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072 代明日
啊……又是這樣。
耳邊是竹葉被風捲起拍打的沙沙聲, 伴隨著的還有女人的隱忍著的啜泣聲。代明日想。竹葉的聲音低沉沙啞,富有節奏和規律,很是好聽。若是有人想在這靜謐的草地上睡上一覺, 卻平白聽到了這樣不和諧的哭聲和爭吵聲的話,一定會很煩躁的。
但他阻止不了女人的哭泣, 或者, 即便他拿出尋常人家安慰自己母親的那些話語,亦或者是不那麼直接地、委婉地同他的母親說出自己的想法。她的母親依舊會感到無邊的悲慼, 無論他作出任何解釋都無法讓她信任與原諒。一如十幾年前那般。
那年他五歲。
他有一個很是乖巧可愛的弟弟, 和別的一般大的孩子不一樣, 他並不沉迷於玩樂,總是努力又上進。他很早就認了字,讀各種各樣的書, 總是用別人玩樂的時間去修煉, 在五歲的那年, 他突破了練氣,過人的天賦令所有人豔羨和驚歎。
“今朝這種天賦未免也太過驚人, 旁人十歲能入練氣便已經是天之驕子,而他五歲便入練氣,定是天之寵兒, 是我鎖月谷的福報。”
“今朝這孩子懂事的緊, 不驕不躁謙和有禮,就和小大人一樣,那叫一個討人喜歡呢。”
“不知道明日會是如何,但他到現在似乎也沒用步入仙途的跡象,若是這樣下去的話,鎖月谷的少谷主……應該就是今朝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發現的——大概是他也沒有想過要避開, 所以就連枯掉的樹枝也沒有注意,就這樣踩上去了。
那些人朝他看來,皆是面色一怔。他們面面相覷,即便聽不到聲音,他也知曉這些人是在互相詢問著甚麼,又是確定著甚麼。
“若我真是少谷主的話。”他道,“我一定會努力修煉,保護好宗門,保護好爹爹孃親的。”
那些人像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對他笑著點頭。其中的那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個鮮紅水潤的蜜桃,婆婆將那蜜桃放在了他的手心中,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嚐了一口,很甜,他還想再要一個。但他不應該那樣做,這種做法似乎不被大人喜歡,會被稱為得寸進尺。
他離開了那裡,走了半路,忽得又想起了甚麼。
他好像忘了道謝了。
如果是今朝的話,他一定不會忘記道謝的。
*
“哥哥,這是鳴鶴婆婆給我的蜜桃,特別甜,特別好吃。哥哥你也嚐嚐。”
小孩子畢竟還是小孩子,臉上的表情不似大人那樣會偽裝。他輕易地看到了弟弟眼中的不捨,於是他只是瞥了一眼,便就收回了目光。
“就剩一個了?你喜歡的話就吃了吧,我無所謂。”
“沒事的哥哥,我再去問婆婆要就好啦,她有一園子的蜜桃呢。就是估計她又要考我些仙法,哎……上次的仙法我還沒學會呢。”
他沒有拒絕,接過了那個蜜桃,隨意擦了擦便咬下來一口。
一如當時那個味道,分毫不差。
“哥哥,我現在已經練氣兩層啦,是不是很厲害?”
“嗯。”他道,“你一定會是未來的少谷主。”
“哥哥你不要聽那些人胡說,我才不要呢。”
他瞥了一眼,和自己一樣長相的孩子躺在他的身旁,雙手墊著後腦勺。
“我可是為了哥哥才那麼努力的修煉的。哥哥成了宗主之後,我就會成為宗主最強的助力。到那時甚麼玄天宗甚麼天機門,天下第一仙派肯定是我們鎖月谷的才對。”
身後的竹林沙沙作響,裹挾著夏日的熱氣。他又咬下一口桃肉:“嗯。”
“哥哥你也這樣認為的是吧?那我們約好了!”佑今朝猛地坐了起來,興致勃勃道,“以後我們兩個一定要攜手……啊!”
