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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明月夜 讓你困在這裡,我當真是沒用。

2026-04-27 作者:檻邊人

第78章 明月夜 讓你困在這裡,我當真是沒用。

眾人目光紛紛投向宜寧公主與任九思, 屋內氣氛陡然變得緊繃。

尤其是魏王,在看到任九思的一瞬間,臉色變了又變, 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在他的臉上, 眼底掠過一絲壓抑不住的寒意。

他猛地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此人數易其主, 行跡詭秘, 包藏禍心。先前在千秋宴上攪弄風雲, 處處針對魏王府。如今張公子墜崖重傷,他又恰好現身於行宮, 未免也太過巧合。臣以為, 此人絕非等閒之輩。若不仔細查清他的身份來歷,只怕後患無窮。”

言罷,魏王冷冷一笑,忽地扭頭看向張暨則, 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激將之意, “張大人, 您是允承的父親。本王知道您一向與人為善, 不願招惹是非。可眼下親兒子傷成這樣,難道您還要當個老好人, 繼續裝聾作啞,放任這背後之人繼續興風作浪不成?”

此言一出, 眾人皆側目望向張暨則。

只見他眉頭緊鎖, 面沉如水,神色晦暗不明,目光在任九思身上停留了一瞬, 情緒難辨。

可他終究沒有順著魏王的挑釁發作,反而穩穩站定,緩緩上前一步,朝皇帝拱手,語氣鄭重:“臣懇請陛下詳查此事,莫要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要放過任何一個惡人。”

皇帝微微眯起眼,目光一掃,又落在自始至終未曾言語的宜寧公主身上,語氣明顯冷了幾分,“宜寧,你可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宜寧公主嘴角一癟,立刻換上一副嬌俏的模樣,盈盈走上前來,親暱地挽住皇帝的手臂,嬌嗔道:“爹爹,女兒也覺得好生奇怪呢。魏王兄長怎的好端端地,就將女兒的貼身侍女押到這來,還當著這麼多外人的面興師問罪?”

說著覷了魏王一眼,又接著道:“爹爹應當知道,女兒家的清譽最要緊。這事若是傳揚出去,倒叫玉漏將來如何做人?兄長這般當眾責難,究竟是想羞辱玉漏,還是故意讓女兒難堪呢?”

她說完,故意抽了抽鼻子,神情楚楚可憐,似乎真是委屈極了。

這番做派,倒讓皇帝也不好再當場嚴詞指責,良久皺眉不語。

魏王卻毫不買賬,神色愈發冷峻,語氣中帶出一絲嘲諷之意,“六妹妹叫屈之前不妨還是先同父皇解釋一下,你那侍女為何要偷偷溜出行宮,又為何與張允承的妾室同行?若非侍衛巡查得力,只怕還真就讓你矇混過去了。”

宜寧公主語氣從容不迫,“兄長只怕是多慮了。我不過是見柳姨娘手巧心細,便向張夫人討了她來我這裡替我做個梳頭娘子。卻不想兄長這般關心妹妹,連這等微末的小事都放在心上,倒還真是讓人意外呢。”

魏王眼神一寒,直接無視了宜寧公主那些避重就輕的說辭,故意反問道:“如此說來,此事還與張夫人有關?”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神色皆是一變。

張允承的表情也在頃刻間僵住。

他心中本就對昨晚的意外有許多疑惑,始終未能想到柳絮為何與公主府的人有所往來,又為何行跡鬼鬼祟祟。

可此刻聽魏王將矛頭直指姚韞知,他心頭雖難免翻湧起疑雲,卻還是下意識地開口為她分辯,“魏王殿下,您與公主府之間的事,臣不便多言。但姚氏為人謹慎,絕不會做出有損於臣之事。懇請殿下就事論事,莫要攀扯旁人。”

這般聲色俱厲,倒令魏王一時語塞,眼底閃過一抹惱意。他側過頭看向張暨則,似欲尋求助力,誰知張暨則卻依舊面無表情,始終未發一言。

魏王冷哼一聲,不再與宜寧公主與張允承糾纏,轉而將目光逼向柳絮,冷聲發問道:“柳氏,本王再問你一遍。你為何要隱瞞身份潛入行宮?”

見她不答,音量又抬高了幾分,“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柳絮跪伏在地,低垂著頭,面色蒼白,身子微微發顫,卻始終沉默不語。

宜寧公主見狀,語調一轉,輕飄飄地笑了,“好稀罕的事情。若我沒記錯,這位柳姨娘是張老夫人親自替張公子納的妾室吧?”

