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劫法場 時辰已到,行刑!
屋裡只剩下姚韞知一個人。
空屋裡只剩日影挪動, 從東牆挪到西牆,挪過一張缺了腿的椅子,挪過緊閉的門。
不知過了多久, 房門被人推開。
是蘭馨走了進來, 手裡還提著食盒。
姚韞知已經餓了許多天,胃裡空落落的,卻依舊提不起半點胃口, 只是抬眼看向蘭馨, “你怎麼也出來了?”
蘭馨解釋:“公子臨走前同我說過, 讓我出來找你匯合。我出來採買東西時,偷偷溜到的這裡, 呆不了多久就要走了。夫人可有哪裡不舒服, 需不需要奴幫忙?”
“我沒事,”姚韞知只問,“雲初呢?”
蘭馨道:“奴這幾日都沒有見到她,只知道她去書房見了老爺一面, 便再也沒有回雁聲居過, 大約是老爺承諾了她別的更好的去處。”
姚韞知眉頭緊蹙。
蘭馨無奈道:“夫人, 其實您不必再這般惦記雲初。公子同奴說, 您如今身陷囹圄,全是因為雲初在背後搞鬼。”
“我必須親眼見到她, 親口問清楚。只有她當著我的面承認,我才會相信是她背叛的我。”
她頓了頓, 又補充道:“我見過那份揭發我的供狀, 上面的字跡,根本不是雲初的。”
蘭馨聞言,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疑惑。她沉默片刻, 依舊軟聲道:“不管怎麼樣,您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姚韞知沒有再推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蘭馨見她實在疲憊,也不再勉強,只輕輕替她拉好了床前的簾子,隨後便在桌邊坐下,安靜守著。
姚韞知閉上眼假意打盹,耳朵細細聽著外邊的動靜。
她本就連日受熬,身心俱疲,又強撐著精神,不多時倦意翻湧,眼皮重得像墜了鉛。
外頭忽然傳來“砰”一聲重響,連帶著床前的簾子都被震得輕輕一晃。
姚韞知猛地睜開眼,一撩開簾子便看見床前立著一道陌生黑影,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你……你把蘭馨怎麼了?”
“她只是被我擊暈了,很快便會醒過來。”
不等姚韞知再開口詢問,那人便徑直說道:“我是宜寧公主派來的人,我叫衛凜,是公主命我帶你離開這裡。”
姚韞知瞧這人眼生,從前也從未聽過衛凜這個名字,心中充滿戒備。
可衛凜接下來的一句話,直接擊碎了她所有的猶豫。
“你知不知道言懷序今日就要被處斬了?”
這個訊息,不啻晴天霹靂。
姚韞知強壓下心頭的驚惶,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轉念又想,此人既然連言懷序的真實身份都一清二楚,那他或許真的是宜寧公主極其隱秘的親信。
她再無遲疑,頷首道:“好,我跟你走。”
衛凜帶著姚韞知趕回京城,城門口守衛並未多加盤查。兩人剛一入城,忽然一隊官兵快步圍攏過來,高聲宣告要全城搜捕逆黨,嚴防今日有人藉機作亂。
姚韞知心頭一緊,下意識看向衛凜,衛凜不發一語,只輕輕拽了她一把,示意她立刻跟上,快步往鬧市方向走去。
越往中心走,人群越是擁擠喧鬧。兩人混在百姓之中,隱約聽見前頭傳來議論。
“快看前面,官兵都在開道清場了。”
“聽說是要押人去法場砍頭了。”
“許久沒聽說有人被判斬立決了,這犯的是甚麼大罪?”
“聽說是當年害朱貴妃小產的任家餘孽。”
“任家不是說早就處置過了嗎?任家長子當年不過是流放,後來還被赦免了,怎麼現在又要處斬?”
“聖心難測啊。”
有人壓低聲音,語氣神秘,“我才聽到一個訊息。這人根本不是任家公子,是冒名頂替的,他其實是言家公子。”
眾人一愣:“哪個言家?”
“還有哪個言家,言峻挺。”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會這樣?陛下捉到逆黨,為何不說是言懷序,偏要說是任九思?”
“你有所不知,陛下自己也是心虛。當年言峻挺所謂謀反,說到底不過是同情災民。陛下忌憚他功高震主,才非要置他於死地,處置完便不許人再提。如今捉到言懷序,也是怕有人借他翻案,才按任家餘孽的名頭悄悄處理。”
有人追問:“這話是從哪裡聽來的?”
對方只道:“天機不可洩露。”
姚韞知看向衛凜,“這訊息,是你放出去的?”
衛凜搖頭:“不是。”
她又問:“是宜寧公主?”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搖了搖頭,覺得絕無可能,隨即又追問:“那是魏王?”
衛凜依舊淡淡一句,“不是。”
前方忽然傳來整齊的喝令:“讓開!速速讓開!”
官兵手持長棍用力揮開人群,步硬生生在喧鬧的人潮中清出一條通道。
囚車緩緩從通道盡頭行來,車上的人脊背挺直如孤松,眉目清亮似寒星。即便身陷絕境,依舊不見半分怯懦與狼狽,只是靜靜望著前方,嘴角甚至帶著淺淺的笑意。
姚韞知只看一眼,心臟便像被狠狠撕裂,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她不顧一切就要往前衝去,卻被衛凜死死攥住手腕,強行按在人群裡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十幾位百姓突然從人群中衝出,撲通撲通齊刷刷跪在囚車前方,攔著去路不肯退讓,聲聲哭喊撕心裂肺。
“言相皓月清風,一心為公,當年各地貪官橫行、貪墨賑災糧款,全是言相一一徹查,為百姓討回公道!”
