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修） 我絕不會作出背叛竹侑的……
“祈歌？”從舟眨了眨眼, 壓低聲音道，“師兄教授的劍術課還未結束，膳堂也還沒到開膳的時辰……”
“噓——”花祈歌一把捂住他的嘴, 指尖沾上少年溫熱的吐息。她警覺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 才鬆開手, 朝林間小徑揚了揚下巴。
枯葉在腳下沙沙作響。從舟乖順地跟著她穿過密林，直到身後的人聲徹底消散。
“我……”從舟忽然停下腳步, 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臂, “我原是想著等你一同用膳的。”他耳尖微紅, 聲音越來越低，“可你這般架勢，倒像是要把我當午膳吃了。”
“你是從舟？”
“嗯？”從舟微微歪頭, “我不是從舟又能是誰？”
儘管音色完全一致, 但語氣上的辨識度實在是太高。兩句話一出, 花祈歌徹底確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也有可能是竹侑，對吧？”花祈歌道。
“……咦？”
從舟的眼睛睜大, 灰濛濛的瞳孔微微縮小，又很快舒展回來。
“他還是瞞不過你呢。”從舟視線微偏，“你昨天和他聊過了嗎？”
“聊過了。”花祈歌點頭, “我問他是怎麼回事, 他讓我找你。”
“他當真的這麼說了？”
“我騙你做甚麼。”
“怎會沒有意義？”從舟右手驟然收緊，指尖幾乎要陷進左臂的皮肉裡。他抬眼時，眼底晃過一絲自嘲的暗色，“若他執意瞞你……你只需對我稍加哄誘，我便會和盤托出。”
“好像很有道理……”
花祈歌確實沒想到過這一茬，
仔細想來, 兩人的記憶本來就不是共享的——至少從舟不知道竹侑做過甚麼事。
*
在帶著代明日去了醫館包紮好後，花祈歌回到了住處，然後狠狠失眠了一個晚上。
從舟身上的疑點實在是太多了，花祈歌回想起來，在九生血域的時候，從舟就已經說了不認識她。反觀第一次在客棧和谷一寧筠見面的時候，那時候的“從舟”卻表現地和她特別熟稔，甚至能十分精準地把她最喜歡的蝦仁吃了個乾淨，可謂是早有預謀。
當時她手癢不是錯覺。
竹侑的被動技能就是欠收拾：）
但問題就是，現在她該怎麼跟從舟證明竹侑昨天說的話。
花祈歌正苦惱的時候，身前的少年卻忍不住笑了。
“開玩笑呢，我怎麼會不信你呢。”
從舟指尖一勾，握住她的手腕，
“跟我來。”他道。
未等她反應，少年已牽著她穿過曲折迴廊。推門入室時，花祈歌順勢躍坐在檀木案几上，晃著雙腿打量正在落鎖的從舟：“喲，連八卦會議室都安排上了？要不要把江茵師姐他們也請來熱鬧熱鬧？”
“別，可千萬別，這可不能讓江師姐他們聽到。”從舟鎖完門後走了過來，站著靠在了花祈歌對面的牆上，“我下了個隔音結界，現在可以放心聊了。”
“這裡的隔音本來就是全玄天宗最好的，咱們之前可天天和江師姐在這裡聊社會爆點。”
“那也以防萬一嘛。”從舟道，“我之前就很好奇，祈歌，你和竹侑大人是甚麼關係？”
“呃，竹侑、‘大人’？”花祈歌念著這詞都有些頭皮發麻，但一想到這稱呼背後可能隱含的一些隱秘，心下又沉了些，“他是我發小。”
“只是這樣嗎？”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咦？這麼篤定嗎？”
“這有甚麼編撰的必要嗎？”
“沒有的。”從舟道，“只是有些羨慕，你們兩個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可別這麼說，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嗯，我知道了。”從舟低應一聲，唇角揚起一抹靦腆的弧度。他垂眸避開少女的視線，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捲起衣袖，“竹侑大人能操控我的身軀，是借了魔族秘術——'傀儡術'的效力。”
“傀儡術？”
花祈歌盯著他逐漸顯露的手臂，繃帶層層剝落，底下蜿蜒的血線如活物般蠕動，猩紅的紋路蛛網般爬滿整條手臂，在蒼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目。時不時便蜿蜒遊動，就像活物在體內體爬行一般，可怖至極。
花祈歌臉色有些發白，扣著桌沿的指尖泛白。幾乎是沒有考慮地便就反駁：“不可能是竹侑乾的，他絕對不會這樣做。”
“嗯，不是他的。”從舟將手臂背在了身後，“你應該有聽說過我的身世吧。”
花祈歌頓了一下：“……知道一點。”
作為唯一一個被允許進入仙家修煉的半魔，從舟的身世在玄天宗並不是秘密。
“我的父親被人界處以仙罰，我的母親被魔界清理門戶。後來我偶然得知，害我家人者乃是魔界三位護法之一。我下定決心向她尋仇。魔族地界仙者無法踏入。偏偏就在十年前，那位護法來到了人界。”從舟道，“我那時不過十三歲，年幼無知，只是憑著一腔怒火便衝入了她的住處。最終的結果無論怎樣去想也就只有一個……可那位護法並沒有殺我。”
室內安靜地落針可聞，花祈歌漸漸屏住了呼吸。
“然後我就我被種下蠱毒啦。”
“哦……咦？等等，這過程也太簡陋了吧？”
從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死或者生我總得選一個嘛。這'傀儡'之身雖任人擺佈，神識盡失。但若可以蠱毒換命，即便淪為魔族走狗，不也正合了我這卑劣本性？”
