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63 她是小姐的女兒
“現在滿意了嗎?前司命長大人。”
無止境的迷霧之中, 僅有一條道路貫穿其中。聽到少年冷淡的質詢。踩著如同夜幕一般漆黑的地面的鞋子停了下來。
“雖說與我最初預期的結局不同……”伏白道,“但這是她女兒的願望,我甘之若飴。”
竹侑嘖了聲, 全然沒有掩飾煩躁與厭惡。
伏白渾然不知一般,臉微微側了些:“那位將皇女照顧的很好。”
竹侑眉頭微蹙:“君上本就最是寵愛她。”
“她會成為少主嗎?”
“自然。”
“可我卻是聽說, 花翊聲望頗高, 實力也是不容小覷。魔界似乎都預設他會坐上魔君的位置。”
“你在人間逃亡就夠你受得了,沒想到還有心思去打聽這些……” 竹侑有些煩躁地嘆了口氣, “儘管魔界都這般說, 但君上時至今日也沒有立儲。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那位也是君上之子。” 伏白道, “還是說,立長不立賢?”
“無論如何少主都只會是祈歌。”
竹侑心口跟有一團火燒著似的,不知不覺就提高了音量反駁。伏白卻很是平靜。
“這或許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伏白道。
“……”
竹侑撥出了一口氣, 再次抬眸看向伏白:“我沒有義務同你閒聊, 你可是將死之人。”
“正因為我是將死之人, 所以才不想留下甚麼遺憾。”
“有甚麼好遺憾的?是那位皇子非要覬覦不屬於他的位置。”竹侑道,“你也曾在魔界呆過不少時日, 不可能不知曉魔族的性情。公平?道德?約定俗成的規定?這些在偏愛面前都不值一提,哪怕那位同樣貴為嫡子。只要君上更為偏愛皇女,那少主也只會是皇女。”
聽著竹侑將話說完, 伏白盯著竹侑的眼睛看著, 就像是在確定甚麼似的。直到少年眉頭又再度微皺,伏白才緩緩又道:
“就像你不過區區屬下之子,卻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又知曉如此之多外人不可窺探的隱秘一般……” 伏白道,“若要我看,你這司命長可遠比那位皇子受寵多了。”
“這個位置是我應得的。”竹侑強調道, “我可受了不少苦頭,君上也遠不如你所想的那般仁愛——我指的是他對我。”
誰知伏白卻是低聲笑了起來:“我曾以為那位聲名遠揚的皇子會知曉更多的內幕,可沒想到君上竟會派你來找我。”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換個話題吧。比如現如今,有這個在,我的修為被完全封印,即便是個普通修士,我也無力反抗。”伏白抬起手中的鐐銬,其上纏著的黑霧幾乎將整個手臂籠罩其中,“而你貴為現十宮司司命長,親自護送我來此,定然是有甚麼想問的吧。儘管問好了,我會知無不言。”
“這般好心?”
“作為你沒有即刻將我送到九幽獄,而是選擇陪我閒聊、讓我多活一段時日的報酬。” 伏白無奈道,“我曾經也是人族,還是懂得些仁義的。”
“……”竹侑看著伏白,道,“你也記得你過往是人族,也知曉身為人類應當通曉禮義廉恥。可又為何要背叛人君。”
伏白的目光微微一怔,t他沉默了片刻,道:“我從未想背叛她。”
他低著頭,目光平靜。
“當初我被主母虐待,作為骯髒的私生子被逐出家門。若非小姐垂憐,恐怕我早就已經凍死在了街頭。”伏白微微頷首,平靜的聲音中帶著幾欲難察的顫意,“她給予我吃穿用度,告訴我活著的意義,給予我拜入仙門的機會。她告訴我,若我努力修煉,有朝一日有了本領,便可以拜入歸人閣中,成為她的左右手……萬幸的是,我的天賦不錯。”
後來的事情很是順利。
他進入關山仙門內門,拿下十三冠魁首,後又拜入閣中,成為人君的心腹——一切都如此順利。直到後來被仇家暗算,墮入魔身。
“大概是本家那邊動的陰招。十三冠之時,我的一位兄長為了貶損我而侮辱了人君,我便在臺上將他的手腳折斷,而那位是主母最為疼愛的兒子……不過這些也都不重要了。
當時我本應沒有任何懸念地被處決。若是被世人知曉人君身側的近臣墮魔,人君必會被苛責。哪怕這影響不了她的地位,我也不願因為自己的緣故,讓她的人生留下汙點。
我本想先行自盡,可人君將我攔下,告訴我,即便在魔界,我同樣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我的確也活了下去。”伏白道,“後來,我也成為了第一個知曉她與魔君相戀的人族。”
竹侑先前一直在靜靜地聽著,這些於他而言都是未曾知道的事情。直到現在,他才諷刺道:“真是好笑。嘴上說著要報答人君的恩情,實際卻是站在了人君的敵對面。”
伏白平靜道:“我從未與她敵對。”
“狡辯甚麼?”竹侑道,“你入的是溟嶼的陣營,這分明就是在同君上作對。而人君又是君上的戀人……”
“我說了我沒有,小子。”伏白的聲音終於帶了些起伏,“人君可是引領人界的君主,她只是被那可憎的魔族給矇蔽了。”
“哈,你又為人君做了甚麼?”竹侑道,“就因為你是被人君信賴之人,彼時的君上才對你委以重任。即便後來知曉你是溟嶼殿下那邊的人,甚至與溟嶼殿下籤訂了契約,也為了不讓人君難過而從未拆穿你。
而你明明已經墮入魔族,還裝出一副清高的模樣。要不是你,歸人閣又怎麼可能知道人君的行蹤,前往關山仙門圍困人君?!”
