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斷恩仇 你若今□□死我,你猜太子會不……
寺廟孤懸山腰, 枯樹僵立,枝椏挑著寒雪。
寺內佛像蒙塵,香案空寂。
四下靜悄悄的, 只偶爾有雪塊從枝頭墜落, 悶響一聲。
一個灰衣僧人背對殿門,盤膝坐於蒲團,脊背孤直, 低低誦經。梵音清寒, 散在凍透的空氣裡, 落得無聲無息。
木門忽被推開,寒風裹著雪沫湧入。
僧人止了經聲。
他沒有回頭, 只淡淡開口:“你終於還是來了。”
言懷序沉聲道:“張大人, 別來無恙。”
張暨則低低笑了一聲,撐著蒲團站起身,動作遲緩。他轉過身來,面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眉眼間盡是看破世事的淡然。
言懷序望著他, 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眼前之人, 鬢邊染霜, 形容枯槁,同數月前意氣風發的模樣判若兩人。
張暨則也回望著他, 笑意未減,輕聲嘆道:“茍活這些時日, 早已倦怠不堪, 能多延喘片刻,已是上天垂憐。如今既已被你尋到,要如何處置, 悉聽尊便就是。”
言懷序立在原地,一語不發,也未挪動半步。
張暨則問:“或是,言小公子想讓我到你父母靈前磕頭賠罪?”
言懷序這才抬眼,冷冷道:“不必了,你更該去張允承的靈前向他賠罪。他秉性純良,若不是攤上你這樣的父親,何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這話落地,張暨則先是僵在原地,片刻後忽然仰頭大笑。
他早料到兒子凶多吉少,心裡已做好最壞的打算,可當真真切切從言懷序口中聽見這定論,心口仍是驟然一縮,兩行濁淚不由奪眶而出。
良久,張暨則撇去眼角的淚水,面無表情道:“言公子,我的確是輸了,可你們,似乎也沒有贏。”
言懷序眉峰微蹙,目光冷冽如冰。
張暨則再次開口:“魏王一黨被團團圍剿,盡數覆滅,而我卻全身而退。你猜猜,我是被誰放出來的?”
“是太子放了你。”言懷序沒有半分遲疑。
張暨則一怔,顯然有些意外,卻並未追問他是如何知曉,只緊接著又問:“那你再猜猜,六年前,我是在為誰效力?”
言懷序依舊平靜地回道:“你在為太子效力。”
這話一出,張暨則反倒忽然笑了起來,像是覺得十分有意思,又帶著幾分唏噓,“原來你甚麼都知道……既然全都知道,卻還依舊為太子奔走,你同你父親,真是一模一樣。”
言懷序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骨節繃得咯吱作響。彷彿過了很久,他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戾氣,緩緩開口:“你既提起了這個話頭,想必有很多話要說。你有甚麼話便一次性說完吧,過了今天,我未必還會有耐心聽。”
“難道言小公子還打算留我到明日?”張暨則挑眉。
言懷序指尖早已死死抵上腰間匕首的冰涼刀柄,可他終究硬生生頓住了拔刃的動作,將那股殺意強壓了回去。
張暨則不再刻意挑釁,神色漸漸沉凝下來,嘆道:“言小公子,其實,我是十分羨慕你的。羨慕你出身簪纓世家,有父輩餘蔭庇佑,有世交貴人扶持,一路坦途。我也羨慕言兄,他出身名門望族,身負驚世才名,生來便站在旁人窮盡一生也難以企及的高處,不必為三餐生計摧眉折腰。
“我出身寒微,無門第依仗,無親族扶持,早年科舉入仕,一腔熱血赤誠,只願守著本心剛正不阿,盡己所能為國為民。可這般純粹的赤子之心,在這波詭雲譎的官場泥沼中,根本無立足之地。我因不肯攀附權貴,不肯同流合汙,屢屢觸怒朝中權臣,受盡冷眼欺凌,被人肆意踐踏尊嚴,半生抱負盡皆付諸東流。直至那時我方才大徹大悟,這朝堂之上,擇主而事遠比做個好官更為緊要。若是無依無靠,即便你清廉自守,也終究是任人宰割的螻蟻……”
似乎沒有貪官汙吏都喜歡發表這樣的高談闊論,言懷序聽得耳朵都起了老繭,於是不耐地打斷:“所以你投靠太子,是因為他許了你甚麼好處?”
張暨則仰面道:“他許了我言峻挺享有一切的地位、權柄與尊榮。”
一句話落,言懷序只覺寒意直透骨髓。
張暨則卻反問:“我冒險替太子埋伏在魏王身邊,一步踏錯便要身首異處。憑這般兇險,換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難道不合情理?”
