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092 即便是賭上性命，也會保護好歲……
幽靜的竹林中不時傳來幾聲風的哀鳴, 與人界不同，魔界的竹子枝葉泛著紫盈盈的光，幽藍色的幽蟲星星點點地朝庭院之中飛去, 有一隻落在了搖椅上的女子鼻尖上。女子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冷不丁看到眼前的那張臉時, 女子心臟一跳, 伴隨著一聲尖叫，蹭的一下就坐了起來。
“我、你——竹侑！你是想嚇死媽媽嗎？！”
語無倫次了片刻, 竹煙開始拍起自己的胸脯給自己順氣起來。她恨恨道：“你早晚都能坐上媽媽這個合歡宗宗主的位置, 犯不著要謀殺媽媽吧。”
“……”竹侑微笑, “媽媽，你是想還債了嗎？我記得上次打牌你輸了我足足……”
“停！停！一家人談錢多傷感情。”竹煙馬上不做作了，笑嘻嘻地捏了一下竹侑的臉, “東吾最近派給你不少活吧, 忙裡偷閒都要過來, 是想媽媽了？”
“沒有。”
“……雖然媽媽知道你不是想媽媽才來的，但你這麼回答也太傷媽媽t的心了吧寶貝兒。”
竹煙有一次捂住了胸口。竹侑從她誇張的心碎表情上略過, 頓了頓，他道：“你知不知曉，為甚麼尊主為甚麼非要讓花翊前往十三冠？”
“嘛, 說起來十三冠好像就是這兩天開始來著……”
“媽媽。”竹侑的聲音沉沉, “你不要轉移話題。”
竹煙的話語停住，她看向竹侑，邁勒個步子，又躺回了躺椅上。她將雙手墊在腦後，合上了眼睛。
“那是東吾的決定，阿侑。我們是臣子, 不該打聽的事少打聽。”竹侑的目光沉鬱了幾分，竹煙未等他開口，又繼續道，“你放心，雖然東吾不允許你去，但我特地派了彥昭前往那邊，他會照顧好歲歲的。”
“你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個，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周圍我下了結界，不會有第三人在旁邊聽著。”竹侑依舊未有讓步，他道，“歲歲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我下定決心侍奉追隨的主人。我需要為我的主人做些甚麼，這也是臣子的本分。”
竹煙睜開了眼睛。她看向竹侑，少年的臉上寫滿了固執，那雙漆黑的曈眸一眨不眨地與她對視，沒有半分退縮。
竹煙幾不可聞地微微嘆了口氣，“問吧，我儘量回答你。”
“你與尊主，是否是在利用花祈歌？”
竹煙道：“我沒有，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從小到大我可是最疼愛歲歲的。她對我來說就像是親生的女兒一樣，我疼愛她還來不及，只要是她想要的，我甚麼都會給她。”
“好，我相信你。”竹侑道，“那尊主呢？”
“……”
這次的沉默要比之前長很久。
竹侑並沒有著急，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躺椅一側，等待著竹煙的回應。
“我想，曾經或許是有的。”不知過去了多久，竹煙才緩緩開口道，“歲歲是在魔界出生，他卻執意選擇將歲歲帶去那個世界生活。我原先只以為，他是想讓歲歲平安快樂地度過一生——那個世界和我們世界完全不同，那裡沒有鮮血與爭鬥，就算甚麼也不做，也可以安安穩穩度過一輩子。
我從不認為東吾會一直呆在二十一世紀，他是魔界的尊主，終究是要回到這邊來的。所以在歲歲十四歲、他說要和我一同回魔界的那時，我以為他下了決定，讓你陪著歲歲在二十一世紀生活，他與我重新回到魔界這邊打工來著。可他偏生後來又選擇了把歲歲帶回這裡，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歲歲在那個和平的年代長大，根本不可能輕易適應我們的世界。他為甚麼要把她帶過來？如果只是想念女兒，那又為何不把她放在身旁，而是讓她在人界那邊，自己一個人生活？竹侑，媽媽不是能藏住心事的人，所以這些媽媽都問過東吾。”竹煙道，“東吾給我的回答是：‘你只是臣子。’”
竹煙看到了自家孩子眼中的驚愕，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唇角勾起，美豔的臉上多了幾分無奈。
“如同你和歲歲的關係——我從小同東吾一起長大，儘管在關係上，我應當是他的臣子，但在我內心裡，我一直都沒有將他看作主人，而是將他當做摯友。”竹煙緩緩說著話，似乎將每一個字音都在嘴中琢磨過一番，“那是他第一次告訴我，說，‘我只是臣子’。”
