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認罪書 對他們而言,唯一的生路便是誅……
殘陽沉落, 暮色染透荒野。
馬車狂奔至城郊密林,前面帶路的黑衣人猛地勒馬回身,指尖指向西北。
“追兵好像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我去引開他們, 一會山神廟碰頭。若是我下半夜還沒有到,你們就自行趕路。”
話音落下,他猛抽馬鞭, 坐騎調轉方向, 朝著官道火把密集處疾馳而去。馬蹄踏碎暮色, 揚起漫天塵土,身影很快便隱入沉沉夜色之中。
楊朗扶著臉色慘白的柳絮躍下馬車, 棄車鑽入密林。一路跌撞奔走, 輾轉許久,才推開山神廟破敗的木門。
方才生死一線,只顧往前奔逃,無暇他顧。此刻踏入這方寸破廟, 終於暫得喘息, 楊朗點亮那黑衣人留下的火摺子, 微弱火光緩緩亮起, 映得兩人臉上滿是塵土之色。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堵在喉頭, 未等開口,淚水先已模糊雙眼。
柳絮輕輕喚了一聲:“楊大哥……”
楊朗哽咽道:“沒事了, 我們都安全了。”
“我真沒想到, 我還有活著見到你的一天。”
柳絮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楊朗心裡覺得慶幸,可想到她甚麼事情都不與自己商量,口中仍忍不住責怪道:“你真是……先前我明明同你說過, 我定會替你報仇,你偏這般一意孤行。你可知我在外面,想著你還在裡頭,當真是日夜難安,五臟六腑都要碎了!”
柳絮被他說得低下頭,愧疚道:“我只是不想再拖累你。”
楊朗握住她的手,“你同我是甚麼關係,你說你害怕拖累我?”
柳絮一怔,把手縮了回去,聲音細若蚊蚋,“楊大哥,是我對不起你。”
楊朗的手在空中懸了一瞬,而後緩緩垂落,再沒作聲。
山風穿破窗欞,嗚嗚地捲過廟門,光影在兩人臉上晃個不停。
“你被關在那些日子,他們對你動刑了嗎?”
“沒有,”柳絮頓了頓,輕聲續道,“這些日子,多虧公主的人暗中照看,我才能撐到今日。倒是我不好,還連累了她的侍女。”
楊朗道:“等你安頓下來,我便回京城,去公主府幫忙,也替你向公主賠罪。”
“我與你一同去。”
楊朗斷然搖頭,“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來,我可不能再讓你身陷險境。”
柳絮知道楊朗是個固執的人,聽他這樣說,也再沒同他爭辯,只不動聲色岔開話題問道:“對了,你知道方才救我們出來的黑衣人是誰嗎?”
“我不知道,不過看樣子應當是公主的人。”
柳絮望著跳動的火光,低聲喃喃:“當真嗎?”
“不然呢?除了他們,還有誰會冒險救我們。”
“我總覺得……他很像一個人……”
窗外狂風驟起,窗戶“砰”一聲重重撞在窗框上。
燭火猛地一暗,又亮了回去。
楊朗鬆了一口氣,繼續問道:“你說他像誰?”
柳絮回過神來,抿了抿唇道:“沒甚麼。”
就在這時,廟門被一股外力猛地撞開,寒風裹挾著血腥味湧入。
黑衣人踉蹌著跌進廟內,肩背與腰腹刀傷累累,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他撐著門框勉強站穩,身子晃了兩晃,終是無力地跪倒在地,只餘下一雙染血的手,還在掙扎著撐地。
柳絮嚇得失聲尖叫,身子向後縮去,躲在楊朗的身後。
黑衣人喉間湧上一陣腥甜,低低咳嗽了兩聲,冷道:“是我。”
“壯士,”楊朗聽出了他的聲音,立刻迎上前去,“你怎麼樣?”
“我沒事。”
柳絮道:“可我明明瞧你傷得很重。”
“沒甚麼大礙,休息休息就好了。”
楊朗看著窗外濃稠的夜色,還是有些不放心,正色道:“我出去看看外頭有沒有追兵。”
他快步走出廟門,只留柳絮與黑衣人二人。
燭火搖曳,柳絮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被黑布遮住的臉。
黑衣人又咳嗽了兩聲,問:“姑娘可否給我一口水喝?”
柳絮連忙拿起楊朗的水囊,喂他喝下幾口。
黑衣人氣息稍穩,又道:“勞煩柳姑娘,把我身上的傷藥拿給我。”
柳絮依言照做,從他腰間中掏出藥瓶,看著裡面細膩的白色藥粉,問道:“是直接敷在傷口上嗎?”
黑衣人伸手接過,“我自己來就行。”
他說著,抬手緩緩撩開染血的袖管,傷口猙獰翻卷,觸目驚心。他眉頭都未皺一下,直接將藥粉盡數倒在傷口之上。
許久,柳絮才緩緩開口,“你怎麼知道我姓柳?”
