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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多歧路 我原本是要送給你們做新婚禮物……

2026-04-27 作者:檻邊人

第132章 多歧路 我原本是要送給你們做新婚禮物……

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策馬疾馳而來。

來人身姿挺拔如松, 騎在馬上更顯頎長英挺,大紅衣袍被風獵獵揚起,自帶凜然威儀。

他勒馬駐足的瞬間, 目光掃過刑場, 明明是灼目的紅,卻偏生出震懾全場的冷冽鋒芒,竟讓那監斬官不敢直視, 周遭喧囂盡數噤聲。

姚韞知望著馬上的人, 竟生出幾分恍惚。

這五年間,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高大,端正, 威嚴。

身旁的柳絮也被這陣仗驚到, 急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問道:“張允承怎麼來了?”

馬上的人勒緊韁繩,又重複了一遍:“刀下留人。”

他翻身下馬,緩步走到驚得發愣的監斬官面前, 語氣沉定:“本官奉命宣讀聖旨, 請大人跪接。”

監斬官跪地。

只聽聖旨道:

“奉天承運皇帝, 詔曰:今茲任九思一案, 案情尚在疑似之間,證據未足, 罪名未能定讞。著即暫停處斬,交由相關衙司重新詳審, 細勘原委, 待虛實查明,再行擇日判決,以昭公允。欽此。”

張允承道:“周大人,領旨吧。”

監斬官擦了擦冷汗,看了看言懷序,又看向張允承,始終沒動。

張允承板著臉道:“大人,莫非是要抗旨不成?”

監斬官連忙躬身,“臣實在惶恐,陛下今早才親口頒下聖旨,說是要將任九思押赴刑場處斬,怎會忽然改了主意,還讓大人前來宣旨?”

張允承冷聲道:“我不能來宣旨嗎?”

監斬官喉間一哽,委婉回道:“大人並非經辦此案之人,也非宮中傳旨內官,臣……臣心中實在疑惑。”

張允承語氣冷硬:“我今日入宮拜見陛下,陛下思來想去,仍覺得此案證據不足,特地親擬聖旨命我帶來,有何問題?”

監斬官依舊不肯鬆口,“臣並非質疑,只是此事事關重大,臣需親眼驗看方可安心。”

張允承眉峰一緊,“陛下親頒聖旨,豈能有假?”

兩人一時僵持。

片刻後,張允承緩緩開口:“既如此,你上前來,我給你看。”

監斬官於是不疑有他,走到張允承近前。

誰知他剛一靠近,張允承驟然拔刀,寒光一閃,刀刃已穩穩抵住了他的脖頸。

刑場瞬間靜了下來,又立刻掀起此起彼伏的驚叫聲。

張允承持刀穩立,紅衣在風裡微微揚起,他抬眼向著人群望去,目光恰好與姚韞知直直對上。

四目相撞的剎那,姚韞知沒有半分猶豫,心下已然明瞭。她趁著張允承挾持監斬官,眾軍士方寸大亂的空隙,提步便朝著刑臺衝去。

柳絮見狀,也立刻跟上,快步護在她身側,一同朝著刑臺奔去。

被刀抵住脖頸的監斬官嚇得面無血色,拼盡全力嘶聲大喊:“來人!來人!將這群逆賊通通拿下!”

喊聲未落,刑場兩側驟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與甲冑碰撞之聲。

楊朗與衛凜早已帶人折返,大批兵士手持刀槍,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入刑場,瞬間將整片場地團團圍住。

刀光劍影乍起,喊殺震天,原本肅穆的刑場頃刻間四分五裂。

兵士衝撞,人群奔逃,兵刃相撞之聲刺耳,驚呼與叱喝交織在一起,塵土飛揚,混亂到了極點。

姚韞知趁著兩方人馬激烈廝殺,無人顧及犯人的空隙,踉蹌著撲上前去,解開了縛住言懷序的繩索。

繩索應聲落地,她望著言懷序滿臉的血汙,眼淚瞬間決堤,哽咽著張了張嘴,只艱難擠出一個“我”字,便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言懷序心頭一澀,卻不敢有半分耽擱,低聲道:“甚麼都別說了,快走!”