她上下打量著柳絮窈窕的身段,嘖嘖道:“這樣的人物,擱在哪個正妻眼中,只怕都覺得礙眼。可魏王兄長話裡話外都在暗示這柳絮是聽命於韞知,又揣測柳絮是受了他人指使才做了不利於允承公子的事情。倒像是借題發揮,要把韞知一併拖下水呢。”

魏王還沒來得及反駁,又聽得宜寧公主不緊不慢道:“我的確把那柳姨娘帶到了我房裡,讓她為奴為婢服侍我幾日,可那也是因為我看不過去她攀附張老太太,勾引張允承。妹妹我不過想替韞知出口惡氣,怎的在兄長口中就成了天大的罪人?

魏王眼見她一派胡攪蠻纏的架勢,氣得青筋直跳,怒聲道:“六妹,你這般巧言令色,唬得過旁人,卻騙不了本王。你東扯西拉半天,卻自始至終都不敢正面回答本王的問題。六妹,你的侍女,為何會與張府的妾室暗中勾連不清?”

玉漏聞言,立刻叩首道:“奴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奴與柳姨娘並無私交,還望陛下明鑑。”

皇帝久久不語,目光冰冷,緩緩落在玉漏身上。那目光如刀,沉沉壓下,讓人不寒而慄。片刻後,他轉頭看向柳絮,語氣平靜地問道:“你是柳泉村人?”

柳絮輕輕點了點頭。

皇帝目光不動,又問:“你潛入行宮,究竟有甚麼目的?”

柳絮緊緊抿唇,頭低得更深。

“說話!”

皇帝聲若雷霆,震得屋內眾人心頭一凜。

柳絮身子猛地一顫,嘴唇翕動,似是準備開口。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立在一旁的任九思,忽地輕笑一聲,緩步上前,姿態從容,拱手行禮。

皇帝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任九思不慌不忙道:“柳泉村就在京郊,柳氏嫁入京城的張府,也算尋常之事。其中若真的有甚麼可疑之處,也自有三司會審。可眼下柳氏還未來得及替自己分辯,就有人卻屢屢攔阻,企圖未審先判。依小人之見,真正心懷不軌的,只怕是另有其人。”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並沒有指名道姓,目光卻一直停駐在魏王的臉上,“若有人藉著此事設局,引陛下疑心旁人。那此人的用心,便實在是險惡極了。”

皇帝則盯著任九思許久,眼底帶著幾分探究。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此人。

當日皇后壽宴上,他便對這個依附宜寧公主的樂工有幾分印象。那時候,他只道此人不過是攀附權貴的庸碌小人,仗著有一副好皮囊,便獻媚邀寵。

可今日再見,他卻忽然覺得他對於朝局牽涉極深,不似泛泛之輩。

皇帝皺了皺眉,緩緩念出了他的名字:“任九思?”

“小人在。”任九思拱手,面上不驚不懼。

皇帝看著他,神情變幻莫測。

他緊盯著他的眉眼,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千秋宴後,他偶然聽見宮中太監婢女私下裡悄聲議論,說公主從前的那位面首,與當年言家那位逆臣之子有幾分相似。

他初聽時並不把這個說法放在心上。

他不是沒有見過任九思。

這兩人眉眼間是有幾分像的,可那種出自江湖的浮滑氣與他記憶中那張清冷倨傲的面孔相去甚遠。

失之毫厘,謬之千里。

但今日再見,任九思端立在此,眼神平靜如水,不卑不亢的模樣,卻確實讓人心中起了幾分異樣。

皇帝目光在任九思身上停留了許久,沉聲問道:“此事與你也有牽連嗎?”

任九思笑著回道:“回陛下,小人本無意多嘴,只是此事既涉公主殿下與張夫人。小人素日承蒙二位關照,心中不忍,才斗膽說上幾句。”

聽見任九思竟在自己面前,故意提起與姚韞知私交,張允承猛地攥緊了手中床褥,臉色青了又紫。他想說些甚麼,可此時實在不是發作的好時候,只能死死瞪著任九思,以此發洩自己的憤怒。

然而任九思連看他一眼都沒有。

皇帝似是無意再追問下去,緩慢點了點頭。卻見任九思忽然轉過頭,看向一旁沉默許久的張暨則。

“小人倒有一事不明,還請張大人指點。”

張暨則面無表情道:“公子請講。”

“張大人既是為允承公子納妾,這柳姨娘的出身籍貫,大人合該早就調查清楚了。大人又為何容她入府,又遣她入宮隨行?”