黑衣人動作一頓,沒有回答。
柳絮又問:“我是不是認識你?”
黑衣人道:“你認錯人了。”
柳絮伸手就要摘他的面罩,被側身避開。
恰在此時,廟門被推開,楊朗走了進來。
“外面很安全,沒有追兵了。”
他走到一旁石墩上坐下,目光看向黑衣人,開門見山地問道:“閣下可是公主殿下的人?”
黑衣人抬手,緩緩扯下臉上的蒙面黑布。
柳絮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可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容。
黑衣人抬眸,聲音平靜無波。
“或許我需要同你們做個介紹,我姓衛,單名一個凜字。”
-
昭陽殿內,眾人等候許久後,侍衛再次入內回稟:“陛下,臣等有罪。禁軍已追至城郊,奈何人犯早有準備,此刻已盡數逃脫。”
皇帝面色沉冷,半晌才道:“逆賊既已逃脫,此事改日再議。”
宣國公立刻上前:“陛下,張老夫人是關鍵人證,要不要先……”
皇帝眉峰緊蹙,心頭早已積了一團躁火。
“張夫人已然瘋癲,難道要朕將一個瘋子押上殿嚴刑逼供不成?”
宣國公忙道:“臣不敢。”
皇帝頓了頓,他目光沉沉落在魏王身上,語氣更冷,“不過,朱貴妃小產一案,已有諸多證據指向你。案情未清之前,魏王禁足府中,無旨不得外出。”
魏王臉色一沉,卻還是躬身拱手道:“兒臣遵旨。”
他剛退到一旁,宜寧公主便道:“父皇,魏王的過錯,何止於此。今日沒能讓所謂的逆黨上殿陳情,依兒臣看,倒有些可惜了。”
皇帝皺眉,“宜寧,你究竟想說甚麼?”
“當年柳泉村一事,皆是魏王在當地侵佔良田,盤剝災民所致。百姓本就流離失所,被他逼至絕境,迫不得已才會到御前請願。若不是他橫徵暴斂,何來民怨?若無民怨,刺客又怎有可乘之機?”
魏王聽罷,冷笑道:“照你這麼推究,豈不是要怪天地生人,父母生身?沒有最初的因,便無今日的果,這般強扯因果,何其荒謬!”
他朝皇帝跪下,大聲道:“父皇,六妹說的那些事,兒臣一件都沒有做過。在當年賑災一事上,兒臣勤勤懇懇,自認為問心無愧。即便是手底下的人陽奉陰違,在賑災之事上有所怠慢,可這也絕不是那些刁民聚眾謀逆,行刺犯上的藉口。六妹這般刻意偏袒逆賊,實在是居心不良!”
宣國公心急如焚,接連朝宜寧公主使眼色,示意她即刻住口。可宜寧公主一腔憤懣,哪裡肯收聲,抬眸直視魏王問:“難道我是憑空誣賴你嗎?”
她索性不再掩飾物證來歷,冷著臉道:“柳絮家祖宅的地契,上面落的分明是你的名字,這契書又藏在張家府邸,你還有甚麼話好說?”
“這地是本王花錢買的,便是送給別人,也是名正言順。再不濟,也比做賊光明正大!”
說完,魏王目光驟然掃過階下的任九思,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轉瞬便有了主意。
下一刻,他猛地撲至御階前,雙膝跪倒,死死抱住皇帝的靴子,聲音悽切,“父皇,六妹心性純良,怎會想得出這般陰毒的招數蓄意構陷親兄?”
他抬眼狠狠剜向任九思,咬牙道:“定是此人在背後挑撥蠱惑。他來歷不明,居心叵測,分明是想借著舊案興風作浪,為當年逆賊翻案。求父皇明察,將這奸人拿下!”
“父皇!”宜寧公主急忙上前,想要阻攔。
“宜寧,你鬧夠了沒有!”
宜寧公主渾身顫抖,再無半分顧忌,含淚厲聲質問:“父皇怎能如此偏袒魏王!”
她抬手拭去眼角熱淚,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柳泉村村民慘遭欺壓盤剝,多少百姓被逼得賣兒賣女、背井離鄉,兒臣手中不僅有口供,更有物證,父皇難道不願聽兒臣陳情嗎?”
皇后斂衽道:“陛下,宜寧年少心直,所言並非全無道理,當年……”
“當年?”皇帝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你還敢跟朕提當年?”
皇后眼神絲毫沒有閃避之意,正色道:“當年臣妾便覺得,此案另有隱情。”
皇帝臉色愈冷,沉聲道:“你們口中的隱情無非是官逼民反,民不聊生。”
他頓了頓,目光如寒刃掃過殿中。
“從前朕還疑惑,言峻挺並非貪慕權貴之人,為何無端謀反。彼時諸多疑點未明,可不論朕怎麼追問,他都緘默不言。如今朕總算明白了,那句‘以悖逆之舉行忠義之事’只怕還真就是他的真心話。”
聞言,宣國公在心中暗罵一句不好,急得直跺腳。
皇帝冷笑一聲,又道:“他哪裡是謀逆作亂,分明是打心底認定,朕治國無方,施政失德,認定朕的江山滿目瘡痍,朕的子民水深火熱,他自以為替天行道,要為天下蒼生撥亂反正!好一個社稷為重君為輕,好一個心懷天下,為民請命的救世宰相!在他眼中,朕是昏聵無能,荼毒天下的獨夫民賊,合該被天下人唾棄,合該被他心中的聖主明君取而代之,對不對!”
