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142 但我不是沒死嘛。
[這個丫頭到底是甚麼個地位?]
這個想法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了除了知情人以外的所有魔族的心裡。
他們有人聽說了這位皇女的事蹟, 下意識把眼前的小姑娘簡單定義為皇儲,但事實證明,她絕對不只是“皇儲”這兩個字那麼簡單。
魔族向來血緣親情淡泊——這是其他幾界給他們的評價, 但他們自己不這麼認為。因為魔族對任何感情都很淡,當然, 這種感情不包含貪婪、慾念、嫉妒、憎恨這些可以完全用來貼切形容魔族人的東西, 他們只是對生命體之間感情很淡,諸如愛情, 親情, 友情。
在對比之下, 親情在魔族裡面,算是最有可能變得深刻的軟弱情感。畢竟都是透過正常生育的過程生出來的孩子,自然帶著濃厚的感情, 無論是寄託夙願還是單純的疼愛, 那總歸都是為人父母的愛意。
也是因此, 他們在聽說魔君對這位皇女十分縱容,並讓他入主宸淵殿時, 他們也並沒有很意外。
只是,花祈歌顯然不同。
魔族的親情被建立在憧憬、孺慕、和報償之上,能構成親情紐帶的, 必然伴隨著子女對父母的絕對忠誠, 也意味著父母對子女的絕對掌控。
可眼前的這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卻輕而易舉地打破了這條鐵律。
在他們眼中,炎蒼縱容她,以及竹侑敢理直氣壯地同她狀告君上,這一切的底氣都來源於魔君對她的、幾乎是錯位顛倒性質的寵愛。
花祈歌未經通傳闖入殿議,把魔君丟在一旁和竹侑交談, 站直腰板質問魔君。而魔君的回應呢?
他為眾人未對他的女兒行禮動怒;為不與女兒起爭執,主動承認那些他們心知肚明的謊言,將魔君的威嚴拋卻腦後;走下臺來,要她同自己用膳,最後又因為“怕她罵他”這種荒謬的理由,把人放下,讓剛剛頂撞過自己的竹侑來收拾這場殘局。
簡直像是瘋了一樣。
在場有不少曾經追隨過老魔君的臣子,他們也都知道老魔君在宴廷之上對東吾的評價——軟弱,無能,不成大器。
他們不這麼認為。
他們親眼見證了燎原的火光,見證了東吳親手提著劍殺光了溟嶼一系,又將老魔君的頭砍了下來,懸掛在紅月之下。
東吾用最有力的實力,最殘忍的手段,強迫他們效忠,可他們除卻屈辱與不甘之外,隨之而來的是狂熱的崇奉。
可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恍然明白了老魔君口中的,關於“軟弱”的定義。
這個突如其來的,被宣佈是東吾骨血的小姑娘,她是那位冷漠到極點的魔君的絕對軟肋,也是他們絕對不敢動的人。
且不說魔君在她身上下了甚麼強力的保護禁制。他們現在就敢確定一點——但凡他們有一句話說了這位皇女殿下的不是,下一秒,他們便會粉身碎骨,再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他們敢剛剛對魔君抗議,逼他處置花翊以發洩他們的怒氣。但他們不敢對花祈歌說一句狠話,因為魔君在她的事情上,絕對不可能會有好脾氣。
花祈歌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眾魔族在她望過去的時候,紛紛低下了頭顱和腰板。獻出的是絕對的服從姿態。
花祈歌也只是看了他們一眼,目光便移到了那依舊揹著她筆直跪著的,從未看過她一眼的花翊。
他沉默到了極致,就像是一個雕塑,又像是一個被剝離了生氣的人偶。
“閉上眼睛,所有人。不要讓我重複第二遍。”
花祈歌不由分說地下達了命令,羞恥心已經被她拋到了腦後。她走了過去,沒有看低著頭的花翊的神情,而是拉著他的手,強勢地把他拽了起來。
令她感到恍惚的是,花翊並沒有反抗。甚至因為長時間的下跪,他的腿有些不聽使喚,站起來的時候,花祈歌攬住了他,幫他穩定身形,花翊也沒有拒絕。
他很安靜。
花祈歌牽著他的手出門的時候,只有這一種感覺。
“竹侑,你好好處理這邊的事。炎蒼,你過來,路上我不想看到有人,也不想看到有你在,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們兩個人自然不會違抗花祈歌的話。前者是因為青梅竹馬的默契,後者是因為爸爸的命令。
花翊的手很涼,很冰,像是傳不過去熱度一樣。
他很安靜,甚至可以說是乖順的程度。
花祈歌跟隨著前面引路的黑色魔氣幻化而成的鳥兒,慢慢走著。炎蒼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開路,這使得他們走過的地方沒有魔衛,只有風吹過落葉的聲音。以及,花祈歌自己的幾不可見的嘆氣聲。
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自己的這位哥哥。無論是對她而言,還是花翊而言,他們都只是在十三冠裡短暫地相處過一段時間,並且那段相處的記憶也談不上是愉快,甚至可以說是惡劣。至於話本的一些溝通,那隻能說明他們的靈魂曾經有過交流,但是那時他們並不認識彼此,是未曾見面的陌生人。
但現在,他們的身上裹挾上了身份的枷鎖——是兄妹,是政敵,在花翊的眼裡,突如其來奪走了他一切的她,或許是他最恨的人。
她該用甚麼理由做開場白?
