?反正咱們還有那個‘協議’沒簽呢,表哥說那個也得很正式地籤一下,免得以後有糾紛。”
李恆腳步微頓。
協議。
對了,前世的這個時候,蘇晴確實又拿出了一份私下擬定的協議。
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剛領證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根本沒細看就大筆一揮簽了字。
也正是那份協議,成了後來套在,他脖子上的第一道絞索。
“行,都聽你的。”李恆臉上掛著寵溺的笑,任由她拉著,重新回到“轉角”咖啡廳。
午後的陽光更毒了些,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把咖啡廳裡的空氣,烤得有些稀薄。
兩人找了剛才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才那兩杯咖啡還在,只是冰塊化得差不多了,杯壁上掛著細密的水珠,緩緩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漬。
蘇晴從一隻米色的手提包裡,翻出了一份,早就摺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
“給,老公,你再看看。”蘇晴把紙推過來,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點,塗著丹蔻的指甲油,在陽光下閃著紅光,“這是表哥找律師擬的,說是為了保障咱們雙方的權益。畢竟咱們是……嘿嘿,你懂的。”
她衝李恆眨了眨眼,那副“咱們是自己人”的做派,演得惟妙惟肖。
李恆垂眸,視線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並沒有急著去拿,他先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溫熱的水,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水的溫熱順著喉管滑下,稍微緩解了胃裡那種因為憤怒而翻湧的痙攣。
“怎麼?還怕我跑了不成?”李恆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弧度,伸手拿起了那份協議。
“哪能啊,你就是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跑呀。”蘇晴掩嘴輕笑,眼神卻緊緊盯著李恆的手,那股子急切勁兒,生怕他反悔似的。
李恆展開紙張,目光從上到下掃視。
《婚前/婚內補充協議》。
標題倒是冠冕堂皇。
前幾條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甚麼雙方自願結婚,甚麼互敬互愛。
這些漂亮話,不過是包裹在毒藥外面的糖衣,用來麻痺像前世他那樣的傻子。
李恆的視線快速掠過,最後定格在第七條。
那裡用很小的字型寫著:
“鑑於本次婚姻係為配合甲方(蘇晴)親屬拆遷事宜而建立的契約關係,若乙方(李恆)單方面提出離婚,或因乙方原因導致婚姻關係解除,乙方需賠償甲方名譽損失費、精神損失費及違約金共計人民幣五十萬元整。”
五十萬。
在2015年,在這個二三線城市,五十萬足以買下一套像樣的房子,或者是一輛不錯的車。
而在前世,這五十萬,成了壓垮他脊樑的最後一根稻草。
記憶的大門像是被這個數字狠狠撞開了。
前世,當他發現蘇晴和張偉的姦情,想要離婚時,蘇晴就是拿著這張紙,站在法院的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恆,離婚可以啊。五十萬,拿來我就簽字。沒錢?沒錢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待著,給我當個名義上的丈夫,幫我還債,幫我把表哥的窟窿填上。否則,你就等著法院傳票吧。”
那時候的他,身無分文,還揹負著為蘇晴借的高利貸。
這五十萬的鉅額賠償,直接把他逼到了絕路。
他那時候還傻傻地跟她講道理,說這是假結婚,這協議不合法。
可蘇晴早就防著他這一手。
協議上雖然沒有明確寫“假結婚”三個字,但字裡行間誘導的意思很明確——這是雙方認可的“契約”。
再加上當時他確實簽了字,在法律上,這就是一份具有效力的合同。
更何況,那時候蘇晴早就轉移了,他名下所有的財產,還偽造了不少他在外面欠債的證據。
那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他這個獵物,早就被困得死死的。
胃裡一陣抽搐,酸水直往喉嚨口湧。
李恆深吸一口氣,指甲幾乎要穿透那張薄薄的A4紙。
“看甚麼呢這麼入神?”蘇晴見李恆半天沒動靜,有些坐不住了。她身子前傾,那股廉價的香水味直往李恆鼻子裡鑽,“哎呀,都是些格式條款,表哥說這都是走個過場。你要是信不過我,咱們可以改嘛。”
她嘴上說著信不過,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子不耐煩。
那種眼神,李恆太熟悉了。
就像是前世,當他終於被榨乾最後一滴血,躺在病床上因為沒錢買藥,而痛苦呻吟時,她站在床邊看著他的眼神。
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嫌棄,嫌棄他為甚麼還不死,嫌棄他是個累贅。
“老公?”蘇晴又叫了一聲,語氣裡帶了幾分催促,“快點簽了吧,表哥還在外面等著訊息呢。咱們簽完了還得去吃飯呢,不是要去豪客來嗎?”