孩子慌亂地抓了過去,可惜沒有用,他腰間掉下的玉墜順著山坡一路滾下。佑今朝連忙站起身來,一邊小跑著一邊和他擺手:“哥哥我去撿一下玉墜!遭了遭了,那可是哥哥送我的生辰禮物啊……老天保佑可千萬不要掉進河裡啊可惡——”
他看著弟弟一路追了過去,又拿起了桃子,他咬的口很小,以至於到了現在還剩下大半。只是他尚未咬下去,身後就傳來了一道少女急切的喊聲。
“可算找到你了佑明日,快點快點,你快過來!”
他從善如流地站起了身,那邊卻忽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哥哥!你快——”
一陣狂風吹過,竹葉舞動的聲響將剩下那半句淹沒,他愣了一下,耳邊傳來了女孩的聲音。
“佑今朝也在?”
“嗯,他東西掉下去了。”他指了指佑今朝離開的方向,“於是他去撿了。”
“不知道他還要多長時間才能回來……算了算了,等不了了。”女孩雙手作喇叭狀,大聲朝那邊喊道,“佑今朝!你哥哥我先借走了啊,一會去我家找我們!”
說完女孩便拉住了他的手腕,扯了扯:“快走吧,他可是練氣,不可能會在宗裡遇到危險啦。”
‘不是的。’
他想。
佑今朝的聲音是帶著慌亂的,他聽出來了。
之後少女拉著他離開,他也就跟著走了。
“我把我老爹的東西給弄丟了,就是我爹最喜歡的那個機巧鳥你還記得嗎?我之前給你們幾個展示過。”女孩急的一步當兩步走,“我老爹他可是把那機巧鳥當寵物養的寶貝的很,但我剛剛拿它出去玩的時候一不留神就找不到它了。你快幫我卜算一下它的方位,我得趕在老爹回來前找到它才行……嗚哇!”
女孩被嚇到,一路上緊緊抓著他手腕的手也鬆了開來。一道陰影投了下來,只見面前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氣的鬍子都吹起來了,他一手提著一隻斷了一邊翅膀的機巧鳥,另一隻手提著咬著一半翅膀的貍花貓。
“明、哲、瀾!”
“嗚嗚嗚對不起老爹!”
“你應該和小元寶說對不起!”
“嗚嗚嗚對不起小元寶——”
女孩哭的震天響,一把鼻子一把淚的。到了最後甚至還演變成了中年男子驚慌失措地給自己閨女擦眼淚都起來,一邊擦著還一邊唸叨著“祖宗你別哭了再哭你娘回來要殺了我”之類的話。
他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境,於是他沒有離開,只是站在一旁,像是空氣一樣觀看正在上演的鬧劇。當鬧劇結束,女孩父親跟他表示不好意思,並將他也請到屋裡。之後男人說去拿些甜點果子過來,房間裡只剩下他和女孩。
“只要我先哭出來,我爹他就不敢罵我了。”女孩眼睛都已經哭腫了,但她嘴角卻是揚著得意的弧度,“這叫先哭制人,而且我也的確做壞事了,怎麼也得哭下裝個樣子嘛。不過我心裡可是一點都不虛的,機巧鳥只是個死物,翅膀壞了再裝上去就是了,至於發那麼大火嘛。”
他點了點頭。門開的聲音響起,回來的男人手中卻並沒有端著意料中的糕點。
男人的臉色很難看,比起剛剛訓斥女孩的臉色難看程度只有過之而無不及。在他身旁站著的是一個穿著內門服飾的弟子,他認得,這個弟子是父親的徒弟。從輩分上來說,他應該稱呼這個弟子為魏師兄。
“師父讓我來找你,師弟,你快跟我來。”魏師兄似乎是趕路過來,還喘著粗氣,“今朝出事了。”
他被魏師兄御劍帶著來到了鳴鶴醫仙的住處,進了門之後,他便看到床上躺著的雙目緊閉的佑今朝,以及坐在床邊掩面而泣的母親。
“鳴鶴告訴我,今朝從她那裡離開後便就去尋了你。”站在門前的男人身材高大,那張與自己有五六分像的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痛楚,“你可知發生了甚麼?”