問他“還好嗎?”“沒事嗎?”,還是痛罵那些無理的臣屬,亦或者是罵他們二人的生身父親?
哪怕花翊的不幸與她沒有關係,作為既得利益者的花祈歌也沒有任何的站位優先開口。於是,她也陷入了沉默,只是與花翊交握的手從來沒有鬆開。
“你都聽到了甚麼。”
花祈歌腳步一頓。
聲音是熟悉的聲音,只是與過往相比,實在是沙啞了很多。
花祈歌轉過身來。為了維護他的自尊,她一直都走在花翊身前半步的位置,從來沒有看他一眼。而現在是自她把人帶出來後,與花翊的第一次對視。
花翊長了一張很好看的臉,五官與她有三四分的相似。如果站在一起,並坦言他們二人是兄妹的話,沒有人能從他們的外貌否認他們的血緣關係。
這是鐵證。
“從竹侑為你正義執言開始聽的。”花祈歌如實道。
她猜測到前面的時候花翊一定不好過,便沒有繼續問下去。花翊現在問她這件事,t恐怕也是想確定一下,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危急他尊嚴的東西。
正如她所料,花翊顯然是神情放鬆了一些。
“嗯。”
他隨意地應了聲,目光停留在花祈歌身前盤旋的那隻黑鳥,而後,他的手第一次反過來主動握緊了花祈歌的手,牽著她向前走去。
他的方向與鳥兒飛向的方向一致。到了地方後,花翊顯然是怔住了。但是沒有說甚麼,而是帶著她,朝殿內走去。
花祈歌早就知道那黑鳥會帶他們來到花翊的寢殿,這是她跟炎蒼設定的目的地。她不知道花翊寢殿的位置,因為尷尬不太好讓花翊帶路,但又想來這裡。花祈歌便就讓炎蒼給她指路。
指路的信標就是那隻黑鳥,花翊大概是中途就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也就跟著那黑鳥走了。
比起其他地方,這裡都能給花翊更多的安全感。花祈歌並不在意這裡是不是個陷阱,而是順從地和他走。
魔衛低頭同花翊行禮,在一片行禮聲中,花祈歌深呼吸了一口氣,順著他走了進去。
院子裡,一桌餐食不久後就被呈了上來,花翊坐在她對面的位置安靜地吃著,看著他沒有想說話的慾望,花祈歌也拿起了筷子,夾起來一塊不知道是甚麼的肉。
“花祈歌。”
突如其來的呼喚讓花祈歌的手停住了。
花翊抬起頭,那雙暗紅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這裡是我的寢殿,也是我讓人準備的膳食。”
“……啊?”
花祈歌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斟酌著語言,用盡可能不刺激到他的話道:“且不提我不會有事……我一直很信我的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會害我。”
面對著可能憎恨爸爸的人,花祈歌有自己是軟肋的自覺,自然不會沒有任何防備。
爸爸跟他承諾過她不會出任何的事,她曾問過為甚麼,爸爸給她的回答是,她的身上有他設下的保護禁制。
三界最強口中說出的話,花祈歌自然是信任的,自然有恃無恐。
但是……花祈歌心想,或許她的確不該吃這裡的東西,要是裡面毒的話,不知道那個禁制能不能生效。
花祈歌認真地問道:“那我能吃嗎?”
“有毒。”花翊冷漠道,“吃吧。”
“那我不吃了。”
見少女乾脆利落地放下了碗筷,花翊的額角似乎抽動了一下。
“……沒毒,愛吃不吃。”
說完,他默不作聲地每樣菜都夾了一次。這個發現讓花祈歌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甚麼?”
“我沒笑,你聽錯了。”花祈歌沒有抬起筷子,也吃起飯來,“味道不錯,準備好下次我也來這蹭飯吧。”
花翊沒有回應。
又過了半天,他才像忍不住一樣,回應了花祈歌最開始說的那句話。
“直覺?你忘了輪迴輪裡我想殺了你的事了?”
“但你不是沒殺嘛。”
“那是你用陰招把我控制住了,不然你早死了。”
“但我不是沒死嘛。”
兩句話把花翊的話完全堵在了肚子裡,他的臉色有些難看:“花祈歌!”
“嗯?又叫我做甚麼?”
“……”花翊感覺有些頭疼,他單手捂住了臉,然後又放棄似的放下了手,“你是笨蛋嗎?”
花祈歌沒反應過來,就被花翊給扯起手腕站了起來,而後,鼻尖就聞到了一股未曾散去的血氣。
被抱著的時候,花祈歌聽到了他不穩定的喘息的聲音。像是瀕死之人一樣,他抓著自己,將腦袋埋在她的頸間。
[這是個很危險的動作。]
花祈歌很明白這一點,對方有可能是自己的敵人,哪怕是有爸爸所說的“禁制”,她也不應該如此放鬆警惕。
但就像是從一開始就無條件地接納了主角團的大家們一樣,花祈歌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只要是她想要去信任的人,她就會去交付信任。
所以,在感受到對方止不住的顫抖和強壓下來的哽咽時,花祈歌只是輕輕地回抱著。
“我會把看到的聽到的都爛在肚子裡,不會讓任何除了我以外的人知道,我保證。”
“所以,想哭就哭好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