“但是仙界保下了你的命，還將你養大成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祈歌。但你想呀，掌門決定救我的時候，不就是希望我活下來嗎？”從舟聲音溫潤，“我要是死了，那可不就是在辜負他嗎？”
就算是不照鏡子，花祈歌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難看極了。
從舟素來溫潤的嗓音，此刻卻淬著陌生的涼意。她曾經還吐槽過從舟的性格適合做個病嬌，如今看來倒是半分不差。只是那“嬌”字早被碾碎了，徒餘下個“病”字，在骨髓裡潰爛流膿。
她感到了違和。
這種違和不僅僅是來自於對從舟認知的顛覆，而是另外一種很奇怪的感受……就她好像忘了甚麼。
“魔族天性如此。貪婪狂妄，自私自利，師姐師兄們討厭我並無不對，這是魔族的劣根，我不會去否認。”從舟輕聲道，“你沒有必要害怕的，竹侑大人不也是如此嗎？”
“他不可能是！不要把他和你混為一談。”
“你在說甚麼呀祈歌。”從舟忍不住笑了，“那位執掌'千絲引'的護法大人可是竹侑的生母呢。唯有至親血脈才能這般肆意操弄同一個傀儡——竹侑大人現在可在做著同樣骯髒的事呢。”
不對。
完全不對。
[“是這樣不錯，不過最主要的還是擔心從舟他……哎，你可真會麻煩人。”]
[“就是說他的確不應該來這裡。你說你們陰都陰了做甚麼偏偏留下從舟一個？我要是不幫他的話他肯定……”]
她想起來了。
“九生血域裡面，在進入幻境之前，我見過竹侑。”花祈歌抬頭，全然不迴避地同他對視，“他告訴我他是擔心你才來的，我發誓他絕對這樣說過。”
“是，沒錯。血髓九生蓮綻放時，整個血域的魔氣都會匯聚一處。驟然接觸大量的魔氣後我就會徹底墮魔，到那時，玄天宗哪還容得下我？"多虧竹侑大人'及時'相助，否則，我這顆埋了十年的棋子可就要徹底廢掉了。”
從舟不緊不慢地解釋著：“說起來我也很好奇。明明玄天宗早就禁止我參賽，結果快到試煉開始的時候卻又臨時改口，強制我參加。我便就稍微調查了一下，你猜怎麼著？谷一師兄說在酒桌上是我自己親口向你承諾，說我一定會去。”
他微微俯身，在花祈歌的耳邊輕聲道：“說到底，一切還都是為了你呢。不然竹侑大人也不會做此保證，也不會千方百計地把我一t個半魔送到試煉場上。”
花祈歌想說甚麼，但最終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聽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聲。
耳邊聽不到聲音，只有嗡嗡的鳴聲。手指扣著桌沿，幾乎沒有了知覺。直到臉被帶著薄繭的手撫上，她才被那冰冷的觸感刺激回神，本能地向後縮了些。
“……你不怕我向掌門告密嗎？”
“你不會的。”從舟溫和道，“如今的我是竹侑大人的棋子……啊，也是，如果你已經對竹侑失望，接受了他與你是敵非友，那你就算是告密也很正常。就算沒有接受事實，你至少也已經開始懷疑他了吧。”
“誰說我懷疑他了？”
“……咦？”
聽到與自己想象中的不同回答，從舟微愣。
“他是甚麼樣的人我比誰都門清，就算他真的是惡人，也應該是他自己和我說明白。”
“但你的臉色明明……”
“我現在也很受傷的，從舟。那是因為我之前一直當你是我的朋友。”花祈歌抬起頭，道，“但實際上我只是你的任務物件吧？因為我是被安排了的必須要保護的人，所以在九生血域裡你才會來找我，才會想要和我成為‘朋友’。”
從舟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不……不是，我是自己想……”
“所以你說這些的意義是甚麼？挑撥離間？讓我厭惡竹侑？”花祈歌根本沒有聽他所說的話，只是繼續反問道，“做反派也要有反派的職業素養，既然你現在的老闆是竹侑，那就好好給他打工，能不能別當牆頭草？”
花祈歌越想越來氣。
竹侑那個人雖然討厭了點，但他就算是真的穿越了，也不可能比她穿的早，最多也就兩個月的時間，怎麼可能有從舟說的那麼壞？
要是竹侑真的那麼糟糕，肯定就不會讓她來問從舟了。
“你要是墮魔了肯定會被處死，竹侑他救了你的命。而且是他讓我來問你的，他那麼信任你……你真的糟糕透了！”
她現在很生氣，特別生氣。生氣之下又很是難過。
她不在意甚麼半魔血脈，所以即便她知道私下有不少人在議論，當從舟來找自己的時候，她還是從來不會有一點猶豫的就和他一起去玩去吃飯。
‘血脈真的那麼重要嗎？’
魔族和仙族，這些不都是人為劃分的嗎？除了那些因為走了歪魔邪道才墮入魔族的人類，魔族又和人族真的有區別嗎？
她不想相信這一點，她更相信所有的劣根都為人魔共有。但當事實真正擺在了自己面前時，她才真正有了被背叛的感覺。
“還有，從舟，竹侑無論是不是魔族，他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正道容不下他，那我寧願和他一同做惡人，也絕對不會作出任何傷害他的事情。”
她從桌子上下來，"咔嗒"一聲，銅鎖彈開。她摔門而去時，震落的塵埃在光束中紛揚。
從舟仍倚在牆邊，臂上血紋灼如烙鐵。他望著那扇仍在震顫的雕花木門，手所握著的手臂之下，血色的紋路滾燙。
“啊……好像搞砸了……”
他順著牆緩緩滑下，鬆開的手微微顫抖，最終將臉捂住。
“我是想……如果我不是他的話，我們應該……還會是朋友吧……”
“我明明本來只是想問你這句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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