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替死鬼 你既說言峻挺是首惡,那就是說……
翌日清晨, 屋外霧氣未散,窗紙透進微涼的晨光。
姚韞知坐在梳妝鏡前,頭髮披散在肩上, 鬢角還帶著昨夜餘熱未散的潮意。
任九思不請自來, 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後。
“我幫你梳頭吧。”
不等姚韞知回答,他已經拿起木梳從她髮根輕輕滑下,順著脖頸、肩胛一直至髮尾。而後, 他輕柔地將她的長髮攏至掌中, 順著發流收攏成束, 自後腦處盤起,繞成一個穩實的低髻。
姚韞知盯著鏡中兩人依偎的身影, 不知為何, 那一刻腦海裡忽然跳出了“琴瑟和鳴”四個字。
她眉心微蹙,下一瞬搶過了他的梳子。
“我自己來。”
髮髻早已盤完了,所以任九思沒有和她爭,低低一笑, 目光停留在她臉上。
姚韞知抬眼與鏡中的他對視, 兩人誰也沒說話, 卻像是心照不宣般, 同時湊近了一些。
唇貼唇,一個輕得不能再輕的吻落下, 又迅速退開。
目光對視的瞬間,他們神情都有些微妙的變化, 但誰也沒有主動說甚麼。
屋外傳來木柴燃盡的噼啪聲。
兩人收拾妥當, 一起推門走出。
院子裡陽光被薄霧過濾,落得柔和,那老嫗正蹲在院角燒水, 看見他們,抬頭問:“昨夜睡得還好吧?”
任九思笑著點點頭,“多謝大娘,睡得很好。”
姚韞知也上前一步,福身道:“多謝大娘收留。”
老嫗站起身,手中火鉗往灶口一塞,“你們想吃甚麼?不過事先說好,太貴的可不成。”
任九思笑著回:“我甚麼都能吃,不挑。”
老嫗看向姚韞知,“你娘子呢?”
姚韞知抬眸接話:“我也都能吃。”
老嫗道:“行,那你們倆去後廚幫我收拾收拾,我先在這給你們烤個餅子。”
任九思應得爽快,“那我打下手。”
姚韞知也跟著走上前,“我幫你。”
老嫗打趣道:“燒火要不了那麼多人,你去裡頭替我洗些野菜吧。”
廚房不大,一口黑鍋懸在灶上,鍋邊靠牆堆著乾柴。
任九思挽起袖子,抓起砍刀,劈柴的動作乾淨利落。
姚韞知站在一旁,照著老嫗吩咐,想要去洗野菜。可井水涼得刺骨,她剛把菜捧起,指尖一哆嗦,“嘩啦”一聲整把菜撒回水桶裡,濺了自己一臉。
她抹了把臉,重新將手伸進水桶裡。可一個不小心,手肘又將旁邊的蘿蔔碰落,咕嚕嚕滾到腳邊。
姚韞知一臉窘迫地看著滿地的狼藉。
任九思把砧板上的菜撥進鍋裡,回頭看她。
姚韞知方才洗菜時手肘撐在灶臺邊,溼漉漉的袖子貼在鍋沿上,沾了一層灰黑的油漬。等站起身,才發現衣襬也溼了半截,被水洇出一道道泥痕。
她垂眸站著,眼中滿是沮喪。
任九思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語氣柔和,“你先去換件衣裳吧。”
姚韞知沒應聲,只低頭盯著自己髒兮兮的衣角,抿了抿唇,低聲道:“我只是想幫忙。”
任九思伸手替她拂去臉上的汙漬,“你已經幫了許多忙了。”
正說著,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
老嫗探頭進來,望見屋裡的情形,眼神在姚韞知凌亂的衣襬和地上一片狼藉之間掃了一圈,無奈道:“才一會兒不見,怎的屋頂都差點被人掀了?”
任九思訕訕道:“大娘,對不住,是我方才不小心。”
老嫗正眼也沒瞧任九思的一下,“還真以為我老婆子是個耳聾眼瞎的?”
她走進來,拉起姚韞知的手,“你這姑娘細皮嫩肉的,一看便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說完覷了任九思一眼,“你同大娘說句實話,你是不是揹著家裡人跟這個窮小子私奔,偷偷跑出來的?”
聞言,姚韞知臉頰紅了一片。
她想要否認,可聽到任九思的咳嗽聲,最終也只是悄悄別開了臉。
老嫗笑道:“還害羞呢?和情哥哥跑出來的時候,怎麼就不知羞呢?”