“那並非我所願,是溟嶼操縱我傳信——”
“無論是故意還是無意結果都沒有任何區別,前司命長大人。若不是你,溟嶼不會知道人君在關山,眾仙家也不會去關山圍困人君,人君雖僥倖逃離,可妖族帝女卻是為庇護她而死。”
伏白:“我也從未想過她會死,我以為——”
“你以為死的會是君上,我知道。若人君無法順利將解厄玉帶回,君上的確是性命難保。但你沒有必要反駁,你‘背叛了人君’的這個事實。”竹侑的聲音冷淡,“即便您非要反駁,也無非只能告訴我,當時的你是怎樣在生死契約束下將一切都告知了溟嶼殿下。又因為生死契,在溟嶼殿下被君上親自處決之時捲走他的殘魂逃竄人間——一旦溟嶼殿下魂飛魄散,你同樣也會死亡。
無論你如何辯解都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就像您說要‘贖罪’一般,從一開始你就清楚自己便是罪人,一個從始至終為了活命,甚麼都可以做出來的爛人。”
伏白的臉色蒼白:“不,不是,我一開始是為了活命不錯,但我後來想活下來的原因,就只是歸人閣從未宣告過人君的離世,我想知道小姐她……”
竹侑:“原來如此,就因為想知道人君究竟是否真的隕落,你才用人命溫養溟嶼殿下的靈魂。難以想象你曾經還是人族,殺害那些人的時候你可曾想過,那些人是你曾經的同胞?是人君要守護的人?”
伏白重重閉上眼:“我後悔過,但我無法殺了他,能殺了他的只有除我之外的人。這就是契約。”
“那麼,這契約是溟嶼殿下脅迫你立下的?”沒等伏白回答,竹侑嘲弄道,“不,你只是厭恨當年的東吾殿下,不想讓他成為魔君,更直接的說,你想讓溟嶼殿下殺了東吾君上。”
“……”
“可惜,你的算盤打空了。敗者是溟嶼殿下,死者是人君。”
伏白的眼白頓時血紅。
“若是不把你送到九幽獄中,你的靈魂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散了。”竹侑道,“死了就太輕鬆了,所以我一定會把你送到你該去的地方。”
伏白沉默了許久,久到竹侑都倦了的時候,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我曾經換過無數個地方藏匿逃亡……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直至我來了這裡,依舊是在幹著殺人的勾當。或許我真的更適合成為魔族,而不是人類。”
他自嘲地笑了笑,“近段時間才聽聞有仙家來山中除魔之時,我所想的依舊是將它們化為供養溟嶼殿下的養料。直到我看到了皇女頭上的髮飾——小姐曾經說過,人類的體質並不適合在魔界生活,於是東吾便向合歡宗討要了秘寶。
那秘寶是第一任宗主花費百年修為煉製,贈予自己的人類愛人的定情信物。若是人類佩戴,可以讓其免受魔氣侵擾;若是魔族佩戴,便可以隔絕一切的神識的探查。縱有在高修為的修士,也不可能看出那人有著魔族的血脈。
小姐過世後,這件秘寶不是沒有可能返還給合歡宗。但現任的宗主是女子,且她已有夫君。東吾也不可能背叛小姐……當然,這些猜測其實也沒有甚麼價值,因為在我看到皇女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小姐的孩子。她們實在是太像了。”
伏白的神色有些恍惚,他似哭似笑,全然沒有最開始的泰然與平靜。
“我想,她是小姐的女兒,她一定會想親手報仇。所以我設了阻礙,確定她有殺死那位的能力。卻沒想到殺死那位的並不是皇女,而是另有其人。”
竹侑聽了許久,但他想了想,實在找不到安慰的理由,於是他道:“那條蛇果然是溟嶼殿下,我就聽說他的母親是妖族來著。”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過了很長時間,伏白才又道。
“可以幫我給我兒子帶個話嗎?”
“他只是你奪舍主人的兒子而已。”
“我知道。”
“不能。”
“好吧。”伏白嘆了口氣,似乎早就知道是這個答案,“那可以幫我給皇女帶個話嗎?”
竹侑看向伏白。
“請幫我轉告她……對不起。”
前面的濃霧再度破開之時,一扇門扉一樣的波動出現,從中走出的是一位美豔的女子。竹侑剛一回頭,就被那女子勾住了脖子,力道之大讓那隻白皙修長的手上都爆出了青筋。
“您可真是我的好兒子啊竹侑。”美豔女笑的如花一般燦爛,“人我帶走了。還有,你媽媽我打賭輸的錢全都給我補上,少、一、分、都、不、行。”
*
“嗯?你剛剛說甚麼竹侑?我沒聽清。”
酒桌之上,竹侑剛拉過椅子坐了下來,耳朵就開始被花祈歌轟炸。
“他可是你去護送的,反派的嘴裡總得爆出點勁爆訊息吧?”
同時被很多雙眼睛盯著,竹侑置若罔聞,他又重複了一遍先前說的那句話。
“他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竹侑道,“不需要去同情。”
“?”
花祈歌頭頂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誰要同情他了?我要聽的是下酒的八卦。”
“真的假的?你還會喝酒了?”
“……喂混蛋,別轉移話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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