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偽造的破綻
若場上有樂子, 最興致勃勃的莫過於她。
熱鬧這種東西是怎麼看都不會嫌多的。她又知道代明日的性子,要不是真有點觀賞性,他也不會露出那種表情看著她。
……等等。
看著她?
花祈歌心裡有些發毛, 摸著起了雞皮疙瘩的左手手腕。下意識地就偏過頭去,隨口向竹侑問了一句:“剛我走神了, 你們說甚麼了?”
場面一度冷凝, 傻子也知道他們剛剛絕對聊了甚麼不愉快的話題。花祈歌為自己剛剛缺席樂子這件事表示懊悔和遺憾,隨之就想要改過自新, 參與到劇情之中。可是等了半天都沒等到竹侑的回應。
“花歲歲。”
“嗯?”
許久時間沒有被人喚小名, 花祈歌反射弧略長地回了一句。
竹侑道:“我要是因為嫌棄你, 所以不用你用過的杯子的話……”
“我嫌棄你還差不多。”
花祈歌無語,驀然又見竹侑竟然笑了,她更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當然沒有, 只是我原來以為……算了。 ”竹侑手肘在桌上撐著, 手背託著下巴, 掃視了桌上的眾人,“當事人自己都沒說不願意——你們又是出自甚麼立場來干涉的?”
花祈歌眨了眨眼。
這下就算是傻子也知道當下的情景是和自己有關了。
興許是酒勁上來, 花祈歌只覺得腦袋有些昏沉。她能看到竹侑眼中的笑意不假,也明瞭他話中並沒有惡意。但不可否認,在外人聽來, 竹侑這句話定是帶著尖刺的。
花祈歌眉頭緊了緊, 不太滿意現下劍拔弩張的氣氛。只是剛一抬頭想要和竹侑說話,腦袋就被他的手給摁下去了。
“先前只是歲歲同你們介紹了我,按照人族的禮儀來說,著實是不應該。那我便在這裡重新介紹一下自己。”竹侑聲線平穩,“我名作侑,姓竹, 在座諸位許久之前就見過我,或許你們都沒有印象了……哦,至少有人定是記得的。”
順著竹侑的目光,幾人大都看向了應星遲。
無人在意的時候,竹侑的目光掠過手中握著摺扇的男人,頓了一下,方才落在了應星遲的身上。
花祈歌聽到身旁椅子朝後抽動的聲音,只見代明日站了起來,臉色有些難看,目光含歉。
“在下肚子有些不舒服,先一步離席了。”
代明日說完就出了門。眾人只當代明日鬧了肚子,沒把這個插曲當一回事。自然也沒有注意到,在代明日合上門的前一刻,目光的晦暗與滯澀。
應星遲身著白衣宗服,坐姿挺拔。眼中掀起的剎那茫然稍縱即逝,無人察覺。
幾人這才發覺,一同來到這酒樓的包廂之時,他們之間還有著不少的交流。仔細想來,應星遲並非從一開始便寡言少語,而是在竹侑推門而入之時,才說了第一句話。
應星遲袖下的手指微蜷,碰觸到歪在椅子旁邊的佩劍。起先只是一語不發,最後興許是頂不住這餘下幾人的灼熱目光,他才緩緩開口。
“畢竟在西山也有過過命交情。”
這話一出,花祈歌和竹侑都愣了,另外兩人倒是沒甚麼反應。
“說的那麼神秘兮兮,本少爺還以為你們以前就認識來著。”
時小時點頭:“你和祈歌早先不就和我們說過你們幾人在西山的遭遇了?”
眼看著自己反倒被打成了故弄玄虛的人,竹侑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他剛欲開口,就聽到身旁的花祈歌幽幽道:“竹侑指的肯定是入門試煉那會兒,九生玄域入口開啟的時候你不是還——”
“那時我作為魔界引路人,負責開啟已然歸屬魔界的秘境。”強行忽略一旁因為被話被打斷而傳來的濃濃怨氣,竹侑眼眸微彎,“那時祈歌認出了我,便熱切地同我打了聲招呼,還好你當時及時制止幫她搪塞過去,才沒讓外人起疑‘祈歌認識魔族’——那時的你定然看到了我的樣貌,我說的對嗎?”