他頸間還牢牢鎖著沉重的木枷,行動寸步難行,言懷序悶哼一聲掙斷枷扣,將刑具狠狠砸落在地。隨即彎腰拾起地上一柄遺落的長刀,反手便將姚韞知護在身後,刀鋒一橫,徑直朝著撲來的追兵劈殺而去。

刀光起落凌厲,血珠濺落在他破舊的衣袍之上。

他雖身陷牢獄多日,身手卻依舊迅猛果決。雖不是衝著要對方性命去的,可每一刀都能將敵人逼退。

外圍楊朗與衛凜的人馬開路,兵刃相撞的脆響連綿不絕。

衛凜高聲提醒道:“不要戀戰,即刻離開!”

言懷序聞聲猛地回頭,一眼看見浴血拼殺的衛凜,瞳孔驟然一縮,滿心震驚幾乎要衝破胸腔。他與衛凜闊別多年,從未想過會在這般絕境之中重逢,可刀光劍影近在咫尺,容不得他半分遲疑與追問。

他將姚韞知往身後帶了帶,手中長刀旋出一片冷冽寒光,硬生生劈開撲上來的追兵,腳步沉穩地護著她朝衛凜與楊朗開啟的缺口衝去。

楊朗在前頭開路,衛凜則斷後抵擋,將源源不斷追來的兵士死死攔在身後,兩人配合默契,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姚韞知衣襬被鮮血染得斑駁,可她卻甚麼都顧不上,只死死抓著言懷序的衣袖,跟著他不顧一切地向外衝。

一行人踏著狼藉與血跡,終於衝破刑場重圍,跌跌撞撞奔進一條僻靜幽深的小巷,暫時甩開了身後的追兵。

姚韞知卻在此時,驀然停住了腳步。

她僵硬地轉過身,遙遙望向依舊喊殺震天,濃煙滾滾的刑場方向。

楊朗愣了愣,“你站在這做甚麼?”

姚韞知低聲道:“張允承還在裡面。”

楊朗眉頭緊蹙,“咱們自保尚且不及,你何必再顧念他?”

“他是為我假傳聖旨,身陷險地,我不能棄他不顧。你們先行離開,我回去尋他。”

姚韞知說著便要掉轉頭回去。

言懷序立刻上前一步,“我與你一同回去。”

楊朗瞪大眼,“你們都瘋了!”

言懷序道:“我不想欠人情,尤其是張家的人情。”

楊朗無奈極了,乾脆一拍胸脯,“罷了罷了,你們都去,我豈能丟下你們不管?”

衛凜皺了皺眉,冷聲道:“你們這般莽撞地跑回去,只是送死,我也同你們一起去吧。”

柳絮站在原地,看著一個個轉身的身影,小聲說:“你們都走了,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怎麼辦……”

最終,誰也沒有留下,齊齊調轉方向,再度折返刑場。

眾人一眼便看見張允承倒在血泊之中。

他撐著最後一絲意識睜眼,見去而復返的幾人,眸中驟然盛滿震驚,沙啞著嗓子開口:“你們……怎麼回來了?”

楊朗與衛凜一左一穩穩架起他的兩條胳膊,沉聲道:“走!”

剛衝出街口,接應的馬車恰好疾馳而至,眾人不敢耽擱,姚韞知和柳絮將張允承扶上馬車安置好,其餘人各自翻身上馬,護著馬車一路向外狂奔。

直到奔至郊外密林旁的空地上,方才勒馬停步,四下寂靜,唯有林間風聲簌簌,徹底遠離了京城的刀光劍影。

眾人陸續下車,稍作喘息。

言懷序甫一站穩,目光便下意識落向衛凜,他剛要開口,衛凜卻先一步抬眼,淡淡截住他的話頭:“你先別問我為何會在這裡,往後我自會與你解釋。當務之急,是想想我們接下來該去往何處。”

言懷序抿了抿唇,終究將滿腹疑惑壓了下去。

姚韞知提議:“要不我們往南去吧。”

“往南去哪?”楊朗問。

“我都可以。”

楊朗的目光不經意間瞥向一旁靠在樹旁的張允承,眉頭微挑,語氣帶著幾分為難,“咱們若是一路往南去,這位,你們打算如何處置?”

