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泥銷骨 一路走好,張公子
姚韞知倔強地敲開一家家醫館的門。
大夫只看一眼便搖頭, “你們家屬還是去替這位公子準備後事吧。”
姚韞知不信,哭著道:“大夫,他沒有死, 他的身子還是熱的, 您救救他!”
大夫只道:“夫人節哀。”
姚韞知追進屋內,卻被大夫硬生生趕出門外。她失魂落魄地走回馬車前,望著言懷序, 疲憊道:“懷序哥哥, 我們再去下一家醫館問問看。”
言懷序輕聲應:“好。”
楊朗立刻朝他遞了個眼色, 壓低聲音道:“她瘋了,你也跟著瘋?這般挨家敲醫館, 遲早把追兵引來。”
言懷序道:“那你們先走, 我陪著她。”
楊朗急了,“你這是甚麼話,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姚韞知離他們極近,那些話不知聽見沒有。她沒有說話, 只是遲鈍地抬手, 擦去張允承臉上的血跡, 然後問言懷序:“哥哥, 我們走嗎?”
“走。”言懷序回答。
她又倔強地敲了一家又一家醫館,直到天色徹底黑透, 夜色吞沒最後一點光亮。懷中之人的身子一點點冷下去,手徹底變得冰涼僵直。
姚韞知終是撐不住, 癱坐在破廟門前, 抱著張允承失聲痛哭起來。
她怎麼也想不到張允承會死。
他方才還同她說了那麼多話,口齒那般伶俐,哪裡像個將死之人。
可人有的時候當真脆弱得像風中殘燭, 不過瞬息之間,便熄滅了。
張允承彌留之際,哽咽問她,日後能否放過他的父母。他知道父親罪孽深重,從不敢奢求他們寬恕,只求留他們二老一條性命,茍活於世便足矣。他願以自己這條命,替父母贖罪。
姚韞知沒有回答。
她不能替言懷序,替楊朗,替所有冤死的人應下這個請求,於是溫言軟語哄他:“你好好將養身子,等你好起來,你若想同我們去南邊,我們可以帶你一起去。”
張允承聽了,也沒再為難她,只輕輕一笑,“我就不去看了。你們到了南邊,若見到了那坐望江銜月樓,記得到我墳前告訴我一聲——它是不是真的如傳聞那般一顆釘子也不用……”
想到這裡,姚韞知又開始流淚。
哭累了,便仰頭望著天。
到了第七天,白日裡下了一整天的雨,天上星子稀稀落落,唯有一顆格外明亮。
姚韞知坐在廟前石階下,盯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聽到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她慌忙抬手抹了抹臉。
言懷序在她身邊坐下。
“你來了。”
言懷序輕輕點頭,伸手接過她攥在手裡的手絹,幫她擦去眼角淚痕。
姚韞知低下頭,“對不起。”
“為甚麼對不起?”
“我對你,虧欠太多太多了。”
“你是說那日,你把我交給張暨則的事?”言懷序頓了頓,“楊朗已經同我說了,你是為了書信和印章。”
“不單單是這個。”姚韞知小聲喃喃。
言懷序道:“若是為了五年前的事,你不必道歉。那時我們都沒力量,我護不住我父母,你也護不住我。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命運弄人。”
姚韞知抱住他,“哥哥,我知道你和張家人有血海深仇,卻還是為了我,容下張允承。我本不該讓你難過,可他……實在太可憐了。等我安葬了他,我便和張家人再無半點干係。往後你去哪裡,我都跟著你。”
言懷序溫聲道:“好。”
這時柳絮正好走走來,對言懷序道:“公子,衛凜說,他有要事見你。”
言懷序垂眸看了眼被夜風吹得臉頰通紅的姚韞知,剛要開口,柳絮便立刻接道:“你放心去吧,我在這裡陪著她。”
言懷序離去後,柳絮在她身邊坐下,聲音輕了下來,“其實,我也是十分對不住張公子的。當初是我把他推下懸崖,害得他摔斷了腿。後來我被抓進監牢,他明明可以讓他爹直接殺了我,卻他甚麼都沒做。我原以為上樑不正下樑歪,不想張暨則那般惡毒的人,竟養出了這樣良善的兒子。他生在張家,當真是可惜了。”
姚韞知垂眸落淚。
柳絮道:“楊大哥已經去置辦壽木了。如今情形特殊,不方便把他帶回京城,只能先在此地暫厝,等日後再歸葬。”
姚韞知輕聲道:“替我謝謝楊大哥。”
柳絮嘆道:“原先在張家時,我一直以為你們之間是水火不容的一對怨偶。原也知道這感情的事情勉強不來,卻不想竟會是慘烈的結果。”
“若是沒有當年那些事,我或許會和他好好過日子。”
柳絮一怔,自知這話不妥,但還是輕聲補了一句:“可你並不喜歡他。同不喜歡的人,也能在一起過日子嗎?”
姚韞知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可她心中一動,似乎明白了柳絮為何會有此一問,於是反問道:“是不是楊大哥同你說了甚麼?”