見言懷序緊抿雙唇,一語不發,張暨則淡笑道:“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無非是想當年言家舊案,與太子究竟牽扯多深。”
他頓了頓,望著言懷序驟然繃緊的眉眼,緩緩吐出一句更叫人如墜冰窟的話:“我不妨直白地告訴你,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太子。”
言懷序周身似被寒雪凍住。
張暨則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眼底燃起病態的興奮,嘴角的笑意愈發濃烈,“當年太子執意推行香料折俸之策,全然不顧朝臣反對,更無視底下官員的生計,一番舉措搞得滿朝文武怨聲載道,朝野上下非議不斷,陛下龍顏大怒,對他厭棄至極,連帶著皇后娘娘也對他日漸失望,宮中早有風聲,說陛下動了廢黜他的心思,打算改立七皇子。”
他看著言懷序越發慘白的臉色,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那一日,太子孤身來找我,神色驚慌失措,見了我便連聲說自己犯下滔天大錯,若是事發,他儲君之位必廢,甚至連性命都難保。他說皇后和言峻挺素來偏愛七皇子,七皇子又對他們二人聽計從,如今他失了聖心,再無翻身可能,只求我能出手,幫他渡過這生死難關。”
言懷序不解的追問:“香料折奉的事情,固然會讓太子失了聖寵,可斷沒有到危及性命的地步。他口中的滔天大錯,究竟是甚麼?”
張暨則坦誠道:“我不知道,他也不會讓我知道。那一定是一件極隱秘的大事,否則也不至於讓他鋌而走險弒君?”
言懷序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他默了默,又問:“你是如何幫他的?”
張暨則道:“我暗中聯絡了被魏王苛待的農戶,讓他們去御前攔駕。至於刺殺陛下的刺客,是太子親自聯絡的死士,並未經過我手。”
“你們當真打算殺了陛下?”
“此事若成功,陛下駕崩,太子便可名正言順登基繼位;若刺殺失敗,也無妨,屆時可以將弒君之罪嫁禍給魏王,說是他私下聯絡的逆黨。再不濟,攔駕之事也是因魏王貪墨而起,光陷陛下於危難之中一件事,就足以讓魏王失寵。”
言懷序卻道:“不對,照你所說,當年前往柳泉村聯絡楊朗的那批人應該是你的人手,可為何事後,楊朗卻在太子身邊見到了去找他們的官爺?”
張暨則笑道:“太子此人生性多疑,我雖按他的吩咐派了人去柳泉村辦事,可他終究放心不下,又暗中安插了自己的心腹,混在我派去的人裡。一來是盯著事情進展,二來是留後手牽制於我。只是他萬萬沒料到,這般小心翼翼,反倒在此處漏了破綻,叫你抓了把柄。”
話說到這裡,言懷序心頭最後一絲疑慮也被勾起,“此次刺殺失敗,原定計劃便是將所有罪責盡數嫁禍給魏王,那當初偽造的聯絡災民攔駕的手書,也該是魏王的筆跡,為何最後呈到陛下面前的,是我父親的手書?”
張暨則眼底漫起一層陰寒的笑意,“因為在太子心裡,比起魏王,他更恨的人,是你的父親。”
言懷序不敢相信。
張暨則笑了笑,語氣咄咄逼人,“很難理解嗎?你父親身為他的先生,對他素來嚴苛,絲毫不講人情,時常在下人面前讓他儲君的威嚴掃地。他還總以師長自居,全然忘了臣子該有的本分。你呢,作為他的兒子,才幹外露,鋒芒過盛,處處炫能爭強,事事都要壓太子一頭。他那時不過十八九歲,正是心高氣傲,最要體面的年紀,被你們父子這般折辱,這股怨毒積在心裡,焉能不恨?”
言懷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暨則又嘲諷道:“不過太子這人,也實在涼薄得很。我替他做盡髒事,到頭來你父親一死,他反倒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轉頭就來怪罪我,彷彿言峻挺是我一個人害死的。所以我乾脆撂挑子不幹了,他要對付魏王,那便自己對付去。
“言小公子,若不是你此番回京,非要把那些舊事翻出來,牽連到後輩,我早已心灰意冷,只想做個閒人了此殘生。是你,迫使我這一回徹頭徹尾站到了太子的對立面,重新選擇了魏王。”
他抬眼看向言懷序,眼神裡帶著幾分憐憫,又帶著幾分快意,“看著你幫著你太子來對付我,我一點也不生氣。想想你拼盡全力維護的,竟是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我便是死無葬身之地,也不覺得難過,畢竟……你比我可憐多了”
話音甫落,言懷序的匕首已然出鞘。
他雙目赤紅,恨不得用目光將眼前之人撕碎。
張暨則卻無動於衷道:“太子肯留我一命,正是因我一死,他所有齷齪勾當便會立刻公之於天下。言小公子,你若今□□死我,你猜太子會不會容得下你?”
“是麼?”
不等張暨則反應,言懷序手中匕首已然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素色的僧袍。
張暨則卻沒有顯出太大的痛苦反應,臉上是解脫的微笑。
言懷序將刀刃拔出,指腹輕輕拂過匕首鋒利的刃身,任由那溫熱的液體在指尖冷卻。
“你放心,” 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不怕真相大白於天下。”
他沒有再看一眼地上那具漸漸失去生氣的軀體,旋身推門而出。
門甫被推開,卻見宜寧公主立在風雪裡,臉色慘白如紙。
作者有話說:光速把劇情寫完,就要甜甜完結了
其實張爹說的也是他的一面之詞,真相如何自由心證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