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盡成灰 您以為姚韞知是真的被歹人綁走……
姚韞知了衝回自己的房間。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 淚水便決堤而出。
她無力地滑坐在地上,臉深深埋入膝間。衣袖洇開深色的水痕,連成一片。
騙子!
張允承說得沒錯, 他就是個大騙子!
她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傻子, 才會一而再再二三地被他騙。
姚韞知渾身不住抽搐著。
為了不哭出聲,她抬手死死捂住嘴,指甲掐進掌心, 試圖用皮肉的痛楚壓下心口的劇痛, 卻是徒勞。
她索性不再壓抑自己, 放肆地嗚咽出聲。
敲門聲忽然響起。傷心、憤怒和抗拒瞬間吞沒了她,她甚至來不及細想, 帶著濃重鼻音的呵斥便已脫口而出。
“滾啊, 我不想看見你!”
下一刻,門外響起的卻是一個略顯尷尬的粗獷嗓音。
“姚姑娘,是我,楊朗。”
姚韞知臉上燒了起來, 又是窘迫又是後悔。
她慌忙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 深吸了好幾口氣, 試圖平復過於急促的呼吸和嗓音裡的哽咽。
“對不住, 楊大俠,”她聲音低了下去, “我……我以為是……您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楊朗先是探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確認她情緒似乎稍微穩定了些, 才略顯笨拙地側身擠了進來, 反手將門虛掩上。
他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看著姚韞知明顯紅腫的眼睛和狼狽的樣子, 黝黑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和不解。
他搓了搓手,遲疑地開口,“姚姑娘,你……你沒事吧?我剛才在外面聽著……是任九思欺負你了?”
姚韞知搖了搖頭,避開他關切的目光,“沒有,她這樣的人還欺負不了我,”或許是覺得這樣的否認太過蒼白無力,她又低聲補充道,“是我想到了一些從前的事情,自己一時沒能控制住情緒。”
楊朗知道她沒有說實話,眉頭皺得更緊了,“姚姑娘,你覺不覺得任九思的反應實在有些蹊蹺?他是宜寧公主的人,在言家的事情上和宜寧公主是一條心的,先前同我說話時也是人模人樣的,怎麼會對你說出那種混賬話?”
姚韞知一怔,發熱的頭腦逐漸冷卻了下來。
她忽然想到了甚麼。
任九思一直是站在宜寧公主那邊的,在言家的事情上向來嫉惡如仇,甚至在最開始的時候還因為自己說言家是“罪臣”而失態,為甚麼今日會突然說出那些刻意激怒她的話?
她定了定神,被淚水洗過的眼眸逐漸恢復清明。
楊朗的話提醒了她。
任九思今日的言行確實反常得令人費解。
她沉默了一會兒,腦中飛快地閃過任九思醒來後的種種舉動。
她抬起眼,看向楊朗,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楊大俠,你知道敏敏是誰嗎?”
楊朗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他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知道是知道,可……”
姚韞知急著追問道:“誰?”
楊朗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還最後還是坦誠道:“是他以前的相好。”
姚韞知嘴角抽搐了一下。
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沮喪瞬間淹沒了她。
楊朗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更加蒼白的臉色,連忙笨拙地補充道:“姚姑娘,你別多想,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似乎想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乾巴巴地重複,“真的,早就過去了,他和那個姑娘早就沒有往來了。”
姚韞知忽然覺得有些失控,用力抿住嘴唇,強忍著鼻腔再次湧上的酸意和眼眶的熱意。
楊朗生怕她再哭出來,趕緊生硬地轉移了話題,粗聲問道:“那個……姚姑娘,你們接下來有甚麼打算?要去哪裡?”
姚韞知被他的問話拉回現實,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些紛亂酸楚的思緒暫時壓下。
去哪裡?
她原本是打算跟著任九思的,可現在……
姚韞知搖了搖頭,指尖用力按著眉骨,聲音裡帶了一絲疲憊和茫然。
她低聲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前路茫茫,舊案未明,身邊人的心思更是難以揣測。她此刻只覺得身心俱疲,彷彿置身於一片濃霧之中,看不清方向,也抓不住任何依靠。
“對了,”楊朗似是想起甚麼,小心翼翼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同你說。”
姚韞知終於抬起眼簾,投去一個帶著困惑的眼神,示意楊朗繼續說下去。
楊朗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我前兩日查探柳絮訊息的時候,無意中見到張允承了。”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姚韞知的反應,“他……看起來很不好,而且他一直在四處打探你的下落。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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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聲居內,張允承陷在輪椅裡,被安置在敞開的窗邊。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捲入,拂動他未束的幾縷散發,更襯得他面容憔悴。昔日圓潤的臉龐消瘦得脫了形,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下去,籠罩著一片青灰的陰影。
他眼神空洞地落在窗外那棵已見枯黃凋零的樹上,彷彿他的魂靈也隨著那飄落的葉子一同逝去了,只留下一具被抽空了生氣的軀殼,停駐無邊無際的灰敗與死寂之中。
張暨則負手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眉頭擰在一起。
他看著兒子這副模樣,胸膛微微起伏,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允承,你還要這樣消沉多久?”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難道你要為了心思全然不在你身上的女人,就此頹廢下去,徹底毀了自己嗎?”
