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138 花斯年
“伯父伯母身子都很康健, 起初他們還不大喜歡我,可我一直用心待他們,如今總算接納我了。你看, 我答應你的事定會做到,你我婚事, 我也一定能得你家人的認可。”
“椰子?罷了, 我是真沒辦法搞定它。我就不算喜歡這小狗,每次去伯父伯母家也都記得給它帶玩具和零食, 但它還是厭我。你說, 會不會椰子討厭的是學長?小狗鼻子靈, 許是我身上沾了貓的氣息——我不是找藉口,我是說真的。”
“又被你的學生氣著了?你說昨夜熬夜幫他改論文,他最後竟幾乎一字沒改就交了上來……要不我把他做了吧。說笑而已, 別這麼看著我, 我還顧及著歲歲的政審呢。”
“昨日王嬸送了些自家種的菜, 說是謝你之前幫她修好了水閥。我們家本就不愛吃萵筍,還好竹煙家那孩子不挑嘴, 我全都轉送給她了。”
“你別總跟老魏去釣魚,釣魚有甚麼意思?何況你又不愛吃魚……嗯?權當保護生態餵魚去了?哦,我懂了, 你次次空軍是故意的。只是藉著釣魚的名餵魚而已, 花老師大義。”
……
花祈歌聽著爸爸對著身側空無一人之處輕聲談笑,心口卻一寸寸涼下去,寒意直抵骨髓。
這些事她都熟稔無比,樁樁件件皆是刻在記憶裡的日常。可唯有一處,與她認知截然相反。
這些瑣事的主角,從來不是媽媽, 而是爸爸。
爸爸常帶著她去看望一對老夫妻,老夫妻是書香世家,膝下無兒無女,待她如同親孫女,她也喜歡溫和的他們。老人還養了一隻薩摩耶,名叫椰子,她很喜歡,可椰子偏偏一直討厭爸爸,從不讓他靠近觸碰。
爸爸的學生裡有乖巧懂事的,也有格外不省心的,那位屢教不改的大四生便是其中讓他頭疼的一個。
王嬸家的水閥突然壞了,爸爸得知後立刻過去幫忙修好。對方為了道謝送來了自家種的萵筍。爸爸做過一次,知道她也不愛吃,便把萵筍都塞給了竹侑讓他提走。
魏叔總拉著爸爸去釣魚,爸爸次次空手而回,常被魏叔取笑,卻依舊次次赴約,嘴硬說是權當餵魚。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花祈歌的瞳孔微微顫抖,指尖不自覺地用力,死死攥住了桌沿。
“我發誓,在現代我從未真的傷過人……念頭自然是動過,我不瞞你。曾有很多次,可我都忍住了。你說過現代社會違法的代價太高,會連累歲歲的前程。非但如此,若我真蹲局子了,伯父伯母便不會應允我們在一起了。我一向聽你的話,阿曉,你要多信我一些呀。”
東吾的聲音裹著幾分軟膩,埋怨裡全是依賴。
他微微抬手,似是輕輕捧起“花曉”的手,雙手緊緊包裹,臉頰溫柔地蹭著。目光繾綣得近乎破碎,滾燙的淚意早已漫滿眼底。
“我飲酒無妨的……那次只是意t外,往後再不會了。”
“我也不知為何那次竟吞了一整瓶安眠藥,許是酒精亂了神識,服藥時手抖了。”
“醒來時我在醫院,入耳第一聲便是歲歲的扯著嗓子的哭聲。我心中那些求死的執念便就沒了。反而很慶幸我還活著。”
“還好竹煙跟歲歲說我是酒精過敏,不然我還真不知如何同孩子解釋……我已是不想死了,可經了那一遭,歲歲再也不許我碰酒,我自然依著她。只是我私認為,就算再飲酒,我也絕不會再做那般傻事了。就比如現在,我也不會想死的,我會活下去的。”
“自然是真的。她是你我的孩子,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你離去這般久,若我也不在了,她定然又要哭了……不,我會守著她,絕無這種可能。可阿曉,你能不能也多陪陪我?”
“我想見你,可我就算睡著也夢不到你半分。我好想你,阿曉,我好想你……我本以為我會怨她,明明是她的存在讓我不能隨你而去……可我也愛她啊……”
“為甚麼……”
“我好想你……阿曉……阿曉……對不起,對不起……”
男人的話語漸漸凌亂破碎。他垂著頭,淚水早已決堤,順著下頜狠狠砸落,在案面暈開一圈圈溼痕。
他一遍遍重複著相同的字句,從壓抑哽咽,到渾身顫抖,最終徹底崩毀,失聲痛哭。
“對不起阿曉……我錯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我好想你……可你再也回不來了,是我放棄了你……”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可我撐不住了,我快要瘋了……”
“這樣做是對的嗎?”
“保護她是對的嗎?”
“至少、至少我做的,是你心中認為正確的事……對嗎?”
