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章草書 你怎麼能放著最親近的人不信
四目相撞, 宜寧公主心口猛地一悸,即刻偏頭望向殿內血泊僵臥的張暨則,再轉眸將目光落回言懷序臉上, 顫抖著問:“你殺了他?”
言懷序回答:“是。”
宜寧急聲追問:“你為何不將他交到有司審訊, 就這樣隨隨便便殺了他?”
言懷序看著她失態模樣,心底清明,知曉她這般激動並不是因為自己殺了張暨則。他緩緩抬眼, 眸光沉冷, 一字一句道:“方才張暨則的話, 你都聽見了。”
話音稍頓,他對上宜寧眼底不肯置信的惶然神色, 續道:“我若真將他交給朝廷, 你覺得,他當真死得了嗎?”
“他是在胡說八道!”宜寧再也按捺不住,聲調陡然拔高,“懷序, 你怎麼能放著最親近的人不信, 卻信他這樣一個外人挑撥離間!”
一旁崔平章見她身形晃動, 情緒激憤難抑, 連忙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宜寧卻抬手輕輕掙開,抬眸深深凝望著言懷序, 眼底翻湧著層層疊疊的痛楚,聲音啞得發澀, 字字詰問落在風雪裡:“若真如張暨則所言, 是太子謀害言相,我只問你,這對太子, 究竟有甚麼好處?”
言懷序一語不發。
見他沉默,宜寧公主忍著眼底酸意,又道:“張暨則說二哥記恨言相,嫉妒你,可你仔細想想,言相是二哥授業恩師,與二哥榮辱與共,言相出了事,還是謀反這樣誅九族的大罪,二哥難道就不怕牽連到自己,自毀前程嗎?”
言懷序始終漠然望著前方漫天飛雪。
崔平章勸道:“懷序,公主說的在理。那老東西死到臨頭了,平白無故跟你說這些做甚麼?我看他說這些顛倒黑白的話,用意再明顯不過了,他就是臨死也要拉人下水,故意挑撥你和太子的情誼,好叫我們離心離德,你萬萬不能被他的鬼話矇蔽了心智。”
言懷序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我心裡有數。”
崔平章緩了緩語氣,開口提議:“那懷序,你若無事,要不要隨我們去一趟公主府,同懷敏也說一聲這個好訊息。”
“不了,”言懷序說,“我要回家了,韞知還在家裡等我。”
他頓了頓,又道:“晚些時候,我和韞知會去把懷敏接走。”
宜寧公主張了張嘴,顯然還想再說些甚麼,可崔平章眼疾手快,抬手攔住了她,轉而對著言懷序溫聲叮囑:“懷序,你好好回去休息。其餘的事情,我們之後再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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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言懷序見到了能開口說話的朱芷蘅。
他靠近姚韞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誇讚道:“韞知,還是你有辦法。”
姚韞知也小聲道:“現在知道是你從前小看我了吧。”
大家都坐下後,朱芷蘅解釋:“言公子,我並非有意刻意隱瞞你,我既逃出來尋你們,便是篤定,你們會與我站在一邊。只是此前我不確信你們究竟被他矇蔽得多深,不敢輕易表露我的立場。”
姚韞知補充:“今早我們在屋內談論香料折俸一案,被貴妃娘娘聽了去,她才賭了這一把,將事情的真相告知於我。而我也承諾了貴妃娘娘,不論她說了甚麼,我們都不會把她交給皇后,交給太子。”
她又看了一眼朱芷蘅,然後繼續同言懷序說道:“貴妃娘娘也答應了我,在一切塵埃落定前,沒有你我的允許,不會與外界接觸。”
言懷序點了點頭。
這樣鋪墊了許久,姚韞知覺得言懷序應當有了一些心理準備,於是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懷序,你知不知道,張暨則他其實……”
“我知道,”言懷序說,“我都知道了。”
“那……”
言懷序又道:“張暨則已經死了。”
姚韞知震驚不已。
“他死前說了很多話,有的的確是我從前從未料想過的,但大多數和我從前猜測的相差無幾。我只是有些困惑,他說,既然我甚麼都知道,還為太子奔走,簡直和我父親一模一樣……”
朱芷蘅眸光一動。
姚韞知也想到了今日朱芷蘅的一句話——
世人皆以事君盡節為大義,可有人甘願賠上身家性命也要維護昏聵的君上,那便是愚忠了。
她立刻抬眼看向朱芷蘅,“貴妃娘娘,您是不是知道些甚麼?”怕朱芷衡聽不明白,又解釋道:“有一件事始終想不明白,當年言伯父為何會主動認罪。”
朱芷蘅道:“我的確有一些猜測,可我……可我手裡沒有任何憑證。我跑出來時太倉促,把東西落在了昭陽殿裡。”
“甚麼東西?”