宣國公聽到此處,只覺氣血翻湧,幾乎要暈厥過去。他順勢身子一軟,搖搖欲墜,眼看便要栽倒。身旁內侍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攙住他胳膊,低聲急問:“國公沒事吧?”
宣國公面色慘白,身形虛浮歪倒,全靠內侍攙扶才勉強站穩,一副支撐不住的模樣。
他餘光斜斜瞥了一眼另一邊,卻見宜寧公主和皇后立在原地,臉色竟是異常從容,不見半分慌亂。
宜寧公主與任九思遙遙對視一眼,衝他點了點頭。
這一步,本就在二人算計之中。
魏王與張暨則私相勾結,鐵證如山,無從辯駁。魏王走投無路,只能依附張暨則,指望對方幫他遮掩罪行,可那些證據根本無法徹底銷燬,對他們而言,唯一的生路便是誅心——
丟擲一件比貪腐更重,更能激怒皇帝的謀逆大案,用更大的罪名轉移皇帝視線。
只要刻意激怒公主與太子,二人必定按捺不住,當庭翻出柳泉村舊案。
如此一來,即便宜寧公主將魏王貪墨的鐵證呈到御前,皇帝或許會惱怒魏王,可更會篤信當年言峻挺是因同情災民,不滿朝政才會蓄意行刺皇帝。
有了這樣的猜忌,帝王的怒火只會盡數發洩在舊案遺黨身上。
可張暨則與魏王千算萬算,卻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環。
他們不知,宜寧公主手中,還握著當年張昭留給秦大娘的密信,那封寫著“以悖逆舉行忠義事”的書信又在皇帝手中。
這兩樣東西必定出自一人之手。
一旦當庭比對字跡與印章,偽造之跡便會昭然若揭。
當年的謀逆罪證一旦被證偽造,整場騙局便轟然崩塌。
皇帝會瞬間洞悉所有陰謀。
在他的心裡,這個故事將會變成:魏王與張暨則為扳倒言家,構陷太子,竟不惜精心安排了一場刺殺,讓天子置身險境。
到時候,皇帝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容得下魏王了。
宜寧公主道:“父皇,當年言家下獄,言懷序在詔獄之中曾寫下血書,字字泣血自陳其冤,原是要託人遞到父皇面前,面呈實情。可那封血書,輾轉於獄吏與內侍之間,終究沒能遞到父皇手中。”
“兒臣深知,彼時父皇盛怒,只因素來倚重言家,驟聞言相謀逆,惱恨之情更甚,故而未曾細察。可也正因為這份盛怒,讓言家的冤情被徹底阻隔在天聽之外。若父皇肯親審此案,重提當年人證物證,便不難發現,那封所謂的謀逆手書全是偽造。而所謂言峻挺的供狀,或是張暨則嚴刑拷打,屈打成招,或是被人冒名簽字畫押,絕不可能是言相的本意。”
話音方落,殿內忽然響起姚韞知的聲音。
“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在激烈的爭辯聲裡顯得格格不入。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群臣列中走出,放大聲音道:“妾亦有實證,可佐證公主所言。”
任九思聞言,猛地抬首。
姚韞知心頭一緊,不敢與他目光相接。
接下來的話,一般真一半假。
假的那部分,一旦有人細細追問便會被當場戳穿,那將是欺君之罪。
可事到如今,她已無路可退,只能硬著頭皮,將這謊圓下去。
“妾曾親眼見到張家藏書閣藏著偽造謀逆手書的底稿,還有張暨則命人私刻的偽印。此物妾早已妥善隱秘收存,若陛下想要查驗真偽,妾即刻便可取來,呈於陛下御覽。”
殿內一時死寂,皇后見皇帝面色鐵青,溫聲道:“陛下,不妨等韞知將東西取來,一看便知真偽……”
這話剛落,龍椅上的帝王勃然大怒道:“你們都把朕當成傻子嗎?”
他雙目赤紅,“你們以為朕是昏聵無能之輩?僅憑几紙簽字畫押,幾句旁人口供,便隨意誅殺重臣?”
眾人俱是一愣。
除了魏王。
皇帝道:“當年言家謀逆一案,朕是親自審問,親自召見的言峻挺本人。朕當時問他,有何冤屈儘管當面稟來,是他自己跪在朕面前,親口承認那逆書是他所寫。如今你們一個個跳出來,為他喊冤叫屈,是覺得朕昏庸不明,還是覺得朕當年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