和正常人思考時的反應無異。竹侑將話說完後,應星遲微微垂眸,復又抬起:“當時不甚在意,如今仔細想來,你和那位引路使確是一人。”
竹侑嘴角的弧度漸漸平直,應星遲顯然也不是遲鈍之人。五感放大,傳入耳中的聲音甚至在霎那間掀起了嗡鳴。
“本少爺方才思索半天也沒記起那位引路使的長相,如今想來當時那引路使臉上籠著一層濃霧,分明連五官都看不清楚。我說哥們,你這是從哪裡來的‘記得’?”
時小時的評價一如既往地銳利:“記憶力差些也沒關係,硬撐面子就沒必要了。”
兩人只是單純地吐槽著,並未察覺哪裡不對。
‘不,應該不止這樣。’
在竹侑那雙黑色眼瞳中的笑意頃刻間消散之時,應星遲桌下的手幾不可見地微顫。
他依舊在與全然失去笑意的竹侑對視,沒有將視線偏移哪怕一分一毫。就像是t在逃避著和誰目光相對一樣。
“應星遲。”
耳邊是少女清脆的聲音。
“應星遲?你發甚麼呆呢。”
眼前被手晃了晃,應星遲才恍然回過神來。
“無論扮演甚麼角色,是甚麼人。”喚回應星遲的神後,花祈歌便在他的眼下坐回自己的座位,“總歸是人,一些事情上記性不好也很正常的,沒必要抓著這個點不放吧?”
有的默契連三言兩語也不需要。又或是在作出舉動之前就料想到了花祈歌的回應,竹侑霎時斂去了先前的鋒芒,換上輕鬆的姿態。
“得先宣告一下,我剛剛也忘了當時的我遮了面。”竹侑攤手,“至於為甚麼我只認為應星遲你會記得我——那是因為當時祈歌在你身旁,對我的印象定然更深刻而已。我這才說‘至少有一人記得’。可不是故意誑你。”
說完這些後,竹侑又拖著長音幽幽道:“做主角的真就是天生勞碌命,要知道保持充足的睡眠是提高記憶力的不錯方式。”
“你有完沒完了?”
“沒完。”竹侑不樂意了,“我說他兩句怎麼就踩到你尾巴上了?”
“身為夜貓子好端端走著路突然就被踹了一腳,可不就是踩我尾巴?”
“哦,抱歉,忘記你腦子也熬夜熬的不大好使了。”
“?”
眼看場面一度又要控制不住,眼看著時小時目中殺氣直指竹侑,斐川果斷地按下了她的肩膀。
“我爹聽說玄天宗要和魔界聯合起來辦大比,特地尋了人脈調查了一番。”斐川道,“據本少爺所知,那位魔界的引路使可不是甚麼等閒之輩,似乎是——魔君身側的肱骨之臣?”
“可以啊,雖說早知道裴家過往位列關山仙門盛極一時,卻沒想到如今落魄龜縮京都的斐家人,時至今日的人脈竟也這般寬廣。”竹侑點頭稱是。
斐川:“前塵蒙羞是汙點不錯。但旁的名門望族,怎麼也不可能敵得過斐家。”
“好吧。”竹侑顯然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多做探討,“如你所說,如今我確為東吾魔君近臣,十宮司司命長竹侑,見過各位。”
方才的話題就這樣輕飄飄地帶過,就好似劍拔弩張的氣氛從不存在一樣。隨著竹侑坦白身份,斐川和時小時的注意力顯然被轉移,一切都安排的恰到好處。
她不是第一次認識竹侑,她們之間的交集也不只是朋友二字可以簡單概括。但花祈歌覺得,過往的竹侑從未有像今天一樣過。
她沒法將這種感受準確形容出來,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一隻白兔忽然也有了作為獵人的潛質,最初的單純只是示弱而已。
許是醉意上來,又許是注意力放到了別的上面,他們後來的談話花祈歌都聽不清,確定竹侑是不會理自己後,花祈歌有些煩躁地撥弄著扇子。
“你們吃好沒?”
