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揭謎底 是我帶著張暨則的人,把任九思……
任九思的意識飄在混沌裡, 像一縷煙,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本是強撐著身子, 想要出門尋姚韞知的。
可藥性與舊傷一同發作, 身體終究沒能撐住,眼前一黑便失了力氣。
天旋地轉的眩暈再次席捲而來,眼前的桌椅和窗欞都扭曲成模糊的一團, 耳邊一片嗡鳴, 聽不清外界聲響。
忽然, 他看見十七歲的言懷序走在街市上。
四周人聲鼎沸,車馬喧囂。
他走在其中, 像一縷無根無依的孤魂, 與這人間煙火格格不入。
那些日子,他變換著各式各樣的身份,一次次踏足昔日言家故友的府邸,旁敲側擊地打探他們的態度。
可到頭來, 只看清了世態炎涼, 人心難測。
他麻木地往前走著, 任由人潮從身邊湧過。
一個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進他眼中。
不遠處, 姚韞知正與張允承手牽著手,緩步走在人群裡, 姿態親暱自然。張允承側頭望著她,柔聲問道:“韞知, 你喜歡甚麼樣的首飾?”
姚韞知輕聲應道:“都好。”
“芙蓉閣的喜歡嗎?”
“喜歡。”
張允承笑了笑, 將她的手握得更緊,“那我們就去芙蓉閣。”
言懷序的心猛地缺了一塊。
這些日子,他最想去的地方, 其實是姚家。
他想親口去問姚鈞,為何要背叛父親,將言家推入深淵。
他更想要去問姚韞知,怎麼就能捨棄這麼多年的情分,殘忍地拋下他。
可每一次,他都硬生生忍住了。
他如今是藏名埋姓的罪臣之子,姚鈞既然已經選擇了魏王,若是一腳踏進姚家地界,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一直故意避開那條從前常走的路。
卻沒想到,京城這麼小,小到在這最喧囂的街市上,還是同他們撞了個正著。
言懷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明明是同一張臉,卻陌生得讓他不敢相認。
姚韞知青絲低挽,鬢間只簪一支素金銜珠釵。身上是一襲石青繡折枝玉蘭錦袍,衣料沉厚,紋樣華貴,全然是世家主母的氣度。可穿在她身上,卻處處透著違和,像給她套上了一層華麗的外殼,將她裹得密不透風。
張允承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風,輕輕披在姚韞知肩上。
姚韞知微微一怔,頷首道:“多謝。”
“你我夫妻,何必言謝。”
兩人並肩迎面朝他走來。
言懷序立刻轉身躲開。
可下一瞬他便清醒過來。
自己如今這副模樣,他們根本不可能認出。
心頭漫開一片無邊無際的悵然。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身邊會站著旁人。
更無法想象,她會喚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一聲夫君。
他再也按捺不住,瘋了一般朝前衝去,喉間溢位一聲嘶啞的呼喚:“韞知,別丟下我。”
他想要去抓她的手。
然而風從他掌心掠過,他甚麼都沒有抓住。
下一刻,他猛然回過神。
不對,這不對。
姚韞知與張允承早就已經和離了。
意識到這只是一場幻境的剎那,眼前所有光影轟然碎裂,再度墜入一片無邊黑暗。
他甚麼也看不見,身體也動彈不得,像被死死釘在原地。
就在這片死寂裡,耳邊忽然傳來姚韞知的聲音。
她對著言懷敏一字一句道:“我喜歡的只有你哥哥,任九思對我而言根本甚麼都不是。”
夢境裡的他失控地大喊:“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我就是言懷序啊!”
眼前猛地亮起,姚韞知的臉驟然出現。
她鄙夷道:“你怎麼可能是言懷序?”
“懷序哥哥那樣好的人,怎麼會是你這樣的卑鄙小人?
“你不要胡說八道,別想騙我!”
任九思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的,不是的。
我也不想變成現在這樣。
我也想要做回從前的言懷序。
可眼前的一切開始飛速扭曲,人影、聲音、光影攪成一團混沌,鋪天蓋地壓下來。劇痛猛地炸開在頭顱深處,像是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撕裂開來。
他遽然睜開眼。
這一回,他是真正醒了。
周身被褥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著氣,額髮溼漉漉地貼在眉心,大汗淋漓。
他撐著仍在發虛的身子從地上坐起,心頭還被方才的夢魘揪得發緊。
一想到姚韞知至今未歸,慌亂便壓過了渾身的痠軟,只想立刻起身出去尋她。
可腳步還未邁出去,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聲音輕飄飄落進耳裡,竟讓他又是一陣天旋地轉,恍惚間竟分不清是現實還是仍困在方才的幻境之中。
他抬起頭。
門被輕輕推開。
姚韞知站在門口,指尖還搭在門框上,看見屋內的他,驟然頓住動作。
任九思問:“你方才,是去見楊朗了嗎?”
姚韞知沒出聲,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任九思見她神情僵硬,心頭一緊,剛要上前詢問,姚韞知卻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嘴唇動了動,半晌才艱難開口道:“對不起。”
一種難以言喻的惶然將任九思籠罩。
“怎麼回事?”他覺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可還是強擠出了一絲讓她心安的笑容,“發生甚麼事了?”