“多少無辜百姓被汙衊成山賊盜匪,都是言相為他們洗刷冤屈!”
“他為官清正、鐵面無私,是真正的好官啊!”
“我們都知道,車上的公子根本不是任九思。他是言相的親生骨肉,是言懷序公子。言相已經含冤而死,他唯一的血脈萬萬殺不得!”
“求大人明察秋毫,將我們的話上達天聽!”
“求陛下還言家一個清白公道!”
“我們願意以性命相保,只求放過言家公子!”
官兵厲聲怒喝,揮起刀槍強行驅趕:“大膽刁民!竟敢攔阻法場,全部拿下!”
棍棒與百姓的爭執聲驟然炸開,現場一片混亂。
姚韞知急道:“這究竟是誰安排的?這分明就是想要害死懷序!”
說完她更加糊塗。
如果今日言懷序難逃一死,這齣戲便不單單是衝著言懷序一人來的了。
衛凜始終不說話。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從旁側人群緩步朝這邊走來。
定睛一看,一個是楊朗,一個是柳絮。
情勢已迫在眉睫,沒有寒暄的時間,楊朗猛地將柳絮往姚韞知身邊一推,急聲囑咐:“看好姚姑娘!”
話落,他與衛凜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心領神會。
他們同時拔刀朝著囚車衝去。
“有人劫囚!”
官兵之間瞬間爆發出驚恐的嘶吼,銅鑼哐哐作響。
持械的護衛立刻圍攏成牆,刀槍出鞘,寒光凜冽,與衝上來的兩人狠狠纏鬥在一起。兵器相撞的脆響、喝罵聲、百姓的驚叫聲混雜一團,場面瞬間失控。
暗處忽然又湧出數十名黑衣死士,個個身手利落,直撲囚車,顯然是一早埋伏在此。
可禁軍早有防備,街道兩側、巷口處瞬間衝出大批精銳官兵,密密麻麻將整條街圍得水洩不通。
鮮血濺落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護住囚犯,絕不能讓他們把人帶走!”
押送將領厲聲狂吼,親兵層層將囚車護在中央,刀槍林立,密不透風。
囚車上的言懷序聲音清亮而決絕,穿透混亂的廝殺聲,一字一句清晰傳來:“多謝壯士相救,九思心中十分感激,但今日九思遭奸佞陷害,命絕於此,這是九思時運不濟。我這一生坦蕩,從來無愧於心,不願在死前因我而添殺戮。”
衛凜與楊朗聽得心頭震動,動作卻絲毫未停,還想要做最後的嘗試。
奈何對方人馬實在太多,包圍圈越縮越小,久攻不下,再拖下去只會全軍覆沒。
衛凜咬牙看向楊朗,沉喝一聲:“撤!”
楊朗不同意,“這和讓他去死有甚麼分別?”
衛凜肅然道:“還有一個人,現在已經在路上了,咱們還可以指望他。若他再不行,再說不行的辦法。”
楊朗也知道再強撐只是白白送命,只得帶著殘存的人手且戰且退,迅速消失在巷子之中。
喧鬧漸漸平息,只留下滿地狼藉。
囚車繼續緩緩前行,一路駛向刑場。
眼見著楊朗帶來的人馬被官兵打散,姚韞知雙目生疼。她站在人群邊緣,渾身冰涼,眼睜睜看著言懷序被士兵拖拽著往刑臺走去。
周遭的吵鬧聲忽遠忽近,她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直直栽倒在地。
“姚姑娘,”柳絮連忙上前扶住她,“此地危險,我先帶你離開,好不好?”
姚韞知異常堅定,“不行,便是他難逃一死,我也要親自去送他。”
“你去送他又有甚麼用!”柳絮急得跺腳。
姚韞知一言不發地撥開了柳絮的手,執意要往刑臺方向走去。
柳絮怕她孤身一人出事,咬了咬牙,只得跟上,“罷了,我陪你一起去。”
她拉著姚韞知,一步步擠過人群,走到了刑臺之下。
言懷序被幾名士兵粗暴地按住肩膀,強行逼迫他跪下身去。監斬官負手而立,居高臨下,“死到臨頭還敢頑抗,真是不知死活!”
言懷序閉著眼,神情依舊凜然。
監斬官臉色一沉,“當年任家暗害朱貴妃致使小產,你身為罪臣餘孽,蒙赦不死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構陷親王,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任九思,你可知罪!”
言懷序只道:“我從未做過這些事。”
監斬官聞言勃然大怒,臉色鐵青,“死鴨子嘴硬是不是?本官今天就送你去見閻王!”
他再也沒有耐心,猛地將手中的令牌狠狠擲在地上。
“時辰已到,行刑!”
劊子手高高舉起鬼頭刀,寒光凜冽,直逼頭頂。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剎那,一道明亮的聲音從法場入口轟然炸開。
“陛下有令,刀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