“你能不能振作一點!”
張允承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卻並未回頭。
窗外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他的目光追隨著那落葉,直至它無聲墜地。
過了許久,久到張暨則幾乎要再次開口,他才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身子許久沒動,帶著一種僵硬的滯澀感。
他的視線終於落在父親身上,卻依舊沒有甚麼焦點。接著,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扯了扯,彎成一個比哭泣更令人難受的弧度,“爹,韞知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實在是沒有力氣再想別的事情了。”
張暨則望著兒子單薄的肩線,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走近兩步,將手輕輕按在輪椅背上。
“我現在已經是個廢人了。這雙腿……” 張允承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自己蓋著薄毯的膝蓋,那裡使不上半分力氣,“這雙腿……已經徹底死了。沒有了她,我的人生還能有甚麼意趣?”
最後幾個字,他是氣音吐出來的。
張暨則看著兒子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絕望與自棄,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一陣尖銳的酸楚漫了上來。
原本準備好的更多斥責和道理,此刻都堵在了喉嚨口。
他向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想拍拍兒子的肩膀,但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又緩緩放下了。
他的語氣不由自主地變得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他平日裡極少顯露的,近乎懇求的意味,“罷了,眼下諸事紛雜,你也……唉,你先好好休息吧,暫且別想太多了。允承,爹一向對你沒有甚麼要求,爹只希望你能一直好好的。”
說完,他深深看了兒子一眼,終是轉身,步履略顯蹣跚地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一陣陣更顯悽清的秋風聲。
張允承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目光依舊空洞地落在窗外。
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隙。
雲初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濃郁的藥味頓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與屋內原本沉水香的氣息格格不入。
她看著輪椅上面如死灰的張允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心疼。她放輕腳步走到他身側,將溫熱的藥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柔聲道:“公子,該喝藥了。”
見他沒有反應,雲初習慣性地俯身,伸手想去替他攏一攏滑落至臂彎的薄毯。
然而,她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毯子的邊緣,張允承就像被火燎到一般,猛地操控輪椅向後滑開了數尺,機械輪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冰冷的字:“不必。”
雲初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泛起一絲水光。她強撐著再次靠近,聲音帶著卑微的懇求:“公子,您就讓奴婢照顧您吧……”
“你回屋歇息吧。”
“並非是奴要招公子厭煩,只是現下柳絮被抓,夫人又下落不明。您身邊若是無人照顧,只怕老爺會怪罪……”
“夠了!”
張允承終於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
“你能不能不要再糾纏我了?”
這樣激烈的反應讓雲初渾身一顫。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身形搖晃。
張允承看著她,眼中沒有半分憐惜。
“你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我不喜歡你,我不要你伺候,我不要你碰我,我想讓你離我越遠越好,你聽不明白嗎?”
雲初沒有想到張允承會把話說得這般絕情,眼眶瞬間紅了一圈。她有些恍惚,疑心是自己聽錯了,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
“出去!”
“公子……”
“我讓你出去!”
雲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哽咽,“我不走。”
張允承胸口劇烈起伏,眼裡像是燒著了一把野火。他猛地抬手,狠狠掃向身旁的茶几。“哐當”一聲,茶盞應聲飛濺而出,撞在地上砸得粉碎。
他猶嫌不夠,緊接著,矮几上的書卷、藥瓶、筆硯被他一股腦地全部揮落在地,“噼裡啪啦”的碎裂聲響徹整個房間。
一片狼藉中,雲初看著眼前這個對她只剩下厭棄的男人,長久以來的剋制謹慎在一瞬之間土崩瓦解。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掩飾語氣中的尖銳和嘲諷,一字一句,如同尖刀一般,狠狠擲向張允承。
“您到現在還不肯醒醒嗎?”
張允承皺眉,“你甚麼意思?”
雲初面帶微笑,“公子,您以為姚韞知是真的被歹人綁走了嗎?”
她向前一步,聲音拔高,“她根本就是自願跟他走的!”
“我不信!”張允承瞪大眼睛。
“公子難道從前沒有覺察出來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雲初冷笑一聲,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公子難道沒有看出他們之間一早就有私情嗎?”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還是說,您其實已經知道他們的事情了,只是始終不願意承認?”
“你胡說八道,誰允許你這麼詆譭韞知的,”張允承已經變得語無倫次,“你給我滾出去!你現在……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張允承情緒異常激動,雲初的臉上卻是淡淡的。
見對面的人氣得雙手顫抖,完全沒有辦法滑動輪椅,她慢條斯理地彎下腰,繼續說道:“姚韞知根本不需要您擔心。”
“她現在好得很。”
“甚麼黑衣人,甚麼綁匪,那不過是她和任九思商量好的金蟬脫殼之計。”
“他們……分明就是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