氣氛一時凝滯。

言懷序道:“他此番因我們劫法場,定然會被通緝,我們便帶著他一起走吧。”

張允承原本虛弱到了極點,聞言竟勉強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難得一見的嬉皮笑臉,“你就這般放心把我留在身邊?不怕我把韞知拐跑了?”

言懷序冷冷掃了他一眼,並未理會。

姚韞知不滿道:“都甚麼時候了,還在這裡插科打諢。你如今只能跟著我們,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惹事生非,不聽安排,我隨時把你從馬車上扔下去。”

張允承低低地笑了笑。

姚韞知又想起一事,轉頭問衛凜:“劫囚的事情我們鬧得這麼大,會不會牽連到宜寧公主與太子?”

衛凜道:“宜寧公主被幽禁在公主府,守衛重重,與外界斷了所有聯絡,劫囚這筆賬怎麼也算不到他頭上。至於太子……”

他說到此處,忽然沉默下來,眸色暗沉,“不說也罷。”

眼見休息得差不多了,大家紛紛收拾起身,準備趕路。

姚韞知看著張允承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都蔫蔫的,沒甚麼精神,便朝柳絮使了個眼色道:“他傷得重,馬車還是讓給他坐。”

柳絮上前,正要伸手攙扶。

張允承卻輕輕搖了搖頭,扯出一抹虛弱的笑,“你們不用管我了……我本是打算幫忙,到頭來,反倒拖累了你們這麼多人,真是不好意思。”

姚韞知眉頭一豎,“這叫甚麼話?少囉裡囉嗦浪費大家的時間,趕緊上車!”

她讓柳絮扶張允承起來。

可柳絮的手剛碰到他的衣袖,張允承身子猛地一軟,整個人毫無預兆地栽倒在地。

柳絮慌忙蹲下身去檢視,掰開了張允承一直死死捂著腹部的手。

眼前的景象讓她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紅袍之下,腹部的布料早已被鮮血徹底浸透,暗紅的血順著指縫不斷湧出,染滿了掌心,觸目驚心。

張允承道:“對不起,韞知,我不是有意瞞著你的。”

他頓了頓,又道:“我就留在這裡,不走了,你們快些趕路吧。”

姚韞知火氣一下子湧了上來,胸口卻是一抽一抽的疼。

“你說甚麼胡話?”

他閉了閉眼,苦笑一聲,“我……我怕是不成了。”

“張允承,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想甚麼,”姚韞知眼眶一紅,“你這樣是想讓我愧疚一輩子?我告訴你,門都沒有!你要是死了,我只會高興,我根本不會記得你,也根本不會在意你,你知道嗎?所以,你要是不甘心,就給我好好活著。上車,我帶你去找大夫!”

她伸手要去拉他起來,張允承卻撥開她的手,喘著氣道:“韞知,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不行了。我要是還能撐下去,怎麼會捨得丟下你?我原是想一路護著你,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可實在對不起,我現在,好像真是……真是做不到了。”

“張公子,”言懷序立在一旁,眉眼冷寂,“你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此生,絕無可能原諒你。但今日你若死在這裡,韞知往後一輩子都不會安心。你若當真為她好,便別做讓她為難的事。”

張允承似乎想說甚麼,嘴唇才動了動,喉間猛地湧起一股腥味,一口鮮血抑制不住地咳了出來,他虛弱地抬了抬眼,氣若游絲地喚了一聲:“言公子。”

言懷序垂眸看著他。

張允承問:“你還記不記得,我從前說過,要教你做木匠。”

他自嘲地低笑一聲,“我那時還想著,有門手藝在身,總能謀生,總比……總比卑躬屈膝討生活要好。”

血色盡褪的唇瓣微微翕動,他眼裡滿是頹然,“可我真是個傻子,竟半點也沒看出,你就是言懷序。我竟在你這般清輝明月般的人面前自作聰明地好為人師,現在回想起來,當真……當真是丟死人了。”

他閉上眼,氣息又弱了幾分,卻還說著揶揄的話:“想想還真是可惜,我這木匠的衣缽,是當真找不到傳承了。”

