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39 針對花翊一人的審判
魔宮主殿的黑石地磚浸著幽森的陰冷, 風從殿門的縫隙裡鑽進來,卷著永夜的戾氣,嗚嗚地颳著。
殿內兩側立著的是身著不同宗門派系服飾的魔族修者。一張張臉繃得緊, 眼底的悲慟與怒火交織在一起,使得整座宮殿的空氣都快要凝固。
殿中, 花翊身上的黑色勁裝沾著未乾的暗紅血漬。他垂首跪在地上, 脊背筆直始終,一語不發。
竹侑站在殿側的陰影裡, 目光從花翊身上移開。暗自揉了揉作疼的眉心。
他方才還在偏殿批著公文奏摺, 忽然就被侍衛帶到了正殿, 說是魔君傳喚。來到殿裡後,這壓抑的氣氛,讓他正常呼吸都有些奢侈。
竹侑只想離開這兒, 但現在的情形, 明顯他沒法同高位之上的魔君陳述心情, 請求離去。
他是魔族十宮司司命長,除卻統管魔界的內務瑣事、宮闈機要與命籍卷宗外, 更兼掌刑審執行之權。此刻站在這裡的他並非只是旁觀者,更是這場審判落幕之後,親手執罰的人。
簡言之, 他一會是要幹活的。
他只猜測與十三冠有關, 花翊究竟犯了甚麼滔天大罪他尚不知道,不過有一點他看得清楚。
這是針對花翊一個人的審判。
“君上,十三冠上究竟是發生了甚麼?”
終於,一名白髮蒼蒼的長老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裡滿是悲慟,“我宗最優秀的弟子安合乃是千年難遇的奇才, 本是要作為下一任宗主悉心培養的,可如今他的魂燈滅了,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
話音剛落,另一名身著紫袍的長老立刻上前附和:“何止是你宗?我只有那唯一一個孩子,可如今他卻是死了!十三冠明明是不允許廝殺的賽事,怎麼我魔族的子弟卻是個個遭殃?”
“花翊殿下帶隊,宗門弟子的性命他都應當照撫,可他為何能安然無恙地回來?”
“定然是他貪生怕死,只顧著自己才讓我等的弟子白白送t命,成為他保命的墊腳石!”
“請君上嚴懲花翊殿下!給我等一個交代!”
聲討聲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尖銳刺骨。
有人紅了眼,幾乎要衝上前去將花翊生吞活剝,卻被身旁的長老死死按住。可他目光依舊兇狠地鎖著花翊,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高位之上,魔君端坐著,寬大的衣襬垂落在王座兩側,面容隱在頭頂垂下的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他自始至終一言未發,連眉峰都未曾動過一下,彷彿殿內的悲憤與他無關。可就在長老們的聲討愈發激烈,幾乎要失控之際,他緩緩抬首,冷眼掃過殿內。
瞬間,滿殿的聲討戛然而止。
方才的怒火盡數被深入骨髓的寒意取代。眾人僵在原地,一個個垂首噤若寒蟬,連頭都不敢再抬。唯有殿內周身躁動的魔氣,還在訴說著他們心底的怨恨。
沉默良久。
東吾的聲音緩緩響起。
“花翊,你來解釋。”
長時間一動不動的花翊緩緩抬起頭。他那張清冷豔麗的臉上沾著淡淡的血汙,襯得面色愈發慘白。
他迎著滿殿的審視與指責,沉默地看著東吾,像是在確認著甚麼。直到身旁又有幾道視線落在他身上,他才聲音沙啞地給出回應。
“十三冠是人族設下的陷阱。妖界與人界無一傷亡,唯有我魔界,幾乎全軍覆沒。雲有與穀風到場假意處理異動,剩餘存活下來的魔族子弟也被人族控制。後來……我也不知為何,他們解開了陣法,放了我們離開。”
花翊的解釋在殿內掀起軒然大波。
“他們怎麼敢?!”
“人族分明是早有預謀,故意設下陷阱。”
“我魔族尊嚴怎能容那些人類小兒踐踏?我等懇請君上率魔界大軍踏平人族地界!為死去的魔族子弟們報仇雪恨!”
長老們再度躁動起來,這一次,咒罵聲、控訴聲不絕於耳,個個義憤填膺,聲浪幾乎要將整座宮殿的頂掀翻。
遲遲沒有得到魔君的回應。他們終究是不敢再同座上那位說出更狠的話來。怒火在心底燒了一圈,終究又落回了花翊身上。
“是人族的陷阱又如何?”一名長老盯著花翊,冷笑道,“君上命花翊殿下領隊,不就是為了讓他護住我魔族子弟的安全?”
眾人不敢罵魔尊,卻是對花翊毫不留情。
竹侑覺得吵鬧。
他有些不忍去看花翊。但魔界就是如此,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是強者,何況東吾也從來沒有袒護過花翊。
他們不敢對著東吾撒氣,但他們敢對著皇子辱罵。如果東吾制止,他們又會變回戰戰兢兢的模樣。
真是髒透了,一群爛人。
想到竹煙和他討論過的話。竹侑心裡便更加煩躁。
花祈歌可能被東吾帶回了魔界,也有可能不在。他現在迫不及待地想去確認,但他走不掉。
他開始希望這場審判快點結束,反正以往也是如此。哪怕天才地寶東吾從不吝嗇花在花翊身上,但一旦花翊沒有完成任務,往往都是公事公辦,從來沒有過偏袒。這次估計也是一樣。只是……比起以往,好像更加可憐了些。
有著半身人族血脈的他無法同這些純正的魔族共情。只得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有人希望得到他的附和時,竹侑也會點點頭,配合著說兩句。只是不會去看花翊,心裡盼著早點結束。
直到一個人的聲音響起,迎來了在場之人的附和。
“君上,此事關及我族數十名天之驕子。還請您從重責罰,不然難以服眾——請您至少讓他在九幽獄中層禁足個幾年,期間魂蝕鞭三百起,才能告慰我女兒的在天之靈!”