姚韞知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張暨則方才逼得太緊,她走投無路,只能假意應承下來。
在來的路上,她一直在暗中尋找機會,想將身上的信與印章悄悄藏起來,可對方盯守嚴密,從始至終沒有半分可乘之機,一直走到此處,依舊沒有辦法將東西脫手。
她心裡還存了幾分幻想。
想著若是任九思此刻外出,等搜查的人趕到這裡,她或許能趁亂將東西藏在屋內,到時候自己去領了罪,也就不必再牽連他了。
可現實根本不遂人願。
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沒有等來姚韞知的回答,任九思聽見了門外響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不過眨眼的功夫,兩名士兵破門而入,腰間長劍出鞘,冰冷的劍鋒直直架在了任九思身前。
“這是甚麼意思?”任九思斜睨了士兵一眼,面不改色道。
姚韞知垂下眼眸避開了他的視線。
張暨則邁步走了進來。
他衝著姚韞知笑道:“多謝。”
又看向任九思,感慨了一聲:“任公子,別來無恙。”
任九思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面若金紙的姚韞知,又轉回頭看向張暨則,一時瞭然。
心底沒有預想中的劇痛,只有萬千個結糾纏在一起,辨不出酸甜苦澀。
其實,他本不該難過的。
從一開始,他頂著任九思這個身份靠近,所求的本就是護她周全。
如今她能為了自保,做出這樣的選擇,他分明該替她慶幸。
可他做不到。
她到底,還是捨棄了他。
後知後覺的痛,從心口轟然漫開,一浪高過一浪,瘋狂地往他口鼻裡灌,往他肺腑裡湧。他來不及掙扎,便被這股洶湧的浪潮徹底吞沒,呼吸一寸寸被掐斷。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以為的那麼大度。
此刻滔天的痛苦裡,他生出了一個自暴自棄的念頭——
他想拉著她,陪著自己一起下地獄。
他想,要不乾脆就在所有人面前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自己若是死了,正好可以報復她。
倘使姚韞知還存著一丁點良心,她大約為此悔恨終身。
他要她一輩子都生活在愧疚中。
要她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擺脫他的陰影。
那些偏執又狠厲的念頭,在他腦海裡反反覆覆打轉,一刻也不肯停歇。
他差一點就不管不顧,將所有隱秘全都掀翻在眾人面前。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硬生生壓了下去。
喉間滾過一陣腥澀,他抬眼看向姚韞知,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只輕輕問出一句:“為甚麼?”
“我要先保護自己,”姚韞知眼裡含著水霧,頓了頓,艱難又無力地補了一句,“我會救你出來的。”
這話沒有半分底氣,連她自己都聽著渺茫。
可就是這七個字,讓任九思心頭所有的憤怒與恨意在剎那間盡數偃旗息鼓。
罷了,罷了。
任九思忽然低低一笑,斂去眼底所有痛楚,換上一身漫不經心的痞氣,抬眼看向張暨則,“你威脅一個弱女子,算甚麼本事?”
張暨則攤了攤手,“我可沒有威脅她,只是同她說清了利弊,她便主動帶我過來了。”
任九思嗤笑一聲,拍了拍手道:“算我輸了。”
他抬手往前一遞,任由士兵上前,讓冰冷的鐵銬鎖死手腕。沉重的刑枷隨即壓上肩頭,他“哎喲”一聲,抱怨道:“這東西怎麼這麼沉?”
“別廢話!”
任九思馬上賠笑道:“不說了,不說了。”
一行人押著他向外走去,姚韞知立在房內,一動不動。
直到他快要踏出院門口,她才忽然快步追了出來,恨聲道:“你不如把我一起綁了。”
張暨則笑道:“我先前答應過你,便不會食言。”
話音落,他乾脆利落地一揮手,押解的隊伍簇擁著任九思,徑直轉身離去,再無半分停留。
任九思背脊挺得筆直,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看姚韞知一眼。
姚韞知獨自僵在院子中央,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冷風鑽進衣縫,冷得刺骨。
沒過多久,院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反應,像一尊失去魂魄的軀殼,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
院門被人輕輕推開,太子步履沉緩地走了進來。他一眼便看見失魂落魄的姚韞知,蹙眉道:“九思呢?”
“被張暨則的人抓走了。”
太子臉色一沉,“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是我把他們帶來的。”
“你說甚麼?”
“是我帶著張暨則的人,把任九思抓走的。”姚韞知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這話一出,太子眼底的怒火瞬間炸開,他猛地揚手,眼看就要劈向姚韞知的臉頰。
姚韞知沒有躲,只是緩緩閉上了眼。
太子的手在半空中驟然頓住。
他胸口劇烈起伏,怒意滔天地痛罵道:“我真是瞎了眼,竟然會信你,將他託付給你!”
姚韞知一怔。
一股讓她寒毛倒豎的怪異感,猛地從心底竄起。
太子不是一向厭憎任九思的嗎?
他為何會為了任九思,動這麼大的火氣,甚至不顧體面地對她動手?
她突然想起前幾日,太子與任九思閉門長談。那時她還暗自納悶,兩人素來不睦,究竟有甚麼話能說上那麼久。
可此刻,所有零碎的片段,在這一刻驟然拼湊完整,連成了一個她一直不敢確認的真相。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殿下,你能不能告訴我任九思究竟是甚麼人?”
說完,姚韞知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撞進太子眼底,無聲地等待那個她不敢面對的答案。
太子給了她答案。
他問:“姚韞知,五年前你已經捨棄了言懷序一次,如今你還要捨棄他第二次嗎?”
作者有話說:對不起大噶,這章卡瘋了,本來文案臺詞是給九思的,但我寫了四五個版本,都覺得情緒完全不對,此情此景下,現在的九思不會和韞知主動掉馬,也不會責怪韞知。最後一個小時臨時寫了個這個版本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