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三尺素 梁懸三尺素,絕路覓生途。
灰濛濛的天光鋪在地面, 塵埃在風裡緩緩浮沉。任九思背脊挺得筆直,沉默在冷風中漫延片刻,才抬眼看向太子, 嘆了口氣道:“殿下,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太子目光沉沉,“無妨,我可以聽你慢慢說。”
任九思下意識轉頭望向窗外。
院牆根下的枯草掛著未化的霜花, 白得刺眼, 遠處的天空是一片沉沉的灰。他的目光凝滯須臾, 聲音低了下去,“永昌十三年冬至的那場雪, 下了整整三天都沒有停下。”
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下來, 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的白,連遠處的宮牆與街巷都被掩去了輪廓。
言懷序被單獨押往刑部,由張暨則提審,折騰了整整半日, 殿內的燭火燃了又換, 逼問與爭執的聲響漸漸淡去, 最終只落了個拒不認罪的定論。
到了傍晚, 外頭的大雪非但沒停,反倒愈發洶湧, 寒風捲著雪粒,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積雪足有半尺深, 踩下去便陷出一個深坑。粗糙的鐵鏈纏在腕間, 冰冷的觸感順著面板鑽進骨髓,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嘩啦”的脆響。
他渾身乏力, 肩頭的舊傷被寒風一吹,隱隱作痛,腳步難免踉蹌。就在轉過拐角,離牢房不過百餘步時,身後的衙役似是不耐他的遲緩,猛地一腳踹在他的後腰。
他隨即重重摔在地上。
腕間被鐵鏈磨破的面板驟然接觸到冰雪,疼得他牙關發緊。雪水順著囚衣的破口浸透進來,寒意如毒蛇般鑽進身體。
他撐著凍得發麻的手掌想撐起身,指尖剛按上積雪,便因疼意一顫,又跌回了雪地裡。
雪還在漫天落著,他的發頂和肩頭轉眼便積了薄薄一層。他微側著頭,喘著粗氣,視線因疼意有些模糊,只看見漫天白影晃盪,耳邊除了風雪聲,還有衙役不耐的呵斥。
就在他勉力想再次撐起身子時,忽有人拉了他一把。
頭盔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言懷序心頭驟然一凜,還未及細想,那隻手已經藉著扶他起身的機會,將一張紙條塞到了他的手心。
他立刻會意,藉著起身時整理衣服的功夫,將紙條偷偷塞進了袖子裡。
回到牢房後,言懷序蜷縮在牆角,藉著那點昏暗月光,小心翼翼地從袖中摸出紙條,紙條裡包裹著一顆白色的藥片。他不明所以,又展開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梁懸三尺素,絕路覓生途。
他盯著那十個字,眉峰緊蹙。
這分明是讓他懸樑自盡。
可那人既冒險遞來紙條,為何偏要他自絕性命?
他滿心困惑,想不通其中關節。
該不會是張家的人故意騙他去死吧?
但轉念一想,自己眼下身陷囹圄,張暨則絕不會善罷甘休,與其來日受盡折磨,不如依言而行。便是爭不到一線生機,也能留一身清白。
他將紙條撕碎,而後起身看向頭頂的橫樑,伸手觸上腰帶。
審訊完畢後,衙役特意讓他換了身齊整衣衫。聽說這是張暨則特意吩咐的,以免讓人覺得自己苛待了他。
不想這身衣服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
他解下腰帶,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便將一端緊緊纏在橫樑斑駁的木頭上,打了個死結,垂落的帶圈懸在半空。
他挪過牆角一個石塊,踩了上去。
身體驟然下墜的瞬間,腰帶猛地繃緊,勒住脖頸的窒息感瞬間湧來,胸腔裡的空氣被狠狠擠空,眼前陣陣發黑。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間,他似是聽見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看守驚慌的大喊:“來人!來人啊!牢裡出人命了!快來人啊!”
喊聲撞在石壁上,嗡嗡的,卻只飄進他漸漸沉下去的意識裡,輕得像一片雪花。
他再次醒來時,周遭一片死寂,鼻腔裡滿是腐朽的黴味與濃濃的血腥氣。
他剛要動彈,便聽見不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伴著壓低的交談聲,正一步步逼近,不由心頭一緊,瞬間屏住呼吸。
“他當真是死透了?”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不確定。
“前頭的大夫看過了,氣息全無,脖頸處勒痕青紫,可不是真死了?”
“難說啊,這年頭甚麼怪事沒有,萬一詐屍了怎麼辦?不如補上幾刀,直接送他上路,也省得夜長夢多。”
“你傻啊!”同伴立刻呵斥,“他是懸樑自盡,這要是留了外傷,日後有人追查起來,咱們怎麼說得清?”