“沒甚麼。”柳絮欲言又止。
“你若是不喜歡,便同他說清楚。”
“我已經說清楚了,可他……”
“那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兩人一時沉默。
夜風掠過,帶著幾分涼意。
姚韞知問:“你說,衛凜把懷序哥哥叫出去,是要做甚麼?”
柳絮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那個人神神秘秘的。”
她又抬頭望了眼沉沉夜色,若有所思道:“還真是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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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僻靜的樹影下,言懷序剛一走近,衛凜便上前一步,“九思。”
言懷序面色冷淡。
衛凜苦笑一聲,“看你這樣子,好像還是在怪我。”
言懷序抬眼,“我沒功夫與你繞彎子,有甚麼話,直說便是。”
衛凜道:“當年,我奉天樞門之命,對你下了百噬散,把你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這麼多年,這件事一直壓在我心裡,我對你,實在是慚愧。”
他說著,眉頭驟然擰緊,“你身上的餘毒可清了?我這裡有解藥的藥方,只是藥材珍稀,一時半會兒湊不齊。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定會為你尋來……”
言懷序淡淡打斷:“不必了。”
“你……”
“毒,我已經解了。”
“解了?”衛凜猛地抬眼,震驚之色溢於言表,“你怎麼可能拿到解藥?
言懷序聲音平靜,“百噬散發作時如百蟻噬身,痛不欲生。可再大的癮,捱過去,也就過去了。”
衛凜怔怔望著他,半晌才低聲道:“是我小看了你。”
言懷序直視著他,“我今日來見你,不是來聽你懺悔,更不是給你的心魔找個出口。”
他頓了頓,“這麼多年,你從未現身。為何偏偏此刻出現,還要幫我?”
衛凜臉色一白,許久才道:“我活不長了。你就當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那可真巧,”言懷序笑道,“我大約,也活不久了。”他向前走了幾步,“既然你我都時日無多,那你可否同我說句實話。當年,為何要救我?”
“我……我還不能告訴你。”
言懷序眸色徹底冷了下去,轉身便要走,“既如此,我們之間無話可說。”
“你等等!”衛凜急忙喚住他。
言懷序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衛凜深吸一口氣,“我要先回京,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那你回去。”言懷序語氣平淡。
衛凜忍不住問:“你就不問我,回京做甚麼?”
言懷序道:“左右你口中也沒有幾句實話,問也無用。說吧,你想要我做甚麼?”
衛凜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兩錠金子,遞到他面前,“能不能替我轉交給柳絮和楊朗,別說是我給他們的。”
言懷序看都沒看那金子,冷道:“你要做無名好人,可我也不喜歡拋頭露面。要給,你自己親手交給他們。”
衛凜道:“我不會白讓你幫這個忙,我可以和你做交換。”
言懷序這才輕輕抬眼,“哦?”
“我今日收到手下飛鴿傳書,如今滿京城,都已知道你任九思便是當年死裡逃生的言家公子。也知道了柳泉村當年並非謀反,不過是走投無路,御前情願,奈何被魏王和和張暨則利用。是他們二人安排了刺客,想要置陛下和太子於死地。
“從前老百姓只敢私下竊語,如今卻是街頭巷尾人人議論,都說當年言相死得冤枉,魏王與張暨則狼子野心,手段陰狠,甚至還有人在你的囚車攔車鳴冤。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是誰在背後,為你們言家當了這無名好人?”
言懷序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頷首道:“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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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允承下葬之日,細雨霏霏,天地間只剩一片連綿不絕的霧靄,打溼了墳前新土,也打溼了姚韞知一身素衣。
她將護身符放進了棺木之中。
張允承原先那枚,早已被血水浸透,面目全非,這是她後來特意重新為他求來的新符,只願他魂歸安穩,早登極樂。
棺木合上,一抔抔新土落下,層層掩埋。
因為葬禮太過倉促,連一塊碑都未曾立。
細雨還在飄,言懷序走到姚韞知身後,靜靜為她撐傘。
雨絲斜斜打溼傘沿,他望著那座無名新墳,悵然道:“一路走好,張公子。”
眾人沉默佇立,唯有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周遭草木,更添悽清。
待葬禮事宜草草收尾,一行人便準備動身離開這處孤冢。
柳絮走上前來,望著言懷序,眼底滿是感激,“公子,逃難本就盤纏拮据,您又給我們一人一錠金子,您自己身上的銀錢……還夠用嗎?”
“我本就不甚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夠用。”
姚韞知四下望了望,疑惑問道:“楊大哥呢?怎麼不見他回來?”
“他去前方探路了,應當很快便回。”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混著泥水濺起的聲響。楊朗一身衣袍半溼,神色慌張地疾奔而來,額角冷汗混著雨水滑落。
楊朗喘著粗氣,“九思,韞知,我們可能不用走了。”
“甚麼意思?”
楊朗道:“我剛剛經過驛館,聽到有人議論,說陛下被人下了毒,至今昏迷不醒。眼下魏王嫌疑最重,已經被直接押入宗正寺嚴加看管。朝中暫由太子監國,主持大局。”
他意味深長道:“這朝廷,怕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