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鴻門宴 妾早已經記不清言懷序長甚麼樣……
聞言, 姚韞知與宜寧公主身形同時一僵,指尖不自覺收緊。
皇后眉峰微蹙,語氣平靜無波:“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甚麼叫做是假的?”
“回皇后娘娘, 我家娘娘聽聞,張大人近日尋到了當年官府登記在冊的任九思畫像,與如今被關押在牢中的那人相貌全然不符。真正的任九思, 恐怕早已趁亂逃得無影無蹤, 如今在牢裡頂罪的, 不過是個冒名頂替的假貨罷了。”
皇后目光平靜落在宮人臉上,再開口時, 語氣已變得十分凌厲, “來人,將此人帶下去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觸。”
宮人應聲上前, 將那報信的人捆住手腳。
那宮人聞言瞬間花容失色, “皇后娘娘為何要綁我, 奴婢究竟做錯了甚麼?”
話音未落便被內侍架住, 拖拽之間淒厲哭喊:“皇后娘娘饒命,皇后娘娘饒命, 奴婢實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等聲音漸漸遠了,皇后緩緩站起身, 對身旁侍女道:“扶本宮去更衣。”
宜寧公主上前一步, “母后。”
皇后淺淺一笑,示意她安心。
宜寧公主哪裡能安心,急道:“母后明知道……”
“我知道, ”皇后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可是我還想看看,他們究竟想做甚麼。”
那宮女不是朱貴妃宮裡的人。
今早她才遣人去過長寧宮,那內侍回報說朱貴妃依舊臥床不起,她平日裡愛重妝容修飾,現在卻連梳洗都沒有興致。幾個月以來,她屢次懇請陛下徹查當年小產一事,都被變著法敷衍過去,如今早已心灰意冷。
皇后瞭解朱貴妃。
她縱然恃寵而驕,卻沒甚麼城府,斷不會有心故意派人來說這番話。
而且還是派這樣一個眼生的宮人。
可即便這番計策如此拙劣,還是拿捏住了她的命脈。或許背後那人,也根本沒打算掩飾得多高明。
所有的人都知道,只要沾了言家的事,她便會再無半分理智可言。
宜寧公主望著皇后的神色,知道是勸不住她的,又怕她失了分寸,輕聲道:“母后,兒臣跟您去。”
姚韞知也問:“娘娘,妾可否一同前往?”
皇后只應了宜寧公主,繼而看向姚韞知,“韞知,你去的話只怕不太方便。”
姚韞知不再強求,“妾明白,那妾便在鳳儀宮等公主,屆時與公主一同出宮。”
殿外雨打芭蕉,淅淅瀝瀝,聲聲都帶著涼意。
姚韞知正坐立難安,聽見殿外腳步聲,以為是皇后與宜寧公主歸來,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來人卻是御前內侍,皮笑肉不笑道:“姚娘子,陛下有請。”
姚韞知心頭猛地一沉。
眼前這陣仗,內侍隨行左右,看似恭敬,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圍住。她只覺得渾身發緊,彷彿一踏出這鳳儀宮的門,便會被人暗中扣押,甚至在無人之處遭遇不測。
她肩膀微微發顫,卻強壓下心底的驚惶,定了定神,屈膝應道:“妾知曉了,煩請貴人引路。”
雨絲斜斜打在肩頭,姚韞知跟著內侍在雨裡走了許久,冰冷的水汽浸透衣料,一路沉默得讓人窒息,不過好歹是停在了昭陽殿外。
她站在殿門前,心底的懼意一層層往上湧,卻還是咬了咬牙,抬腳跨進了殿內。
殿內光線昏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著龍涎香撲面而來。正中央的地面上,伏著一個人,只露出單薄的背影,穿著破舊的囚衣。
她遙遙向皇帝行了一個禮,不忍心再上前一步。
上方忽然傳來皇帝低沉的聲音:“姚氏,你來認一認這是誰?”
姚韞知只好往前走。
那人披頭散髮,髮絲黏在頸間,臉上橫亙著幾道血痕,眉目間盡是血汙。聽到姚韞知的腳步聲靠近,他卻始終不曾抬臉。
姚韞知只匆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垂首向皇帝行禮:“回陛下,這人是任九思。”
宜寧公主道:“父皇,女兒早就說了,這人真的是任九思。人年歲漸長,相貌稍有變化本是尋常,怎能僅憑一幅舊畫像就斷定有人偷樑換柱?何況當年任家出事的時候,任九思也只判了流放,後又逢天下大赦,早已免了死罪。父皇既然已經饒他一命,如今又何必非要讓他去死?”
皇帝看也未看宜寧公主,不悅道:“你不要說話。”
他從御階上緩步走下,目光沉沉落在姚韞知臉上,“我記得,你與懷序從前是有婚約的。”
姚韞知回:“是。”
皇帝追問:“那你該不會忘記言懷序長甚麼樣子吧?”