張暨則知道對面這是想要反將自己一軍,冷哼一聲,毫不示弱地看向皇帝道:“臣並不知她是何方人氏,這柳絮是允承的母親從外頭收來服侍的。”

他又看了一眼任九思,“一個內眷而已。這樣的小事都要我親自過問,九思公子未免也太過強人所難了吧。”

“如此說來,她是刻意向張大人隱瞞了出身?”任九思笑容溫和,“那倒也怪不得張大人了。”

兩人言笑晏晏,屋內眾人卻都聽出了那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張暨則目光微冷,忽然轉頭質問柳絮:“柳氏,當初入府時,你緣何要故意隱瞞自己的身份?”

柳絮低頭不語。

見此情景,魏王正欲趁熱打鐵繼續追問,卻聽見柳絮忽然開口道:“奴知罪。”

語聲剛落,她又倏地抬頭,眼中再無無懼意。

“奴婢入張府,的確別有目的。”

此言一出,眾人色變。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幾分,重複道:“別有目的?”

“是,”柳絮跪得筆直,“奴有冤要訴。”

皇帝神情複雜,“你也有冤?”

魏王這時猛然回過味來,搶在柳絮再一次開口前,趁勢煽風點火道:“陛下,前些日子六妹才帶著襲香來喊冤。這才過了多久,又來了一個柳絮。國朝如今四海昇平,人民安樂,兒臣竟不知哪來這樣多的冤情?”

宜寧公主在一旁冷颼颼提醒:“魏王兄此言差矣,這人可不是妹妹我帶來的。”

柳絮仰頭道:“奴還一個字都沒有說,魏王殿下那麼害怕做甚麼?”

魏王臉色鐵青。

皇帝問:“柳氏,你究竟想說甚麼。”

柳絮緩緩收回目光,期間恰與任九思視線相撞。

任九思衝她輕輕搖了搖頭。

柳絮視若無睹。

她頓了頓,朗聲說道:“奴婢之父柳鶴年,原是柳泉村私塾先生。永昌十三年災荒,村中顆粒無收。可村民非但沒有收到賑災的物資,連稅賦都未能減免。父親多次向府尹遞去請願書,未得迴音,反遭村吏勒令閉口,家中生計斷絕,終至妻離子散。”

“奴走投無路,被賣入官宦人家為婢。原以為天災不過是命數使然,縱有不甘,也無可奈何,怨不得旁人。豈料數年前偶然聽人閒談,說張大人在柳泉村置了一處新宅。奴原未多想,直至聽清那宅子所建之地,恰是昔年柳家昔年的祖宅。”

皇帝眉頭皺了皺。

柳絮接著道:“奴婢想查清此事,於是故意自行賣身為妾,進到了張府。奴原本只想多尋一些線索,所以才跟著夫人來到行宮。誰料昨夜奴悄悄外出被張公子撞見,一番逼問……”

她咬了咬嘴唇,“爭執之間,奴一時失手,推了張公子。”

宜寧公主臉色驟變。

任九思的手也微不可察地攥緊了幾分。

“你可知你在說甚麼?”皇帝沉聲問。

柳絮低頭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張公子並非失足,而是被奴推下的山崖。此事與公主全無干系,都是奴一人所為。”

屋內鴉雀無聲。

張允承神情一滯,目光落在柳絮堅定的臉上,臉色一寸寸冷了下去,眸底浮起深深的迷惑。

他對和柳絮爭執的事情,根本毫無印象。

張暨則眉頭緊蹙,身形微晃,抬手按住案几邊角。

魏王見狀,立即上前一步,扶住張暨則,又轉頭對皇帝說道:“陛下,此女當眾誣陷朝廷重臣,分明是有人暗中驅使。臣懇請陛下嚴懲此女,以正朝廷綱紀法度。”

然而柳絮並未抬頭,仍伏地而跪,聲音低啞卻清晰:“奴婢知罪。奴對不住張公子,甘願以命償還。只求陛下查明當年之事,還奴的父母一個公道。”

皇帝目光幽深,難辨喜怒,須臾,方緩緩開口道:“此事牽涉甚廣,朕自會查明真偽。”

他微微抬手,語聲不怒自威,“來人,將柳氏帶下去,嚴加審問。若她背後真有主使之人,務必一併查出,絕不能姑息。”

魏王還想再說些甚麼,被張暨則攔住。

他深深作揖道:“臣多謝陛下。”

-

從屋內出來,天光正亮。

魏王一腳踏出門檻,胸口凝著的一團積氣一下子散了開。他抬手抹了把額角,一轉頭卻見張暨則愁眉緊鎖,表情凝重,不由得嘆了口氣,問道:“允承的傷……大夫怎麼說?”