竹侑身後的手已然收緊，指尖泛白。
他從未想象過，花祈歌會同他說這樣的話。可一旦這樣想了，情景在腦海中演繹出來，他只覺得心臟就像是被甚麼刺穿了一樣，泛起一陣陣的疼痛。
“歲歲不會這樣的，她和東吾不一樣。阿侑。”猜到了竹侑此時心中所想。竹煙的聲音溫柔了幾分，但依舊無法撫平竹侑心中的怒火。
“……尊主他怎能說出這種話。”他幾乎是強忍著，才用幾乎不帶顫抖的聲音，強壯鎮定地道出了這句話。
“阿侑，媽媽認識東吾幾百年，遠比你要清楚得多。他沒有在你面前顯露過危險，只是因為你對他並沒有任何的威脅。”竹煙道，“他是魔主，是踩著血河坐上的這個位置。單是清理溟嶼一脈和掀起人魔紛爭，他手下的命就遠不止萬條。
忤逆他的，背叛他的，擋了他的路的，甚至是礙了他的眼的，都沒有一個會有好下場。我作為他最為親近的臣子，曾經參與過不止一場的清洗，我知曉那對人類來說是有多麼殘忍——但阿侑，這些對魔族來說都太過尋常了，你不能再拿著你從人族那裡學習的禮義廉恥來要求魔族，評判是非。無論你願不願意，無論你甘不甘心，你只要還是尊主手下的臣子，那你就一定記住，你只是‘臣子’。”
不知何時，竹煙的話中，‘東吾’二字已然被‘尊主’的稱謂所替代。她的聲音不再如同往日那般浮誇懶散，而是一板一眼、一字一句，認真地同竹侑道：
“我不知曉尊主究竟是出於何種緣由，才讓歲歲一個人孤零零地在人界生活。但尊主他定是有自己的考究，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尊主真的是在利用歲歲，可如今的我只是尊主的臣子，所以我只會遵從他的意願，無條件地服從他的決斷。而你，阿侑，我必須要提醒你一句。現在的你是十宮司的司命長，這個身份是由尊主賜予，而非歲歲。”
竹煙邊一說著，一邊從躺椅上站了起來。她抬起手，白皙修長的手撫過少年漆黑的碎髮。
“阿侑，無論尊主以後作出怎樣的決定，你都絕對不可以忤逆他。更不許生出半分反叛的念頭。若是有朝一日尊主交給我的清理名單上多了你的名字……”
竹煙並沒有將話說完，她無奈地笑了笑，揉了揉比自己還高一頭的兒子的腦袋，正在她心滿意足的收回手時。手腕卻被抓住。
“正如你所說的那樣，花祈歌是不一樣的。”
竹侑道，
“只要她還拿我做她朋友，我就會站在她那邊。若有一日她受到了傷害。即便是賭上我這條命，我也一定會保護好她。”
*
“即便是賭上性命也會保護好歲歲嗎……”
幽暗的燈火下，男人坐在案牘之前。他抬起手來，桌上的幽蟲便撲閃著翅膀，四散飛去。
“真是不錯的誓言呢，對吧，阿曉。”
男人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疲憊，他手肘撐在桌上，手心託著額頭。他看著漆黑的遠處，目光纏繞著眷戀。
“或許我是真的做錯了甚麼，但好在，現在的我還有挽回的餘地。只是阿曉……”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手指深陷於髮絲之中，他的手臂顫抖著，明明指尖已經泛白，他卻像是無力支撐一般，重重地低下了頭顱。
“我好想你……阿曉……”
“哈……我大概是真的要瘋了……不然為何會在這種時候動搖……我又不會讓歲歲受到傷害，我會保護好她，會讓她平平安安的，明明只要這樣就可以……可是阿曉，在竹侑同我說，歲歲在玄天宗受了委屈的時候，你可知我是如何想的？”
“我想把那些人全都殺了。阿曉。那是我們唯一的孩子，從小到大我連兇她一句都捨不得，可她卻是在人界受了委屈——我殺光了我的血親，掀起人魔之戰，甚至失去了你，我付出了那麼多才坐到了現在這個位置上，可現在我卻只能退居幕後做一個旁觀者。魔族和人族明明都對我畏懼至極，卻偏生對我的女兒這般無禮，我又當如何繼續旁觀下去……”
鮮血從手心之中滲出，滴落在桌面上。男人的眼中滿是紅色的血絲，他的呼吸紊亂，幾乎是如同溺水一般地呼吸著空氣。聲音因為紊亂的氣息變得喑啞與顫抖。
“我究竟需要忍耐多長時間，沒有人可以告訴我一個準確的數字。幾十年？幾百年？又或者是幾千年？我不知道，我唯獨知道的是，除非我再也不去關注歲歲，將她當做與我無關的人族，否則我一定會瘋的。
可我又堅持了這樣久，若不是想要再度與你相見，我早先就會與這個世界一同消亡在你死去的那一天。所以，阿曉，請讓我再任性一次。我知道你討厭命運，我也一樣，但唯獨這一次，我想讓命運幫我決斷，因為我真的，真的不捨得……”
“對不起……阿曉……對不起……”
“阿曉……我真的好想你……”
作者有話說t：明天切回主場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