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157 你也是“宿主”?
孩子的雙手沾滿了溫熱的鮮血。
黏膩的觸感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想要捂住兄長胸口那不斷湧出鮮血的血洞。指尖剛觸到溫熱的皮肉, 鮮血便又從指縫間奔湧而出,浸透了他的衣袖。
他緊緊地抱緊了懷中的人,眼淚從臉上滑落。他死死閉上雙眼, 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一點點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底的聲音叫囂著讓他拿起掉在一旁的劍, 讓他將眼前這個人碎屍萬段。他抬起眸來,死死地盯著眼前負手而立的人。
“那妖獸……是你做的, 是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每一個從喉嚨裡吐出來的字都裹著壓抑到極致的恨意。
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雙眸, 此刻早已血絲布滿,只剩下一片猩紅的死寂與虛無。
原來人憤怒到了極致,真的會變得平靜。
雲有左手負在身後, 垂眸靜靜地看著跪坐在泥濘裡的孩子。彷彿眼前的悲慟與血腥與他全然無關。
“人君不需要情感。”
雲有背後的手指收緊, 指甲刺破手心, 溫熱的血液順著指縫滑落,滴在泥濘的地面上, 瞬間被雨水沖刷殆盡。可他的表情卻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
他的目光落在應星遲身上,卻又像是在透過他, 在看另一個和他有著同樣命格的人。
“我不希望你忘記身為‘人君’的責任。”雲有的聲音平淡無波, 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更不希望,以後我會因為你有了其他的情感,而將你抹殺。”
“哈……”
應星遲笑了起來,他低著頭,身體都在顫抖著, 卻越笑越大聲。
“天下者人君,本就應胸懷天下與人族大任,若無大德大仁,若無對天下人的悲憫之情,又怎可能擔起‘人君’之責?”應星遲抬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與血汙,卻是將冰涼的血液順著雨水塗抹開來,留下一道道猙獰的血痕,“還是說,花曉人君的死便就是有了情,被你抹殺了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盡是反諷之意。因為無論是這天下的誰都不會認為這句話是事實。
天下大乘者唯有兩人,一人為魔界魔君東吾,一人為人界人君花曉,雲有不過是渡劫之身,不可能有能力將花曉抹殺。
他只是知道一件天下人都知道的事,那便是雲有對花曉的灼骨忠誠。
果不其然,雲有聽到這句話時,周身的氣息變得凝滯,原本淡漠的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他沉沉地看著應星遲。
“小姐未死。”
儘管數十年來花曉從未現身,天底下滿是對“花曉已死於仙魔一役”的猜測,雲有依舊是篤定地說出了這句話。
“所以,您僅僅是‘備用品’。”雲有淡漠道,“需要你時,您便回歸‘主角’的命格,若不需要你,您便只做本分之事,不多生事端即可。”
應星遲卻發現了他話中的未盡事意。
‘雲有隻言明花曉未死,但云有沒有否認他剛剛說的那句話。’
應星遲的呼吸微微一滯,可就在這時,男人卻是又淡淡地丟擲了下一句話。
雲有道:“只要你遵守規則,應星遲,即便你對父親亦有情分,但我承諾,不會動你父親。”
聞言,應星遲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間泛起一絲漣漪,震驚與不甘充盈著他的眼底。
他原本就沾滿鮮血的手掌被他的指尖掐得血肉模糊,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他別無選擇。
眼底的猩紅漸漸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而云有的下一句話,則是徹底讓他方才的沉默妥協全然都變成了笑話。
雲有道:“現在,跟我走。”
“走……去哪?我不去!”應星遲緊緊的抱住懷中的少年,“我絕對不可能和你走!滾開!”
他想拿起兄長落在地上的沾滿塵土的劍反擊,但他手還未伸到的時候便瑟縮著將手收回。
他憤怒,絕望,但偏偏無法反擊。懷中的是因他而死的兄長,他的屍骨未寒,他需要為他立一座冢;家中是重病纏身的父親,沒有任何自保的力量。
哪怕是整個應家,也沒有能與歸人閣為敵的實力——那是人君的勢力,是統御百家仙門的龐然大物,權勢滔天,無人敢惹。沒有人會為了他去與歸人閣叫板。
他注視著他,手指死死地摳進掌心。就在雲有一步步逼近,壓迫感越來越強,他幾乎要被絕望吞噬之際,一道清脆而凌厲的長劍錚鳴聲,驟然劃破風雨,斷絕了天地間的死寂。
應星遲猛地抬眸,只見一道紅衣身影如火光般出現在他的身前。
少女手持長劍,劍尖直指眼前的雲有,身姿挺拔,將他完完全全地護在了身後。
他看到她在發抖。
‘為甚麼?’
他第一時間,竟然想的不是她是誰,而是她為甚麼在發抖。
是害怕嗎?如果是害怕,為甚麼要擋在他的身前。
是憤怒嗎?如果是憤怒,她又為甚麼而憤怒?