“師父,我想明日師弟他定是不知曉的,弟子是從明元師叔那裡找到他的,他那時正在同哲瀾師妹一起。那水妖著實陰險,定是趁著周邊無人才將今朝師弟拖入湖心的!”魏師兄道。
“定和阿明沒有關係,若是阿明在那裡,又怎會看著阿今危險於不顧……”他的母親道。
“今朝那孩子怎得偏偏去了湖邊?他可是一點水性都不通的。”鳴鶴醫仙道,“好在他的呼救聲被旁邊的弟子聽到,及時將救了,不然後果可難以設想。”
所有人都滿面愁容,房間內無形中蒙上了一層陰霾。
就在落針可聞的沉默之中,孩童稚嫩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阿今去找了我,我們去了竹林。”他道,“他玉墜從坡上滾了下去,於是阿今就下去找了。”
屋內t一片死寂,直到身後的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當時,你在做甚麼?”
“明哲瀾來找了我,讓我去幫她的忙。不過走之前,我的確聽到了阿今喚我的聲音,似乎有些慌亂。”他回想起明哲瀾和自己說過的話,又複述了一遍,“但阿今是練氣,這裡又是宗內,他不會有事的。”
他像以往無數次的那樣,誠實地回答了父親的問題。只是這一次的結果與以往的不同。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左側的臉,那裡只是觸碰就是火辣辣的疼痛。對於從未體驗過這種疼痛的他來說,他有些茫然,也感到新奇。
耳邊傳來嘈雜的聲音,似乎是有誰攔著誰,似乎有人在責備誰,又似乎有人在為誰哭泣。
他不由的開始去想,怎麼才能哭呢?
他知道人傷心的時候會哭,開心的時候會哭,想起明哲瀾,他又知曉了犯錯的時候應該哭。
那他的母親是因為傷心嗎?因為阿今險些遇難?但為甚麼她哭的更加厲害了,還開始推他的父親?
他安靜地聽著這些人的交流,聽著他們口中所說的話,最終得出了一個確定的結論。
“我是有錯的,我做了不對的事情。”
在吵嚷的喧鬧聲中,他站了起來,看向鳴鶴醫仙。
“如果我道歉了的話,可以給我一個地靈桃嗎?”
他不知道怎樣才能哭出來,但他知道人們素來都喜歡笑容。所以他只得微微一笑,道,
“將這當做對我認錯的嘉獎,應該算是順理成章吧。”
*
他目睹過太多的故事,嗔痴愛恨的劇目無時無刻不在人間上演。他細細品味過,竭盡全力地理解過,更也扮演過。時間無時無刻都在他的身上刻下烙印,他一次又一次地回首。十幾年過去,他早就明白了為何母親會那樣崩潰的哭泣。她並不是為了佑今朝,而是為他感到悲哀。
無情道心破碎的惡果沒有蠶食罪魁禍首,而是蠶食了身為罪魁禍首後代的自己。這是天罰。
代明日看向掩面哭泣的母親。她看上去很是嬌小,又很是柔弱。只到自己的胸膛。
於是他張開雙臂,將她抱住,手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就像兒時她對他做的那樣。
“母親,您的兒子是十七歲邁入元嬰之境的天縱奇才,您的丈夫是天下第二門派鎖月谷的谷主。您會在未來看著阿今娶親生子問鼎大道,也會在未來繼續與父親琴瑟和鳴白頭相守。您合該被世人豔羨著,一如既往地幸福著——只要沒有我的存在。”
他的聲音溫和,臉上也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幾不可見,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但無論我做甚麼,說甚麼。您都很清楚那只是我的偽裝,認為是我在騙您。您太瞭解我了,也實在是太累了。”
“沒有兒子不會心疼自己的母親的。”他道,“所以,請您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