“當年從逆黨手裡搜到的和從你們清溪鎮家中取來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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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躺在床上,兩人照舊疊在一起,姚韞知身子一歪,差一點從言懷序身上掉下去。
言懷序連忙往裡面挪。
姚韞知嗔怪道:“都怪你心不在焉的。”
“對不住對不住,”言懷序立刻賠禮道歉,“我明日尋塊木料,把床再加寬些。”
說完又嘆了口氣,“我同公主說了,要把懷敏接回來。原本是說今天的,可後院的那間空房子還沒收拾出來,等佈置好了,我再去接懷敏。”
姚韞知有些驚訝,“懷敏願意和我們住在一起了?”
言懷序道:“公主說懷敏其實早就不生我們的氣了,只是一直缺一個臺階。”
姚韞知鬆了口氣。
她又問:“你怎麼想到現在接懷敏回來?我的意思是,朱貴妃還在我們這裡。”
“懷敏住在公主府總不是長久之計。”
姚韞知覺得不對,“你和公主吵架了?”
言懷序嘆了口氣,“有的事情,我沒有辦法同公主商量。”
姚韞知卻道:“公主是個講道理的人,未必會幫理不幫親。她若是知道太子做了那樣的事,只怕比我們還要氣惱。”
言懷序輕聲道:“公主已經幫我們夠多了。可太子終究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兄長,我與她再親近,也比不過這骨血親情。正是因為我知道她重情義,才更不能逼她在我們與她兄長之間做這般選擇。”
姚韞知神色驟然嚴肅起來,望著他一字一句問道:“那你還打算對付太子嗎?”
言懷序正色道:“我要先把真相徹查清楚。此事疑點頗多,不能只聽張暨則一面之詞。可若確定了那些事情當真是太子所為,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有你這句話,便夠了。”
言懷序語氣帶著幾分調笑,“聽你這意思,是打算給我當軍師了?”
姚韞知毫不猶豫,認真點頭道:“當然。”
她先前還帶著幾分輕鬆,說著說著神色卻漸漸沉了下來,“我並不覺得一直瞞著宜寧公主是甚麼好事。她如今被太子矇在鼓裡,所以才維護太子。可是,她有權利知道真相。太子今日能算計你,能算計七皇子,能算計陛下,來日難保不會對公主下手。我們該勸她早些看清他的真面目,多加提防。”
言懷序道:“夫人說的是。”
一聲“夫人”入耳,姚韞知心頭一軟,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她湊上前,抬手輕輕勾住他的脖頸,對著他的唇用力親了一下,“那就這麼說定了。”
言懷序蹭蹭她的鼻子,“嗯”了一聲。
親完之後,她又斂了笑意,思索著說道:“我方才忽然想起證據一事。貴妃娘娘把那些信件都留在了昭陽殿,可我們如今根本進不去內宮。唯一有機會光明正大出入昭陽殿的,只有公主。想要拿回那些東西,只能請她幫忙。”
言懷序沉默片刻,眉宇間掠過一絲為難,“我如今,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你若是不方便開口,此事便交由我來辦。況且,我們也不必直接去找公主,太子終究是她親兄長,她身處其中,難免難以理智決斷。倒不如去找駙馬,向他說清其中利害,駙馬素來通透,定會明白其中輕重。”
姚韞知第二日藉著去接言懷敏的由頭見到崔平章,避開旁人,三言兩語便將舊案疑點說得明明白白,句句戳中要害。
臨走之際,她又湊近駙馬,壓低聲音叮囑:“那日張暨則在殿中的話,駙馬想必也聽在了心裡,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太子心性難測,還請駙馬為了殿下多加留心。”
崔平章心中瞭然,當即應下。
言懷敏雖沒聽清具體話語,卻瞧出兩人神色鄭重,心知事關重大,也懂事地沒有多問,只默默跟著上了車。
沒過兩日,崔平章藉著侍疾的由頭順利將朱芷蘅藏在昭陽殿的東西取了出來,尋了個穩妥時機,親手交到了姚韞知手中。
姚韞知立刻拿著東西回到屋內,與言懷序一同翻看。兩人湊在一處,呼吸都不自覺變得急促凝重。
秦大娘給他們的信件顯而易見是造假。
可翻到六年前直接呈給陛下的那張寫著“以悖逆之舉行忠義之事”的信箋時,兩人指尖皆是一僵。
信上的字跡是言峻挺常寫的章草,落款的印章亦是缺了一個角。
不似造偽。
這麼看,反倒只印證了當年的認罪之事。
證明言峻挺不但親口認了罪,還親手幫著陷害自己的人偽造了足以置自己於死地的證據。
並沒有額外的收穫。
然而朱芷衡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心頭都似被一記重錘砸中。
朱芷蘅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驚雷。
“這不是言相的字,是太子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