“阿曉,你怎麼不說話了……”
“阿曉……告訴我……求你……阿曉……”
望著男人徹底崩潰的模樣,僵在原地的花祈歌驟然回神,慌忙起身去乾坤袋中翻找。
可袋中並沒有第二枚解幻丹。
她只得快步上前,抬手熄了那柱薰香,而後雙手死死按在東吾的肩上用力搖晃。但他身軀沉凝如山,紋絲不動,
需要去外面找人幫忙嗎?這不是好的選擇。連炎蒼都暗藏刺殺之心,更別提魔宮裡其他各懷鬼胎的人。
要去找竹煙嗎?可一來一回耗時不短,她一旦離開,萬一爸爸在幻覺中自毀,她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
她連聲呼喊,可東吾置若罔聞,徹底沉陷在痛苦裡。就在她焦灼到極致的剎那,種種疑點在腦海中連貫成線。
如果是她想的那樣的話……
“爸爸你清醒一點!”
花祈歌紅著眼眶喊著,尾音抖得不成樣子:“這些都是幻覺!如果你說的那些事都是媽媽做的話,那你又是誰?那些不是媽媽,那些是你啊!”
東吾渾身一僵。
“不……不對……不是的……”
他慌亂地否認,下意識抬手捂住頭:“一直都是阿曉……這些都是她同我說的……不是我,不是我……”
花祈歌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模樣,心口疼得幾乎讓她難以呼吸。她張了張嘴,最後喊出了那個久違的名諱。
“……花斯年。”
東吾僵住了一瞬。
“你是‘花斯年’,不是花曉。爸爸。” 花祈歌聲音顫抖,“在知道你是我在這個世界的父親時,我曾懷疑過你就是花斯年。我問過魔劍,可魔劍對你的描述,和我記憶裡的你全然不同。”
她強忍著哽咽,字字清晰,一寸寸戳破那層自欺欺人的假象。
“如果魏叔是媽媽的朋友,如果爺爺奶奶是媽媽的父母……那媽媽呢?他們忘了媽媽,只有爸爸你一個人記得……是嗎?”
“你想成為她,但你不想代替她。所以你不是花曉,而是花斯年。”
“在魔界活了數百年的魔君,絕不會因為短短十幾年的凡人生涯就徹底丟掉原本的性子。唯一的可能是你心甘情願,活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不知何時,男人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的目光依舊鎖著身側那片空無,沉默不語。若不是那雙眼睛依舊黯淡無光,花祈歌幾乎要以為他已經恢復了神智。
花祈歌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眼睜睜看著東吾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阿曉。”
她聽見他沙啞得近乎破碎的聲音。
“九轉血髓蓮塑體,神仙欞聚魂。如今它們,我都聽你的話,還回去了。”
“我知道你不願我沉淪,沉淪在復活你的幻夢裡……可那是我給自己最後的退路。”
“但阿曉,我心意已決。我不會再讓歲歲去延續你那個荒唐的任務,她流著和你一樣心軟的血,若她為了任務親手弒父,就算任務結束你能回來,她也永遠無法釋懷。”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帶著深不見底的疲憊。
“所以還是算了吧……只要任務一直不結束,只要所有人都走上既定的命途,只要我一直活著,任務就不會結束,歲歲就還可以和以前一樣,開開心心地生活在這世界上。”
“她不會和曾經的我一樣,作為棄子被困在那一隅天地。有我在,她在魔界可以為所欲為,想要甚麼,想做甚麼都可以。我會把她照顧的很好,讓她得償所願,此為你之囑託,亦是我的心願。”
“但我現在,是真的不可能再見到你了……”
“阿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完全徹底消失。
花祈歌望著東吾,只見他手臂撐著案几,緩緩伏了下去,呼吸均勻平穩,顯然是酒勁上來,沉沉睡去了。
滿室都是濃重的酒氣。
花祈歌思考了一下大乘期的身體強度,在這睡也不會怎麼樣,頂多起來腰疼頭疼點。於是她找了一圈,抱著一床薄被子給老爸給在了披身上。
一切收拾好後,花祈歌沉默著背靠在門上,梳理著凌亂的資訊。
種種謎團在腦海中被解開,花祈歌閉了閉眼睛。
她自然還有很多想問的,但顯然,現在她只能等爸爸醒來了。
“……不對勁。”
花祈歌睜眼。
她看著伏在案上睡著的爸爸,腦海裡忽然出現之前那個魔衛的話。
那魔衛分明說爸爸和花翊還有其他閣老們在主殿議事,但眼前的爸爸肯定是真的。魔宮殿外人進不來,那主殿那邊又是怎麼回事?
炎蒼一直在殿外等候,見花祈歌匆匆忙忙出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然。
“炎蒼,帶我去你們尊上議事的地方。”
“您不是說要在這裡等……”
“現在就去。”
“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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