姚韞知一臉茫然道:“妾聽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朕聽說,從前那個亂臣賊子根本就沒有死,”皇帝臉上陰雲密佈,“你再仔細看看,眼前這個人,究竟是不是言懷序。”
姚韞知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道:“時間太久了,妾早已經記不清言懷序長甚麼樣子了。”
這話一出,皇帝竟是一時無言。
當年言懷序自縊時,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
他幼時常跟著母親一同進宮,眉目清俊,溫文守禮,聰慧又機靈,很是討喜。
他作為姨父,很喜歡這個外甥。
若非言家謀反,他是希望言懷序日後能輔佐太子的。
可眼前這個人,明明看著也年輕,卻是一副飽經磨難的老成模樣,半分少年意氣也無。
他忽然覺得,這人好像也沒有那麼像言懷序。
皇帝抬眼,淡淡掃了一眼魏王。
魏王道:“父皇,您休要聽姚氏花言巧語,她早就與此人私相勾結在一起了。像他這樣一個地痞流氓,若不是言懷序,姚韞知怎會放著榮華富貴不要,偏偏與他糾纏在一起?”
皇帝目光再度落回姚韞知臉上。
姚韞知神色平靜,“當年言家出事,妾既能轉身另嫁他人,就說明妾本就不是甚麼從一而終的貞婦。妾當年連真正的言懷序都未曾顧惜,何況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即便眼前這人當真是言懷序,如今也一無所有,我又為何要為了他,拋棄眼前的榮華富貴?”
魏王當即目色一厲,“那你為何要與張允承和離?”
姚韞知張口便答:“妾在子嗣上無望,是張家容不下妾,將妾休棄,並非妾自願和離。”
魏王一怔,全然沒料到她竟如此張口就來,一時氣得發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你、你……”
宜寧公主乘勝追擊道:“父皇,即便如旁人所言,牢中之人並非真正的任九思,那也只能證明他是冒名頂替之輩,又如何能憑此,就一口咬定他是言懷序?”
魏王當即冷笑一聲,“六妹,你這話未免說得太過好笑了。冒名頂替?這天下之人千千萬萬,他頂替誰不好,偏偏要去頂替一個罪臣?”
魏王平日裡說話向來荒唐無狀,時常引得眾人暗自失笑,可此刻這番話,竟偏偏說到了點子上。
宜寧公主聞言驟然一怔,一時竟沒能立刻出言反駁。
魏王對宜寧公主反應十分滿意,繼續步步緊逼道:“你說得沒錯,真正的任九思本是被判流放之身,戴罪在身。眼前這個人放著清白身份不選,偏要頂著一個流放罪人的名頭茍活,這隻能證明一件事——他身上的罪,遠比流放還要重。重到他只能用一個罪人的身份來遮掩自己的真面目!”
宜寧公主反駁:“你說他是冒名頂替,他便是冒名頂替了?”
這話氣勢雖足,可在魏王方才那番話之後,信服力一下子弱了幾分。
姚韞知見狀上前一步,主動開口:“陛下有所不知,當初此人被張大人帶走提審,是臣妾親自帶的路。”
皇帝聞言微微挑眉。
姚韞知繼續道:“若我當真有心維護他,拼了命也會將人保下,又怎會親手把他交出去?”
魏王立刻厲聲駁斥:“那是你貪生怕死!”
姚韞知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殿下這話,便自相矛盾了。殿下既說我為了舊情敢鋌而走險,又說我為了活命能立刻出賣他人,這兩種心思,豈能同時安在一人身上?”
魏王一噎,頓時氣極。
他素來覺得這姚氏平日膽小如鵪鶉,此刻竟敢當眾與他辯駁,簡直是反了。
魏王道:“本王哪裡自相矛盾?你先是膽大包天私藏人犯,以為能瞞天過海,等到事情敗露,大禍臨頭,立刻膽小如鼠,棄人自保,前後不過是趨利避害罷了!”
皇帝眉頭一沉,沉聲喝道:“都給朕閉嘴!”
二人這一番口舌之爭,打得不相上下,卻始終各執一詞,誰也拿不出實打實的證據。
魏王心底暗罵一聲。
早知道就該把張暨則帶來對質。
他那一張嘴,頂自己四張嘴。
可那老狐貍本就推三阻四,今日一會兒稱病,一會兒又推說老夫人不好,不肯露面,恐怕就是不想將自己也牽連了進去。
魏王自然清楚張暨則脾性,厭惡極了他這般東倒西歪,坐享其成,哄著他一個親王替他衝鋒陷陣。可這是能扳倒對手的大好機會,他實在不願輕易放過。
他忍不住想,張暨則既然敢佈下這一局,想來手裡總歸是握著幾分底氣的吧?
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魏王咬牙道:“兒臣懇請父皇恩准,帶個人上來審問!”
“誰?”
”柳泉村的逆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