那一聲“老公”,叫得李恆心裡一陣惡寒。
他抬起頭,看著蘇晴那張急不可耐的臉。
如果是在上一世,聽到她催促,他肯定會覺得是自己讓她為難了,趕緊簽了字好哄她開心。
但現在,他只覺得可笑。
她在急甚麼?
急著把他賣個好價錢?急著用這個五十萬的枷鎖,把他徹底鎖死?
李恆覺得喉嚨發乾,像是被沙礫磨過。
他突然有些喘不上氣,那種被欺騙、被背叛的憤怒,混合著對前世慘死的恐懼,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他現在的第一個念頭,是想把這張紙狠狠地摔在蘇晴的臉上,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個騙子,是個蛇蠍心腸的毒婦。
然後撕碎這張所謂的協議,轉身離開,把這個女人和這所有的爛攤子,都甩得乾乾淨淨。
手指在桌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走?
就這樣走了?
李恆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不籤,這婚雖然領了證,但少了一層私下協議的約束。
蘇晴雖然還能用別的辦法坑他,但畢竟沒那麼順手。
可是,如果就這樣走了,那他前世的仇呢?
那些被捲走的錢,被霸佔的房子,還有那條爛在天橋下的命,就這麼算了?
不。
絕不。
李恆眼底的戾氣一點點沉澱下去,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如果走了,蘇晴頂多就是少了一筆訛詐的機會,她還能去找下一個冤大頭。
她依然會過得風生水起,依然會用她那副白蓮花的皮囊去禍害別人。
那太便宜她了。
既然想報仇,那就得把自己,變成一個最完美的冤大頭。
只有讓她覺得把你吃定了,她才會露出馬腳,才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只有把自己變成獵物,才能真正看清獵人的嘴臉,然後……反殺。
“那個……李恆?”
蘇晴似乎察覺到了,李恆情緒的不對勁,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她皺了皺眉,語氣裡帶了幾分尖銳,“你是不是不想籤?你要是不想幫就算了,幹嘛這副表情?搞得好像我要害你似的。”
這叫以退為進。
以前這招對他百試百靈。只要她一表現出委屈,一表現出“你要是不信任我那就算了”的態度,李恆就會立馬繳械投降。
但現在,在李恆眼裡,這不過是一場拙劣的表演。
李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戾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歉意和無奈。
“沒有,晴晴,你別多想。”李恆鬆開了攥緊的拳頭,臉上重新掛上了憨厚老實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我只是在算賬。”
“算賬?算甚麼賬?”蘇晴愣了一下。
“算算咱們要是真離了婚,我這五十萬上哪兒給你弄去。”李恆半開玩笑地說著,語氣裡滿是自嘲,“你也知道,我現在就那點死工資,兜比臉都乾淨。這上面寫的五十萬,看著是有點嚇人。”
蘇晴眼底閃過一絲鄙夷。
窮鬼。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但表面上卻趕緊擺手,一臉的大度:“哎呀,你擔心這個幹嘛?咱們不是說好了嗎,這就是個形式!等拆遷款一下來,咱們立馬就離,這條款根本就用不上!你只要乖乖配合,怎麼可能讓你賠錢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中性筆進李恆手裡,動作強硬,又帶著幾分撒嬌,“快籤吧,別磨磨唧唧的,讓人看著笑話。”
李恆握著那支冰涼的中性筆,指尖微微發顫。
他真想把這筆折斷。
但他忍住了。
“行,既然晴晴你都這麼說了,那我還能說甚麼呢。”李恆嘆了口氣,像是認命了一般。
不過,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瞬間,李恆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對。”
“又怎麼了?”蘇晴的耐心已經快要耗盡了,語氣裡終於帶出了幾分,不加掩飾的煩躁,“李恆,你是不是個男人啊?怎麼這麼磨嘰?”
“不是我不籤。”李恆皺著眉頭,指著協議的第七條,一臉的誠懇,“晴晴,我是在為你著想啊。你看這條款,只說了我要離婚得賠你五十萬,萬一……我是說萬一,你要是跟我提離婚呢?”
蘇晴一噎。
顯然,她根本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在她和表哥的計劃裡,只有李恆被逼得走投無路,或者想離婚的那一天,根本不存在她提離婚的可能。
“我怎麼會跟你提離婚呢?”蘇晴乾笑了兩聲,“咱們感情這麼好。”
“那可說不準。”李恆擺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這世上的事兒,誰說得準?萬一你遇到更好的了呢?萬一我以後發財了變壞了呢?這條款只約束我,不約束你,這對你也不公平啊。萬一你哪天想甩了我,我豈不是還得偷著樂?”