她說完,也不等姚韞知介面,又繼續說道:“西邊屋子的衣櫃裡,有幾件我媳婦兒的衣服,我瞧你的身量同她也差不了多少,穿著正合適。”
姚韞知抬眼看她,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多謝大娘。”
她沿著院子向西走去。那屋門扇掩著,推開時灰塵隨風揚起。
屋子裡陳設簡樸,床榻、櫃子、桌椅擺放得極整齊,但處處透著荒涼。
案几上放著一隻裂了口的陶杯,像是很多年都沒人動過。牆角一隻木箱子半掀著,裡面疊著幾件粗布衣裳,洗得發白,卻十分乾淨整潔。
姚韞知換了身淺青色的褙子,袖口略寬,衣襬有些長,但也勉強合身。她抬手理了理鬢角,對著窗紙透下來的光看了一眼自己微溼的發,忽然覺得心裡也像這屋子一樣,冷颼颼、陰沉沉的。
她走出屋時,廚房的炊煙已經收了。
堂屋的桌上擺著三碟一湯,野菜炒得清爽,一碗蘿蔔煨骨頭湯散著香味,還有一盤炒蛋混著香蔥,色澤金黃。
三人圍著桌子吃了幾口,老嫗夾了一筷子炒蛋放到姚韞知碗裡,溫聲道:“這蛋是早上雞窩裡剛撿的,趁熱吃。瞧你這小身板,太瘦了。”
姚韞知輕聲道謝,吃了一口,剛要放下筷子,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輕聲問道:“大娘,您兒子和兒媳婦是沒有住在家裡嗎?”
老嫗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瞬間斂住。
任九思目光一動,很快替她遞過去一個眼色。
姚韞知心下一緊,卻也沒再多問。
老嫗收回視線,聲音放輕了些,“都不在這了。”
姚韞知握著筷子的指節輕輕動了一下,終究沒再追問那“不在這”究竟是甚麼意思。
老嫗低頭又夾了幾筷子菜往她碗裡送,“再多吃一些。”
沉默了一陣,任九思忽然出聲,沒頭沒尾道:“不在也好。前些年柳泉村那件事,牽連了不少人。聽說那時候,有些十四五歲的孩子也被拖去斬首,說是謀反。聽信了別人幾句挑撥,就膽敢行刺陛下,可當真是糊塗。”
他話音一落,老嫗原本溫和的神情頓時變得冷肅。
姚韞知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僵。
老嫗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慨,冷笑一聲道:“糊塗?他們當然糊塗。但他們最糊塗的,不是甚麼謀反,而是顧念所謂的情分,當了某些人的替死鬼。”
姚韞知聽得心頭疑惑,忍不住看向任九思。
任九思盯著老嫗,緩聲問:“大娘,聽您這話,柳泉村當年的事情……背後還有隱情?”
老嫗卻低頭不語。
屋子裡一時沉寂下來,只有湯碗裡熱氣嫋嫋升起。
任九思懇切道:“大娘不必緊張。我們夫婦如今自身難保,這才躲進這山裡,斷不會拿旁人的事去換甚麼好處。再者,這樣的事情說出去也只會連累自己,我們哪來的膽子?”
老嫗道:“無妨,左右我老婆子也活不了幾年了,有的事情,便是讓你們知道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反正理虧的人又不是我。”
“怎麼說?”
老嫗默了一默,沉聲道:“我原有一個妹妹,命薄走得早。她丈夫是個不中用的,所以死前將兒子託付給了我。我一手把她留下的孩子拉扯大了,對他視如己出,本也不圖甚麼回報。誰知他不僅忘恩負義,還是一條毒蛇。”
任九思眼神一凜,“怎麼說?”
老嫗望著院外霧未散盡的天光,慢慢開口:“那年大旱,顆粒無收。上頭明明撥了賑銀賑糧,一層層盤剝下來,等到了我們這些小地方,甚麼都不剩了。那時候,我兒子想去縣裡告狀,說是要去揭發貪官汙吏,我原是要攔的,可怎麼也攔不住。”
她聲音漸低,像是越說越吃力,“後來我也糊塗,想著大不了搏一回,說不準真能將貪官汙吏拉下馬,就由著他去了。誰成想,那告狀是假,刺殺是真。他們把我兒騙過去,白白當了那群人的替死鬼。”
姚韞知聞言,立刻追問道:“你怎的知道是做了替死鬼,而不是他原本就……”
任九思給姚韞知使了個眼色。
老嫗並沒有計較姚韞知的無禮,板著臉說:“我兒子連殺雞的膽子都沒有,如何敢殺人?”她又道:“我自己的兒子我清楚,他是絕不會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的。”
姚韞知不說話了。
老嫗握著瓷碗的手抖了抖,愴然道:“那隻白眼狼,就是我妹妹的兒子,他倒是早跑了,讓我一個白髮老人給兒子收屍。你說,他是不是條毒蛇?”
這話一落,堂屋裡再無聲息。
姚韞知低下頭,指尖輕輕攥著衣角,唇瓣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任九思望著老嫗,一時眉心微蹙,神情凝重。
堂屋中沉了片刻,任九思忽然開口,目光冷冷的,“您說是有歹人挑唆,究竟是何人挑唆?”
老嫗抬起眼,目光幽深,緩緩道:“首惡早遭了報應。你們外頭人或許聽說過他的名字,叫言峻挺。”
姚韞知一聽,眉間驟然一緊,下意識地看向任九思。
任九思沒有任何反應,只面無表情地繼續問:“你既說言峻挺是首惡,那就是說他還有同黨?”
老嫗緩緩點頭,手指摩挲著瓷碗邊沿,語氣寒涼,“若不是倀鬼在其中牽線,這替死鬼倒也輪不到我兒子去做。”
任九思看著她,緩聲道:“你說的倀鬼是不是姓楊?”
老嫗眉頭一皺,語氣也緊了幾分,“你怎麼知道?”
任九思語氣不變,繼續問:“他是不是叫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