“我也贊成。魂蝕鞭蝕骨焚魂,只有讓殿下好好受罰記住今日的教訓,才能讓他日後慎行!”
長老們紛紛附和。
以花翊的修為,這刑罰雖不至於魂飛魄散,卻已是到了極點。哪怕是把他關在九幽獄中層最溫和的那一層,也足夠讓身處其中的人生不如死,何況加上噬魂鞭……等他出來了,甚至都有可能成為一個廢人。
當然,就算成為廢人了他們也不在意。如今的魔君實力強大,壽命延綿長久,不需要一個天資還算出彩的皇子。
竹侑冷冷地掃過這些魔族。
一群爛人……說著是為自己的弟子,是為自己的兒女。可大多數的臉上寫的分明是興奮和快意。
花叔叔是不會答應的。竹侑漫不經心地想。
這種懲罰重得過了。花翊也是東吾的骨血,雖然不清楚東吾為何會對花翊那麼冷淡,但竹侑心想,東吾不會真的看著自己的兒子遭受這種非人的痛苦的。
而且……竹侑心裡有些猜測。
直覺告訴他,花翊並沒有說出真相。十三冠的異變和那些魔族的死,或許是與東吾有關。
在場的位高權重的魔族們同樣覺得他們的提議不會被同意。他們只是藉著這個由頭表示他們的不滿,委婉地讓東吾儘量地對花翊定罰而已。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與他們預料的截然不同。
只見魔君緩緩抬了抬手,語氣慵散:“按你說的做。”
滿殿皆驚。
竹侑瞳孔微縮,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目光很快得移向花翊,只見他臉色似乎比之前還要蒼白幾分。
他開始懷疑座上的是否是東吾本人。
有一件事只有他、竹煙,還有東吾三人知曉。自烏異事變結束後,竹煙便為東吾做了一具人偶。竹煙的人偶術雖已臻化境,可她的實力遠不及東吾,無法讓人偶完整地復刻出東吾的思維。
無奈之下,他只能讓東吾將一絲自身的神識寄託在人偶體內,讓其代為坐鎮魔界震懾群臣。
可這被塞了神識的人偶終究未能盡善盡美。東吾與傀儡的意識並不相連,傀儡雖大多時候能遵循東吾的意願行事,卻偶爾會做出一些不可控的舉動。而那些舉動,往往是東吾內心最真實、最不受約束的想法,是他礙於身份與理智未有付諸行動的念頭。
就像二十一世紀的凡人,心中縱然恨極了某人,想要狠狠教訓他一頓,卻會礙於律法與道德不敢真的動手。可若是寄託了他全部情緒與執念的人偶,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殺了對方,不計後果,不問緣由,只遵從心底最原始的意願。
但這種念頭並不影響人偶處理魔界的公務。反而兇狠毒辣些更符合魔族的刻板印象。他先前以為君上回到魔界後便銷燬了這具人偶,這才使得東吾去十三冠的短暫幾天,還委託了竹煙幫他處理公務,最終這些公務才會落到他的身上。
不過,也不排除另外一種可能——這一年多來都是東吾自己接管了政務,處事也比人偶溫和了許多。東吾或許是不想讓自己在花祈歌心裡留下壞印象,才讓他來幫忙的。
……真是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竹侑看著花翊,目光變得多了幾分複雜,以及,不忍。
如果真的像他想的一樣,人偶沒有被銷燬。做出這個決定的也真的是人偶的話。方才這傀儡隨意聽取臣子的建議,為花翊定下刑法,便也是東吾內心深處最為真實的抉擇。
東吾並不在意刑罰是甚麼,也不在意花翊會怎樣。他只是隨意地應了一個人,輕飄飄地結束了這場鬧劇。
一旦人偶做出了判決,即便日後真正的東吾知曉此事,也大機率不會改判。因為沒有必要,也很麻煩。
竹侑邁了一步,但是又停了下來。
他是臣子,不該否認尊主的決定。而且花翊還算是花祈歌的政敵,他應當喜聞樂見才是。
但是……
但是如果花祈歌在這裡……如果是她的話……她一定會那樣做。
竹侑內心困擾糾結之時,跪在地上的花翊他死死地盯著高位之上的男人,指尖死死攥著手心,鮮血從握緊的拳中滲了出來,滴在了地上。
殿內落針可聞。眾人都還沉浸在震驚中,沒有在短時間內回過神來。
“我要見君上。”
他的聲音虛弱,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執拗,打破了滿殿的死寂。
“請允許我……面見君上。”
作者有話說:主要角色都有完整的人物線,不會是為了虐而虐。都會有解釋和鋪展。
有一點需要作解釋的就是,魔族不能用人類的倫理來定義,絕大多數的魔族感情都很冷漠。比如明明東吾是絕對的實力掌控者,但是他們也敢來討說法,不斷地追其底線。當然也不是說魔族就完全沒有有情的人,比如竹煙和東吾算是極少數了,但也只是對身邊的重要的人有些道德感。花爹他是一個無論從哪個意義上來說都是大反派t的魔族,之後也會做很多屑事,各種很多的完全可以說是大反派的事情(不是隻針對於花翊說多的話會劇透就不說了TT)這裡是提前打一個預警,之後應該就不會在作話重複說了。但我可以保證的是最後的結局是he親愛的們安心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