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試真偽 你這般躲躲閃閃,難道是為了保……
供狀的字跡灼燒著言懷序的雙眼, 張暨則的聲音亦像毒蛇一般,纏繞在他的的脖頸上,越收越緊, 讓他瀕臨窒息。
忽然, 眼前的景象忽然開始扭曲、碎裂。
張暨則志得意滿的面容,昏暗的密室,甚至那張刺眼的供狀, 都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化作紛亂的碎片, 迅速被黑暗吞噬。
窒息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喉嚨深處火燒火燎的劇痛, 和鼻腔處縈繞不散的的藥氣。
任九思猛地睜開眼。
他急促地喘息著, 胸口劇烈起伏。
眼前不再是陰森的密室石壁,而是客棧房間簡陋的木質屋頂。窗外透進蒼白的天光,提醒著他此時此刻並非是在做夢。
他的高燒已然退了,但夢魘帶來的驚悸依舊攥緊著他的心臟, 冷汗浸透了裡衣。
“九思, 你終於醒了!”
床邊的楊朗原在打盹, 聽到動靜立刻湊上前, 倒了一碗溫水,遞到他乾裂的唇邊。
任九思卻沒有第一時間接過碗, 目光掃過房間各處,可房間裡, 只有楊朗。
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混雜著夢魘殘留的不安,悄然漫上心頭。他定了定神,問道:“我們這是在哪?你是怎麼找到我的?還有, 韞知她……”
他記得最後失去意識前,是在一個荒僻的山洞裡。
姚韞知拋下了他。
不對。
任九思太陽xue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姚韞知沒有放棄他,她似乎是去搬救兵了。
楊朗放下水碗,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這裡是客棧,是姚姑娘找到我的。”
他頓了頓,又解釋道:“那時天剛矇矇亮,她不知怎麼出現到了我姨母家附近,人跌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渾身被雨淋透了,見到我,她只來得及說清楚你們的方位,就脫力暈了過去。”
任九思臉色遽然一變,“那她現在……”
“她沒事。”楊朗道。
可任九思並未鬆一口氣。
他能想象那是怎樣一番情景。
漆黑的夜,陌生的山林,一個弱女子,獨自尋找救兵。
一陣尖銳的心疼攫住了他,遠比高燒帶來的不適更甚。
楊朗問:“你怎麼會忽然暈倒呢?”
任九思用力按了按太陽xue,搖頭道:“我也不清楚,許是近來有些太累了。”他停頓了一會兒,又問:“我在睡夢裡有沒有說甚麼胡話?”
“沒有……吧,只是聽你嘴裡一直唸叨著‘敏敏’。姚姑娘臉色似乎不大好看,”他頓了頓,放低聲音,“九思,這個人該不會是你別的甚麼相好吧?”
任九思眸色一沉,沒說話。
楊朗看著他瞬間晦暗下去的臉色,也不好再追問太多,只寬慰道:“萬幸都過去了,你燒退了就好。姚姑娘身體無恙,只是奔波得太辛苦,現下累極了,我讓她在隔壁房間好生歇著。”
任九思點了點頭。
現在不是沉溺於後怕或溫情的時候,許多危機恐怕才剛剛開始,他抬眼看向楊朗,目光逐漸恢復清明與冷靜。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沉了些。
“行宮那邊有甚麼訊息?”
楊朗搖了搖頭,眉頭緊鎖,“試了好幾次,守衛森嚴,根本無法靠近。不過,他們暫時沒有對柳絮不利。”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楊朗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決絕,“不行的話,只能在回京城的路上硬搶了。”
他又苦笑道:“此去恐怕凶多吉少,我打算先去向姨母請罪。若我真有甚麼不測,往後便要拜託殿下和公子了。”
任九思沉默了一會兒,狀似無意地提起:“當年柳泉村的事……我後來零星聽過一些。你們當時是如何想到去向官府施壓的?”
楊朗的眼神暗了暗,半晌,只吐出五個字:“活不下去了。”
易子而食,賣妻鬻子的故事任九思聽了太多了,故而沒有追問,他只問:“不怕死嗎?”
“有甚麼好怕的?”楊朗冷笑,“我楊朗做事,敢作敢當!闖州府,我認!若殺了那坐在金鑾殿上,只顧自己享樂不管我們百姓死活的狗皇帝真有用,我現在就可以提著刀去行宮,取了他的首級。我這條賤命,不值錢。”
任九思神色複雜。
楊朗看穿了他的心思,嘆了口氣,續道:“可九思,刺殺的事情我沒有做。我沒做的事情,我不可能承認,更不會為了自保推兄弟出來頂罪。”
任九思靜靜聽著,等楊朗氣息稍平,才緩緩道:“民怨沸騰至此,你們去闖州府,的確算是義舉。”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虛空處,“只是……即便你們這般群情激憤,若無人從中引導,恐怕也難以成行吧?當時可有甚麼有見識的長者,幫你們出過主意?或者,有沒有甚麼官府的人,給過你們甚麼……提點?”