張暨則一臉疲憊道:“傷得不輕,日後能不能站起來,還不好說。”

魏王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了幾句安慰的話:“王妃有個族親,早年騎馬摔斷了腿,太醫起初也是說他日後只怕是殘廢了。後來請了個在民間行醫的大夫,治了兩年多,最後竟也能跑能走了。你若信得過我,我便也去給你找幾個能人試一試。”

張暨則對這樣的旁門左道並無太大的興致,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我實在沒料到,那柳絮竟是如此膽大包天,”魏王見他神色仍冷,聲音也跟著沉下來幾分,“你心裡有氣,我如何不明白。若不是宜寧公主攪合進來,哪來的這些麻煩?這樣的事情,竟是落到允承這樣一個老實本分的人頭上,他們也真是夠心狠的。”

他嘆了口氣,又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是我對不住允承,”張暨則寒聲道,“這筆賬,我遲早要和他們算。”

魏王聞言,重重點了點頭道:“本王就等你這句話。”

兩人往人煙稀少處走了幾步。

魏王又道:“柳家那點事,我心裡有數,不是甚麼大案子。如今既然被翻出來了,倒也不見得是甚麼壞事。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將從前那些漏網之魚,一併斬草除根。”

見張暨則神思不屬,魏王語氣一頓,眸光深了幾分,“張大人,你我如今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咱們兩個,可謂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張大人,你可不要在關鍵的時候節外生枝?”

張暨則面無表情道:“殿下的話,我都明白。”

魏王聽見這句話,終於鬆了口氣。

他又囑咐道:“還有那個任九思,指不定還有甚麼後招,你得防著他和宜寧公主。”

張暨則敷衍地點了點頭,重複道:“知道了。”

-

另一頭,內殿深處。

輕煙嫋嫋,香爐中檀香未散,簾影微動。

宜寧公主立於窗前,指尖輕攏衣袖,似在出神。聽到腳步聲靠近,她轉過身來,望著任九思的神情滿是不安。

任九思道:“我方才已經去關押玉漏的地方打點過了,他們應該不會再為難她。”

宜寧公主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我原是打算讓玉漏將柳絮送走的,不想出了這樣的意外,還牽連了玉漏。”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瞼,又問:“你說,她這般突兀地在御前告狀,陛下會順著她的話查下去嗎?”

任九思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準。”

宜寧公主道:“罷了,或許柳絮被抓進大牢,順著她的口供查下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若能請得動宣國公,將此事鬧大,或許不但能夠保下玉漏,還能替我扳回一局。”

任九思頷首道:“小人遵命。”

宜寧公主還想再囑咐任九思幾句,卻見他雙目無神,似有些心不在焉,於是問道:“我看你一直在走神,在想甚麼呢?”

任九思垂眼,彷彿未聽清,沉默片刻後才道:“沒甚麼。”

說罷,他情不自禁轉頭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

天空蒼茫,一輪明月正高懸枝頭,清冷的光如水般瀉下,落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遠處溫泉霧氣繚繞,隱約可見幾縷花影在風中輕搖。

天地之間一片岑寂。

任九思怔怔望著那輪月,神色如常,眸光卻有一瞬輕微的動盪。

張家院落內,姚韞知雙手端著一盆溫水,緩步進屋。

她腳步極輕,卻還是驚動了榻上的人。

張允承轉頭,望見她進來,眼中登時浮現笑意,溫聲道:“你來啦。”

姚韞知沒有應聲,只低頭將水盆放在案上。她神色一派平靜,動作也極利落。她取出巾帕,輕輕擰乾,遞到張允承面前。

張允承接過帕子,兀自擦了臉,又遞還給姚韞知。

姚韞知說:“你轉過去吧,我替你擦身。”

張允承一怔,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但他還是解開了衣帶,褪下中衣,背過身去,有些羞澀地開口道:“勞煩你了。”