斐川:“雖然少爺我本來就不餓但是不是還有人沒回……”
“嗯,飽了。”時小時點頭,“沒有和你胃口的菜嗎?那就再點些。”
“沒,我飽了。”花祈歌搖頭,懶懶地坐直了腰板,“沒胃口了,我們走吧。”
斐川:“走?回宗門?”
“不然呢?”花祈歌道,“宗主不是還聽到了這邊的訊息,傳信讓我們早些回去交差來著。那在這等著做甚麼,吃完飯就上路。”
斐川表情一言難盡:“不等代明日了?”
“我和應星遲等,你們先走。結單少爺也別結了,讓那個江湖騙子結,誰叫他半途離席那麼長時間的?”
“不是我說,你喝大了吧?”斐川無語,“這點酒就醉了,小孩能不能別上大人這桌——啊,我這就閉嘴。”
被時小時剜了一眼,斐川開啟眼觀鼻鼻觀心模式。
時小時眼中的擔憂太過明顯,竹侑在她開口之前,先一步道:“她這狀態也不像是能上路的模樣,睡一下午醒醒酒再走。放心,就算不相信我,也至少要相信你的另外兩位朋友不是?”
時小時聽到竹侑對自己說的話,眉頭微蹙:“你從哪看出來我相信他們的?”
竹侑:“若是我沒有猜錯,掌門那邊要求的是讓你們即刻返程,不容有緩。”
時小時:“你又怎能確信……”
“這件事牽扯到的可不是一般的魔族,而是魔族的重臣——興許那邊的大人物都不會將這認為是簡單的魔物侵擾。若我沒有猜錯的話,歸人閣那邊早就已經派人在宗內候著你們了。”竹侑道,“明明遭遇了憑藉你們能力決計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你們卻沒有一點損失或受傷,實在是匪夷所思。若是在這種情境下還不加急趕回宗門的話,你猜你們是會被扣上莫須有的嫌疑,還是會被扣上‘不在意天下安危’的帽子呢?”
“……”
“而且,歲歲她明顯是想和留下的這兩位‘好好聊聊’。”
“我心裡火大的很。”花祈歌點頭,同意地不能再同意,“我要狠狠罵一頓人。”
時小時:“可是……”
“那我們走吧,雖然不知道他倆又是哪惹到那位祖宗頭上了,但這種情況下我們也只能祝代明日和應星遲好運咯。”斐川站了起來,撫平了衣裳上的褶皺,“何況竹兄連掌門那邊的密報都知曉的分明,可見是個危險的傢伙。事關魔族,你的事情我也回一併上報。”
竹侑笑:“請便,但煩請不要說我認識祈歌。”
“我倒是想上報,小時得殺了我。”
“我會在他開口之前先讓他開不了口的。”思考了一陣後,時小時也拿起了身旁的劍,站了起來,“我們先回去交差,你們儘早趕回,路上小心。”
道別很是簡短,冷凝的只有包間之中的氣氛。竹侑捏著酒盞,盞中的清酒微微晃盪:“那麼現在就只有我們三個人了……”
“代明日怎麼還沒回來?難道還想提前溜了逃單不成?”就像是完全沒有聽到竹侑的聲音一樣,花祈歌道,“你去找他。”
應星遲怔了下:“我?”
“不然還能是我啊?”
竹侑:“他看上去都已經做好應對你質問的準備了哦。”
花祈歌:“你廢話怎麼那麼多?”
竹侑訕訕摸了摸鼻尖,看著應星遲沉默著從座位上站起,又離開了房間。在門關上的前一刻,他看到了應星遲隱在袖下的手心中的斑駁血跡。
“……”
“你再笨也該看出來了吧,花祈歌。”
“那時的你根本沒有同我打過招呼。或者說從一開始就被他制止了。”
“他不可能對此毫無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