楊朗警惕地看了任九思一眼,語氣生硬了幾分:“你問這個做甚麼?”
“隨口問問。”任九思語氣平淡。
楊朗卻是不信,一臉肅然道:“九思,你究竟甚麼意思?”
任九思迎著他的目光,淡淡道:“我沒甚麼意思。只是聽說,當時有人給村民遞過一封信,信裡的內容,很是……耐人尋味。”
楊朗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聲音乾澀,“甚麼信?我不知道。”
這般激烈的反應,卻是有不打自招之嫌。
“哦?”任九思輕輕挑眉,“我聽說,信裡寫了一句話,叫做‘以悖逆之舉行忠義之事’。楊朗,你也是讀過書的,你說說,這話是甚麼意思?悖逆是甚麼?忠義又是甚麼?”
楊朗額角隱隱有青筋跳動,他避開任九思灼灼的目光,粗聲道:“我……我哪懂這些彎彎繞!當時情況亂糟糟的,後來又發生了那麼多事。一封信而已,誰還記得清!”
任九思卻不急不緩,悠悠追問道:“你不記得信的內容,總該記得遞信的人吧?是甚麼樣的人,在甚麼時候,把信交給你的?”
“任公子!”楊朗猛地站起身,臉上已有怒容,“你今天怎麼盡追著這些陳年舊事不放,我說了不記得就是不記得了!”
任九思看著他激動的反應,眼神愈發深邃,“你不是不記得,你是不敢說,或者說……不願去想。”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據我所知,那封信上的字是前中書令言峻挺的筆跡。你這般躲躲閃閃,難道是為了保護他?”
楊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嘴唇顫抖著,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任九思緊緊盯著他,問出了最終的問題:“所以,當年真正在後面引導甚至……利用柳泉村民怨的人,其實是言峻挺,對嗎?”
房間裡死寂。
許久,楊朗攥緊了拳頭,“言相,他沒有利用……他是在幫我們。”
“那你便告訴我,你們當中何人親眼見過言峻挺,又有哪些話是他親口告訴你們的?還有那封信,究竟從何而來?”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房門被猛推開。
姚韞知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的藥碗因為劇烈的動作晃出些許藥汁。她臉色鐵青,胸口因憤怒而起伏不定,目光如寒冰般直射向床上的任九思,周身散發著寒意。
“任九思,你在胡說八道甚麼?”
她身上的怒火與一種更深沉的失望交織,讓原本情緒激動的楊朗瞬間噤了聲。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無措地看了看床上神色難辨的任九思,又瞥向門口滿身煞氣的姚韞知。
“你們……聊。”
楊朗乾巴巴擠出幾個字,幾乎是逃也似的從姚韞知身側擠出門,還順手將門帶上。
房間驟然安靜下來,空氣凝重得變成了一堵牆。
姚韞知一步步走到床前,面若寒霜,一言不發。
任九思看著她,忽然扯出一個輕佻而蒼白的笑,“多謝你照顧我一夜。”他朝她伸出手,語氣帶著玩世不恭的親暱,“過來。”
姚韞知沒有動,依舊冷冷地看著他。
任九思不以為意,猛地探身,一把將她拽入懷中。姚韞知驚呼一聲,掙扎起來,卻被他用蠻力禁錮。
“你那晚在山洞裡,不是想讓我進去嗎?”他的唇貼上她的耳廓,“聽說……發燒的時候,那裡會格外熱,你想試試嗎?”
“啪”一記耳光清脆響亮,狠狠扇在任九思臉上,打斷了他汙穢的話語。
姚韞知用力掙脫他的桎梏,退開兩步,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羞辱與憤怒。
她指著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你打聽言家的事,究竟想做甚麼?”
任九思假裝聽不懂。
“你剛才那樣逼問楊朗,又是甚麼意思?你想引導他說出甚麼?”姚韞知逼視著他。
“沒甚麼,”任九思漫不經心地整理衣襟,“兼聽則明罷了。總不能只聽一家之言,就斷定言峻挺是忠是奸。”
“你不必去打聽了,”姚韞知斬釘截鐵道,“言伯父絕不會謀反!”
任九思挑眉反問:“你怎麼知道?你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姚韞知身體微顫。
任九思逼近,語氣陡然低沉銳利,“姚韞知,我和宜寧公主不一樣。我不在乎言峻挺有沒有謀反,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刺殺了陛下。”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就算他真是十惡不赦的逆賊,我也會為了你,幫助他們父子翻案。”
他話音未落,嘴角又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況且,你怎麼知道言家沒有謀反?就因為你一直喜歡那個早就死了的言懷序,所以就一葉障目,覺得言家個個都是忠烈?”
這句話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姚韞知最後的防線。她猛地後退,臉色煞白,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下徹底的失望。
她轉身衝向門口。
在手觸到門扉的剎那,腳步卻驟然頓住。她沒有回頭,只背對著他,肩頭微微顫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浸滿無盡哀涼。
“我真是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