姚韞知沒有應聲,只垂眸蘸了藥汁,再次擰乾帕子,將那帕布緩緩覆上張允承的背。

帕子是溫的,沁透了藥汁,氣味有些發苦。

水跡自肩胛滑落,她的手指隨帕布移動,一寸寸擦過他瘦削的肩骨與脊樑。

張允承的身體僵著,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更漏的滴答聲在這沉默中被放大。

擦到腰側時,姚韞知忽然頓了頓,有些尷尬地說道:“這裡你來吧。”

張允承道:“我們是夫妻。”

話一出口,他像是意識到甚麼,連忙補了一句:“我不是要你伺候我,只是你這般避嫌,倒顯得我連一個外人都不如了。”

姚韞知聞言,臉上並無波瀾,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那你把褲子脫了。”

張允承怔住。

就在他遲疑之間,姚韞知已俯身去解他的腰帶。

他下意識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若是為難,便不要做這樣的事了。”

姚韞知不解,“你不願意?”

“我是不想你勉強自己。”

兩人一時無言。

張允承從後方伸手環住她,將她整個人扣進懷中。手臂收緊,幾乎沒有留出縫隙。

他的頭輕輕倚在她肩窩,氣息拂在她頸側,“韞知,我們好久沒有這樣親近了。”

姚韞知下意識想起身,卻反被他抱得更緊,彷彿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徹底離開。

張允承閉上雙眼,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委屈,又帶著自嘲,“我知道,你肯照顧我是見我已經變成一個廢人了,於心不忍,並不是因為別的。”

姚韞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別想那麼多,在你痊癒之前,我是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看到你還願意來看我,沒有徹底放棄我,我就忽然覺得,自己不是那麼一無所有。”

他說完這句,眼眶忽地泛紅,一滴淚落在她頸側,滾進衣領,灼得她心口發燙。

姚韞知聽著,眉心微動,卻只是輕聲道:“聽說父親已經派人去尋名醫了,你的傷是一定能夠治好的。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安心靜養。”

張允承卻沮喪道:“我的腿不可能再恢復知覺了。”

姚韞知垂下眼睫,沒有作聲,只靜靜聽著。

張允承看著她,眼神緩緩落在她的唇上,喉結微動。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極慢地湊近她。溫熱的呼吸打在她唇邊,近得幾乎可以碰到,卻始終隔著一線距離。

姚韞知偏頭避開了他。

沉默須臾,她無奈道:“這些伺候人的事情我實在做不好,還是讓父親安排幾個侍女照顧你吧。”

張允承還要說甚麼,她低頭,輕輕掰開他扣在腰側的手指。

“韞知。”

姚韞知嘆了口氣,“時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不等張允承再開口,姚韞知已然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出臥房。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一絲微涼。她抬手攏了攏衣領,腳步一頓,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夢裡抽身而出。

繞過花牆,她眼角餘光忽然一動。

那樹影搖曳處,彷彿有人影一閃而過。

她腳步頓住,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那片濃蔭之中,呼吸一緊。

她腳步一頓,抬眼望去——是任九思。

他背靠著樹幹,藏在月色與枝葉交錯的陰影裡,彷彿已等候多時。

見她出來,他才低聲喚道:“韞知。”

姚韞知愣住了。

她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夜風從她領口灌入,在面板上游走,帶著幾分潮意。她本已繃緊的神經忽然一鬆,頭腦卻也因此更覺疲憊。

她脫口問道:“張暨則把你叫出去是為了甚麼?”

任九思看了她一眼,隨即上前一步,抬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沒甚麼,就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沒甚麼要緊的。”

“當真?”姚韞知不信。

“他的那些話,我一句都沒有聽到耳朵裡,我一直都在想你……”他的下頜抵在她肩側,聲音壓得極低,“讓你困在這裡,我當真是沒用。”

姚韞知一怔。

原本平靜的心緒,在他這句幾乎帶著自責的話裡忽然被撕開一道口子。

任九思的指節收緊了一分,他微微側過臉,唇貼在她鬢邊,柔聲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答應過我三件事?”

姚韞知眉心輕蹙,緩緩搖頭,故意回道:“我不記得了。”

任九思卻沒有鬆開她,只是在她耳畔低迴道:“我記得。”

他笑了笑,幫她回憶道:“第一件事情,在張府的最後十日,讓我代替言懷序好好陪你。”

他將她從懷中拉開一點,目光深深地落進她眼裡,“我現在要說第二件事情了。”

“我現在要說第二件事了。”

姚韞知怔了一下,眼神裡掠過一絲迷茫。

任九思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和我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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