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換人間 成為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帝
永昌二十年春, 上崩於昭陽殿。
廢太子蕭棪被押入天牢,等候發落。
國不可一日無君,姚韞知和言懷序希望宜寧公主能夠稱帝。
宜寧公主對此並不排斥。
她只是還沒有做好準備迎接即將壓在她肩上的重擔。
好在公主登基一事, 遠比預想中順利。
起初朝堂之上還有守舊老臣皆以違背禮制為由, 出言反對。可眼見先帝子嗣凋零,成年皇子或早亡,或痴傻, 再想起太子弒父謀逆、殘害手足、禍亂宮闈的滔天罪孽, 滿朝文武與宗室宗親終究默然。
比起讓這般悖逆倫常之人竊據神器, 奉宜寧公主承繼大統,安定天下, 安撫民心, 已然是唯一可行之策。
是以反對之聲,漸漸平息。
旬日之後,宜寧公主身著十二章紋袍,頭戴冕旒, 緩步登上太和殿御座, 受百官朝拜, 成為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帝。
登基之初, 她心中始終難安,召姚韞知和言懷序入宮議事時, 臉上滿是忐忑,不免苦惱道:“父皇在世時, 從未將我當作儲君教養, 我的才學與謀略都算不上出眾,只怕擔不起這個重任。”
言懷序卻道:“陛下無需妄自菲薄,為君者, 不必事事躬親,只要有一顆仁厚愛民之心,知人善任,便坐得穩這個江山。臣與韞知必會傾盡所能,輔佐陛下定國安邦。”
姚韞知也道:“我相信,你一定會做個好皇帝。”
蕭妙悟動容道:“還好有你們在。”
新皇登基後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對廢太子蕭棪的處置。
朝臣眾口一詞,皆請處以極刑。
新皇獨坐御書房,徹夜未眠。
她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頭鬱結難舒,一遍遍閃過幼時與蕭棪相伴的光景,可轉念一想起枉死的父皇、痴傻的蕭栩,那些兄妹情分,終究是被消磨殆盡了。
天光微亮,晨曦透過窗欞灑進殿內,她閉終是抬手提起硃筆,在奏摺上落下一個準字。
行刑前夜,天牢深處,蕭棪一身破舊囚服,滿臉頹然,已無死志,卻突然攥住監牢的欄杆,大喊大叫讓獄卒傳信,要見言懷序一面。
訊息傳至言懷序耳中,他剛整理完審訊張暨則餘黨的供詞,看著紙上未散盡的墨跡,眸色沉冷。
正好,他也有諸多疑惑,要親自問個清楚。
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狹小的牢房。
蕭棪蜷縮在枯草堆上,早已沒了昔日太子的錦衣玉容,一身灰撲撲的囚服佈滿褶皺,髮絲枯槁凌亂地搭在肩頭,臉頰消瘦凹陷,下巴生出密密麻麻的青須。
聽到牢門響動,他緩緩抬眼,看向站在牢門外的言懷序,渾濁的眼底沒有怨毒,反倒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來了。”
言懷序立在原地,面色冷寂。
蕭棪慢慢撐著牆壁坐起身,動作遲緩卻平穩,他目光放空,望向牢頂斑駁的石壁,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近來在牢裡,總睡不安穩,一閉眼,就夢到小時候的事,夢到你,夢到韞知,夢到宜寧,還有……芷蘅。可不知道為甚麼,我好像從來沒有夢到過先生。”
言懷序嘆道:“我們相識這麼多年了,在我面前,你還要這般惺惺作態嗎?”
蕭棪卻像是沒有聽見言懷序說話似的,兀自往下說道:“我這樣的人,的確是沒有資格夢見他的。”
言懷序望著他,一字一頓,沉聲道:“當年,你……為甚麼?”
“張暨則不是已經甚麼都告訴你了嗎?”
牢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跳躍的輕響。
言懷序道:“即便到了此刻,我仍對你,存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總想著,你或許不至於那般狠絕。所以,我想親口告訴我,那些事情你究竟參與了多少。”
蕭棪頹然道:“張暨則是不是說當年是我蓄意構陷先生,要置他於死地?”
言懷序抬眸看他,淡淡反問:“難道不是你嗎?”
蕭棪苦笑道:“我當年佈局,從頭到尾想扳倒的只有魏王,穩固我的地位……我怎麼會,怎麼會想要去構陷悉心教導我的老師?”
言懷序問:“我為何要信你?”
蕭棪喉間發緊,枯瘦的手猛地抓住牢欄,藉著鐵欄的支撐勉強站直身子,艱難道:“你便當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
他喘了口氣,“當年我一心想要對付魏王,偽造了那封信,本意是讓張暨則偷偷將它加蓋上魏王的印章,再將信轉交柳泉村村民,隨後安排人手從逆黨手中搜出證據,以此坐實魏王謀逆的罪名。可張暨則太過貪心,一心想做我跟前的第一謀臣,竟揹著我暗中做了手腳,將這樁罪名嫁禍給了先生。”
言懷序冷道:“所以你知曉了一切,但還是縱容他構陷我父親,沒有站出來為他分辯一句?”