很快,少女的聲音給了他答案。
“雲有,你在做甚麼?。”少女道,“除非你能殺了我,否則我絕不可能讓他被帶走,更不可能,讓你有機會將他囚於閣中。”
如果拋卻那顫意和怒氣的話,語氣可謂是平和。
但偏偏因為那帶著的怒意,讓那聲音冷的嚇人。
花祈歌想到了前不久,歸人閣大殿中的應星遲。
彼時二十一歲的少年渾身是血,全身骨頭和皮肉沒有一處是完整的。卻手中緊握著長劍,與他根本不可能敵得過的歸人閣閣主代行者刀劍相見,拼死也要問出有關她的一切。
如今,不過十歲的孩童,因為那殘忍的逼迫,他不敢拿起劍來。雙手與身上亦是滿是鮮血。這血不來自於他自身,可落在花祈歌眼中,卻同樣刺目。
那是他至親的血。
那是命運強加在他身上的、最為殘忍的枷鎖。
雲有停下了腳步。看向眼前的少女,眉頭微蹙。卻在目光落到少女髮間的髮飾時,目光停住。
那兩枚暗紅色的血蝶髮飾嵌在少女烏黑的髮絲之間,色澤豔麗,彷彿下一秒便要振翅飛舞,昏暗的雲霧中詭異而妖冶,格外惹眼。
那是魔族合歡宗的至寶。
那是合歡宗的竹煙,送給花曉的生辰禮。
少女十八歲左右的年紀,身姿英挺,面容姣好到世間少見。五官之間,卻是令他最為刻骨的熟悉。
他不認識花祈歌,但他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起,他便確定了眼前少女的身份。
他目光下落,少女持劍的那隻手的掌心,還存在著那枚還未完全消散的、只有任務執行者才會擁有的“鑰匙”圖紋。
雲有道:“你也是‘宿主’?”
花祈歌瞳孔微縮:“……你說甚麼?”
雲有沒有再重複,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復雜難辨。
風拂過他的長髮和素色衣袖,他道:“我是‘人君’的系統道具。”
他的目光落在花祈歌手中的長劍上。
那劍體通體瑩潤,劍身一半是瑩白如霜的光澤,流轉著純淨磅礴的靈氣,一半是墨黑如夜的色澤,纏繞著詭譎凜冽的魔氣。
黑白雙色在劍身上交織纏繞,明明是絕不可同源而生的兩種力量,卻在這柄劍上完美融合,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磅礴氣勢。
“仙劍魔劍本為一體,隨同創世主所生,名為天下。後來人魔分裂,劍靈也一分為二。魔劍歸於魔君,人劍自然歸於人君,小姐為它起名為‘今白’。看來,這二者已然都已認你為主。”
雲有淡淡t地說出了這個事實。
“可你不似小姐,你並非‘主角’。”雲有的眼底閃過一絲困惑,“是因為……應星遲的存在,還是小姐未死?”
在應星遲的視角中,他看著雲有的嘴張張合合,在說著話。可當仔細思考著他說了甚麼時,卻發現剛剛聽到的全都是一片漿糊,他甚麼都回想不起來。
就像是他未曾聽到一樣。
應星遲不知道這是高緯度的阻隔。不知道那些話的,在他們這個世界,只有大乘才能有聽到這些話的規則之外的力量。
他只看到前一刻還在咄咄逼人的雲有在說完這句話後,向後退了一步。用極為恭敬、虔誠的姿態,對眼前的少女垂首撫胸。
雲有道:“如果護他是您的意願,我不會干涉。但若有一日您離開了他,他必須回歸正途。”
雲有抬眸,越過少女看向那個孩子,眼底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應星遲。”雲有道,“您所要做的,只有‘活著’。除此之外,一切的情感都是負累,切勿重蹈覆轍。”
“雲有——你在說甚麼?!”
可雲有並沒有回應花祈歌最後這一句話。
符籙燃燒,那個極具壓迫感的身影消失。天上的烏雲依舊沒有散去的跡象,淅淅瀝瀝的小雨也依舊不停地下著。
應星遲看到眼前的少女僵硬轉身,目光是他看不懂的晦朔與悲痛。
光線昏昏沉沉,他看到少女的眼尾紅的似血,唇色發白。白皙的臉上,滿臉淚痕。
不,怎麼會是淚呢?
肯定是雨痕吧。
可她為甚麼……看上去那麼悲傷?
“應星遲。”
女孩叫出了他的名字,熟稔,自然,帶著幾分強顏歡笑的悲傷。清甜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哽咽,甚至位元組的發音都有些模糊不清。
但他卻覺得,格外好聽。
就像這個名字,天生就該從她口中說出一樣。
作者有話說:應該還有一更,更不了的話就明天再雙更。到完結就幾章了但是加班加加加到厭倦,沒有想到晚上又加班了,將近十點才回來,腦子也不太清醒,真的有點不行了。下一章我還在改,要是改的不滿意的話就明天再和明天的更新一起發(如果明天不加班的話我真求求我單位了……o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