蘇晴被他的歪理繞得有點暈,但核心意思她聽明白了——
李恆這是想給自己留後路?
“那你想怎麼樣?”蘇晴不耐煩地問。
“很簡單。”
李恆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讓人看不透的深沉,“咱們得公平。既然是協議,那就得對等。”
“甚麼對等?”
“如果我要提離婚,賠你五十萬。同樣的,如果你要提離婚,也得賠我五十萬。”
李恆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蘇晴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你瘋了?你有五十萬嗎?我要是有五十萬,還用得著找你幫忙?”蘇晴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話說得太重了,趕緊找補,“我是說……這沒必要吧?我又不會跟你離。”
“那就籤唄。”李恆聳了聳肩,一臉輕鬆,“反正你又不跟我離,這一條對你來說就是個擺設。簽了它,也能顯得咱們公平,我也能安心幫你這個忙,不是嗎?”
他盯著蘇晴的眼睛,目光灼灼。
蘇晴被他看得有些心虛。
她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番。
李恆是個窮光蛋,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拿甚麼賠她五十萬?
而她呢,只要按照計劃行事,根本不會是她提離婚,最後肯定是李恆受不了壓力,自己滾蛋,或者是被他們設計離婚。
到時候,這五十萬就是李恆脖子上的債,他一輩子都還不清。
至於這“反向賠償”……
蘇晴瞥了一眼李恆。
就他?能還得起五十萬?笑話。
只要她不提離婚,這條款永遠都不會生效。
“行,既然你非要這麼較真,那就依你。”蘇晴裝作一副很勉強的樣子,“拿筆來,我改一下。”
她接過李恆手裡的筆,在第七條後面潦草地加上了那句話。
“現在滿意了吧?”蘇晴把協議重新推回來,指著那個修改處,“趕緊簽字。”
李恆看著那行字。
字跡有些歪扭,墨水還沒幹透,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很好。
這就對了。
這就是他給蘇晴挖的第一個坑。
雖然現在的李恆確實拿不出五十萬,但他有重生者的先知,有對未來趨勢的把控。
這五十萬,對他來說,只是個數字而已。
而對於蘇晴來說,這個條款,將會是她日後怎麼也想不到的噩夢。
“滿意,滿意。”
李恆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
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他拿起筆,不再猶豫,在協議的乙方處,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鋒凌厲,透著一股子決絕。
“啪”的一聲,筆帽扣上。
李恆把簽好字的協議推給蘇晴,臉上是一副完成了任務的輕鬆,“拿著吧,老婆。這下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蘇晴看著鮮紅的指印和簽名,眼裡的貪婪再也掩飾不住。
她迅速把協議收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包的最裡層,動作快得像是在藏甚麼稀世珍寶。
“行啦,辦完正事,咱們去吃飯!”蘇晴站起身,挽住李恆的胳膊,這次是真真切切的高興,“走,豪客來!我要點最貴的牛排!”
“好,走。”
李恆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
經過洗手間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晴晴,你先去門口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間。剛才緊張得出了一身汗,洗把臉。”
“真麻煩,快點啊!”蘇晴抱怨了一句,轉身向門口走去,腳步輕快得像是在飛。
李恆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了咖啡廳的大門,站在陽光下對著手機發語音,嘴角的笑意才瞬間消失。
他轉身,大步走進了洗手間。
洗手間裡沒甚麼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有些刺鼻。
李恆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他掬起一捧涼水,狠狠地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進衣領裡,激起一陣寒意。
李恆雙手撐在洗手檯上,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年輕,蒼白,眼底佈滿了紅血絲,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狠厲。
他死死地盯著鏡子裡的那雙眼睛,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剛才在蘇晴面前的那份從容、淡定、寵溺,全都是裝出來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簽字的那一瞬間,心裡的恨意,差點就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他的手在發抖,那是身體對前世遭遇的本能反應。
但他控制住了。
他不僅控制住了,還反將了一軍。
“李恆啊李恆……”
他對著鏡子,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可怕,“你這輩子,可得好好演啊。演不好,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巾,慢慢擦乾臉上的水珠。
動作細緻,優雅,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個前世任人宰割的李恆,已經死在了那個寒冷的冬夜。
現在的他,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惡鬼。
既然蘇晴想演戲,那他就陪她演到底。
他會一步一步,把她曾經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千百倍地還回去。
不僅要把錢拿回來,還要讓她身敗名裂,讓她跪在地上求饒,讓她也嚐嚐絕望的滋味。
李恆把紙巾揉成一團,準確地扔進了垃圾桶。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
當他走出洗手間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一副憨厚老實的笑容,眼神清澈,看不出一絲陰霾。
陽光正好。
復仇的大幕,才剛剛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