言懷序沉默良久,忽然開口喚了他的名字:“允承。”

他終於還是改口道:“我收回方才的話。你父親是你父親,你是你。我對他的恨意,不會遷怒到你身上。”

張允承苦笑,“公子這麼說,我當真是羞愧到無地自容了。”

他的目光輕輕落向韞知,“韞知。”視線又轉向言懷序,猶豫一瞬,還是恭敬喚道:“言公子。”

他抬手,慢慢探入懷中,片刻後,掌心出現一對小巧的木娃娃,模樣憨樸可愛。

女娃娃梳著總角,身著寬袖襦裙,巧笑嫣然;男娃娃高冠長衫,身姿挺拔,眉眼清俊。

他的雕工一如既往細膩。

兩個娃娃連每一根頭髮絲的紋路都清晰可見,衣裙寬大舒展,就像是真的有清風在輕輕吹動衣衫。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女娃娃,衝姚韞知微微一笑道:“這個是韞知。”

他又拿起另一個男娃娃,遞到言懷序面前:“這個,是言公子。”

隨後他輕輕抬起兩人的手,將木娃娃分別放進他們掌心,再緩緩合上兩人的指尖,把他們的手並在一起。

張允承歉然道:“言公子,真是對不住,在以為你是任九思的時候,誤會你算計欺騙韞知。可後來知道你是言懷序,我對你真的一點嫉妒也沒有了。真的,我知道我是不配嫉妒你的。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隻木娃娃,越看越覺得心裡一片柔軟,“我第一次見到你們的時候,你們就是這般模樣,郎才女貌,登對得很。我一直像個小偷一樣,覬覦和窺探著你們的幸福,甚至……甚至後來還偷走了你們最寶貴的五年。”

張允承的視線漸漸模糊。

他望著姚韞知紅通通的鼻尖,忽然就笑了,那笑裡是一片澄澈溫柔,像是忽回到了許多年前的春日。

暖風燻得人微醉,河畔的垂柳抽著嫩黃新條,軟枝輕垂攪碎滿河花影。海棠如雲似霞,粉白淺紅的花瓣挨挨擠擠綴滿枝頭,風一吹便簌簌落下。

日光層層花隙灑落,碎成金箔似的光點,漫過亭臺石階,漫過相依而立的兩道身影。

他悄無聲息地跟在言懷序與姚韞知身後,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

他好幾次想要上前輕輕喚一聲她的名字,想要沒話找話地說一句這春日的海棠開得真好。他甚至在心裡笨拙地排練好了自我介紹,只想認認真真告訴她:“姚小姐,我叫張允承。”

可每一次抬步,又都生生頓住。

他看見言懷序望著姚韞知的眼神,明亮得像是盛下了整片春光,看見姚韞知眉眼彎彎,笑意清淺,抬眸與他相視一笑,無需言語,便已是世間最圓滿的模樣。

於是他悄悄收回了邁出去的腳,將滿心的歡喜與膽怯藏進了漫天紛飛的海棠花雨裡。

他退到樹木掩映的陰影中,安安靜靜地,把那個繁花似錦的春天,連同本該屬於他們的歲歲年年,完完整整地留給了他們。

袖中的刻刀“嗒”地一聲輕響,落在染血的泥土裡。

劇痛在這一瞬驟然襲來,眼前的一切都晃了晃,光線碎成模糊的光斑,世界在他眼裡褪成一片朦朧的暖色調,只剩下兩道緊緊相依的輪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張允承望著那對相牽的手,望著眼前這對歷經劫難,終於重新站在一處的愛人,渙散的眼底慢慢漾開一抹極輕的笑意。

“韞知,言公子,這對木娃娃,我原本是要送給你們做新婚禮物的。可惜我沒有機會去參加你們的婚禮了,便讓它們代我祝你們一句‘白頭偕老’吧。”

他語氣頗為遺憾,可到最後卻歸於平靜安然。

言懷序勸他不要做讓韞知為難的事,不要讓韞知為他傷心。

他卻忽然想自私一回。

就這最後一次。

他想要看她為自己流淚。

他要她再也忘不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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