蕭棪嘆息道:“我得知此事時,一切都晚了。張暨則早已仿造了先生的私印,蓋在了那封逆信之上。”
見言懷序沉默,他只當他是不信,又解釋道:“那封信,我本想照著魏王的字跡去寫的。可他的字跡我實在模仿不了,最後只能折中,寫成了一種四不像的字跡,只想著只要看不出是出自我手,再蓋上魏王印信,對外推說是魏王手下代筆,也就夠了。可我的字是先生親手教出來的,起筆收鋒、行氣間架,處處都帶著他的習慣。張暨則正是抓住了這一點,順水推舟,一口咬定那封信,是先生親筆所書。”
言懷序並沒有被這番話打動,只問:“那個時候,你是有機會站出來,還我父親一個清白的。你為甚麼沒有這麼做?”
蕭棪閉了閉眼,沙啞道:“姓張的事後又在我面前百般挑撥,說先生向來偏心,心裡早想廢了我這個太子,另立他人,句句都戳中我最忌憚的地方。他當時還勸我,說那句‘以悖逆之舉行忠義之事’,至多隻能說明先生同情災民,遠夠不上謀逆大罪,最重也只是罷官回籍,不再留在朝中罷了。這對先生和我,都是好事。我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做得那麼絕,直接要了你們全家性命,所以事發之後,我才會和他爭執,才會和他決裂……”
說到最後,蕭棪氣息虛浮,要靠著牢強才勉強站穩。
言懷序看著他這副模樣,眸色愈冷,問道:“你到現在還以為那方鈐印是偽造的嗎?”
“甚麼意思?”蕭棪一怔。
他似乎意識到了甚麼,失控大吼:“不可能,你胡說八道!”
言懷序道:“前些日子,我們抓到了張暨則的貼身近臣,正是此人四處散播謠言,將你這些年的行徑公之於眾。”
蕭棪腦子一片混亂。
“他同你們說了甚麼?”
“他說他曾奉魏王之命,入獄見過我父親。”
蕭棪茫然道:“我不知道這件事。”
言懷序道:“那位近臣隱瞞了身份,拿著你寫的那張字條,送到了我父親面前。我父親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你的字跡。”
“甚麼?”蕭棪嘴唇動了動。
“他對我父親說,太子殿下身居廟堂,卻未改赤子之心,眼見災民流離失所,受盡苦楚,於心不忍,才親筆寫下這張字條贈予災民。一是寬慰這些走投無路的百姓,讓他們知曉有人體諒其辛酸苦楚;二是暗示不會追究其罪責。殿下此舉雖行事魯莽,有失周全,卻足見其心懷蒼生的仁善本心。”
言懷序頓了頓,又繼續道:“他還說,這東西遞到陛下眼前,你這個太子,便徹底做不成了。除非,這個東西不是太子寫的。”
牢裡燭火一顫,言懷序的影子在牆上拉得極長。
蕭棪瞪大了眼。
言懷序道:“我父親聽完,同那人說,學生有此仁心,為師者,便該捨身相護。”
蕭棪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如紙,連連後退,“不可能……你騙我……你在騙我!”
言懷序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泛黃的字條,隔著欄杆在他眼前展開。
紙上字跡清晰,末尾一方朱印。
蕭棪盯著那張紙條,整個人忽然僵住。
下一刻,他爆發出一陣淒厲又瘋癲的笑,笑聲嘶啞破碎,在天牢裡迴盪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竟是這樣……竟是這樣啊!”
蕭棪笑得眼淚都湧了出來,順著枯瘦的臉頰往下淌,忽然抬手指著言懷序的鼻子,厲聲嘶吼:“你別想騙我!你騙不了我!你們所有人都瞧不起我,都覺得我懦弱、昏聵、不堪為君,如今又假惺惺地說先生看重我,怎麼可能!當年一個個都想著要廢掉我,現在又說是在保護我,你們把我當成傻子嗎!”
“我告訴你們,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言懷序望著他瘋癲的模樣,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再多爭執也毫無意義,他轉身便要離開。
“你等等!”
蕭棪抹了一把眼淚,突然叫住他。
言懷序腳步一頓,緩緩回頭。
“我馬上就要去地底下給你父母償命了,現下我只問你最後一件事。”
言懷序靜靜看著他,“你說。”
“朱芷蘅在哪?”
“你問她做甚麼?”言懷序不解。
“我想見她一面。”
言懷序道:“你恐怕是見不到她了。”
“你甚麼意思?”蕭棪打了個寒戰。
“貴妃朱氏毒死先帝,罪不容誅,而今已然伏法。”
蕭棪一怔,又忽然沒頭沒尾笑了。
“也罷,我與她總會見面的。”
話音落下,他攢起全身僅剩的力氣,狠狠朝著堅硬的石壁撞了上去。
沉悶的一聲巨響,震得欄杆顫動。
笑聲、嘶吼、怨懟與不甘,在這一刻,盡數歸於虛無。
姚韞知聞聲匆匆趕來,一眼便看見倒在血泊之中的蕭棪。
言懷序捂住了姚韞知的雙眼,“別看了。”
姚韞知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言懷序攬住她,將她整個人轉了過去,背對著廢太子血腥的慘狀朝外走去。
走出天牢,姚韞知還心有餘悸。
言懷序俯下身,低聲在她耳邊道:“韞知別怕,天快亮了。”
作者有話說:劇情線結束,還有兩章小情侶日常就結束了
星期四有面試,更新要星期四晚上以後了,我看看能不能一次性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