“也是,那還是再請示請示大人,看看到時候該怎麼辦。”
腳步聲漸漸遠去,言懷序剛要鬆口氣,卻聽見一陣輕緩的腳步聲折返,且正朝著他的方向而來。
腳步聲愈來愈近。
他雖然閉著眼睛,卻也能感覺到一道影子籠罩下來,那人就站在他身前,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面頰。
生死關頭,言懷序猛地暴起,一隻手直奔那人脖頸。
“你這人怎麼這般好心當做驢肝肺?”對方猝不及防被掐住喉管,漲紅了臉,咳嗽著說道,“我救你出來,你非但不謝我,還想要害死我。”
言懷序的動作一頓。
與此同時,他看清了對方的臉。
竟是那日雪地裡遞給他紙條的人。
言懷序鬆開手,卻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態,“你究竟是甚麼人?”
“自然是來救你的人。”
那人動了動脖子,揉著被掐紅的喉間,語氣急場,“別愣著了,快跟我走,晚了就來不及了!”
言懷序眼底戒備絲毫不減,“我連你是甚麼身份都不知道,如何放心跟你走?”
那人眉頭狠狠皺起,“你廢話怎麼這麼多?再不走,等別的人來了,咱倆都得死在這!”
他說著便伸手去拉言懷序的胳膊,卻被言懷序側身避開。
言懷序依舊立在原地紋絲不動,沉聲追問:“你是禁軍的人?”
“不是。”
“那你那日怎會在禁軍隊伍裡?”
那人被問得不耐煩了,索性直言:“因為原本的那個禁軍,被我殺了。”
這話一出,言懷序心頭更是一沉,覺得這個人未免太過心狠手辣。任憑他怎麼催促,腳下愣是不肯移動分毫。
那人見他油鹽不進,又聽見遠處隱約傳來巡夜的動靜,知道再耽擱必生變故,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他抬手便對著言懷序後頸狠狠一擊,強行將他帶了出去。
從刑部大牢脫困,言懷序原以為是絕處逢生,卻不想等待他的不過又是另一次囚禁。手腕被粗繩捆得緊實,他心有不甘,用力掙扎了幾下,繩索紋絲不動。
他再一次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言懷序問:“你究竟是誰?為何把我綁在這裡?”
“因為你太不聽話了。”
言懷序知道這麼直接問大約是問不出甚麼了,又換了一個問題:“這裡是甚麼地方?”
“柳泉村。”
三個字落下,言懷序臉上的怒色瞬間被震驚取代。他緊緊盯著對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明白了,你是來報仇的。”
“柳泉村災民為了求條活路不過是去攔駕告狀,結果莫名其妙成了刺殺陛下的反賊。這背後沒人推波助瀾,誰信?”那人頓了頓,幽幽道,“我聽說,主使這一切的,就是你父親言峻挺。”
言懷序神色平靜,“你信嗎?”
“你給我一個不信的理由。”那人往前傾了傾身。
言懷序抬眸,嘆了口氣道:“你若真的相信這一番說辭,便不會費盡心機救我出來。你心裡分明也存著疑問,想讓我與你一同查清真相,還冤死的人一個清白,對不對?”
那人忽然笑了,“我要清白做甚麼?我現在只想要那狗皇帝的命!”他上前一步,陰惻惻道:“我救你,便是要你助我一臂之力。言小公子,我們都與這世道有仇,我們,本是應該是同路人。”
言懷序卻道:“抱歉,恕難從命。我言家世代忠良,食君之祿,盡臣之責,縱然今日蒙受不白之冤,滿門身陷囹圄,也只會循著法理竭力洗刷冤屈,絕不會做那亂臣賊子,更不會因一己私怨,傷及宮牆內外無辜的百姓。”
那人眼底戾氣驟起,手疾如閃電,刷地拔出腰間佩刀,寒光凜冽的刀鋒瞬間直指言懷序的咽喉。
言懷序卻面不改色,“道不同,不相為謀。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就是。”
刀鋒停在距他喉嚨寸許之地,那人盯著他良久,眼底的怒火漸漸退去。
他忽然手腕一翻,手刀鋒已轉向言懷序的手腕,麻繩瞬間被斬斷。未等言懷序反應,那人已直起身,錚的一聲將刀歸鞘,轉身背對著言懷序。
“你走吧。”
言懷序一怔,“甚麼意思?”
“言小公子不想做的事情,想來我是無法勉強的。”
言懷序皺著眉頭道:“我不明白,你繞這麼一大個圈子,把我綁來,逼我和你合作。結果,現在又說要把我放了,你究竟打的是甚麼算盤?”
“實話告訴你也無妨,”那人冷笑道,“因為我知道,你走了之後,一定還會回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