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典身契 允承,這些年,真的很謝謝你
女子只著一件薄薄的抱腹, 衣不蔽體,手臂與大腿裸露在外,渾身不住顫抖著。
聽到動靜, 她陡然抬頭, 一雙眼睛睜得極大,瞳仁中殘留著未散的惶恐。
她的喉頭動了動,想要問來人是誰, 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
張允承猝不及防地撞見這一幕, 也傻眼了。
他險些沒站穩, 步子踉蹌著退了兩步,腳跟狠狠撞上凳腳。
連痛都顧不上喊, 他猛地轉身, 大喝一聲:“來人!”
門外的小廝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一眼掃見他臉色鐵青,便嚇得噤了聲。
見張允承冰刀似的目光盯著自己,他也只好怯生生問道:“大人, 有何吩咐?”
張允承抬手指向床榻, 冷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小廝順勢望去, 一眼瞧見榻上的女子, 神情大變,像是被火燙著似的, 飛快別過眼。他遲疑片刻,硬著頭皮答道:“這……這是老夫人吩咐的。”
“胡說!”張允承臉色倏然沉下, 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她現在連床都下不了,哪來的閒心做這種安排?”
小廝結結巴巴地答:“是……是早前就吩咐好的,說……說讓人直接送進來……”
他說得含糊不清, 目光悄悄朝床上瞟去。
那女子被他這一眼瞥得打了個寒戰,眼底滿是驚懼。她手忙腳亂地扯起被褥,縮成一團,嗓子裡溢位細細的哭音。
小廝見狀,越發手足無措,正想借口退下,卻被張允承一把拽住。
張允承冷眼掃他一眼,沉聲道:“把人帶走。”
小廝為難道:“這姑娘是您房裡的人,小的……不敢動。”
“放屁!甚麼叫我房裡的人?”
張允承怒火上湧,臉色發青。他站了片刻,強自按下怒意,冷聲問女子:“誰讓你來的?”
女子低頭嗚咽,話斷斷續續,說不出個所以然。
張允承聽她哭得煩心,不耐道:“我又沒把你怎麼樣,你哭成這樣,叫人瞧見了算怎麼回事?”
他一邊理著袖口,一邊竭力壓制心頭的煩亂,咬牙問道:“我根本不認得你,你是怎麼進的張府,又怎麼會躺在我的床上?”
女子只是緊緊抱著被子,泣不成聲。
張允承見狀知她一時問不出話來,深吸一口氣,揮袖道:“先帶下去,千萬別讓夫人看到……”
他話音未落,門後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允承心頭一凜,猛地回頭,脊背繃得筆直。
下一瞬,那道熟悉的身影從門廊的陰影中走出,光影一晃,彷彿雷霆轟頂,擊得他耳邊嗡然作響。
姚韞知站在門口,目光在屋中一掃而過,落在床邊那團瑟縮的身影上時,腳步不著痕跡地頓了頓。
張允承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驚得唇齒打架,語無倫次地辯解道:“韞知,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事跟我無關……我和她,甚麼都沒發生,真的。”
姚韞知沒有說話。
她的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難堪。
張允承怔了怔,目光在她臉上搜尋著甚麼。
可他甚麼都沒找到。
忽而像是意識到了甚麼不對,張允承聲音陡然拔高,“韞知,這該不會……該不會是你安排的吧?”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張允承眼珠佈滿血絲,唇角微微顫抖,胸口彷彿被人狠狠砸了一拳,痛得喘不過氣。
先前姚韞知將雲初送到他房中,他已百般推辭,最後甚至將人趕了出去。他萬萬沒想到,她會愈發變本加厲,今日竟將人直接送到他床上來。
他有無數質問的話堵在胸口,可話到了嘴邊,卻只剩一句:“你就算再不喜歡我,起碼也該當我是個活生生的人吧。”
說罷,張允承猛地轉身,幾步衝出了屋子,腳步凌亂,帶起一陣風。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姚韞知垂眸片刻,收斂神色,隨即轉頭吩咐:“去叫雲初進來。”
不多時,雲初快步而至。
一踏入屋中,目光掃到床上的情形,臉色驟然變得煞白。
她遲疑著問道:“夫人,這是……怎麼回事?”
姚韞知輕輕嘆了口氣,神情透著難掩的疲憊,“替她找身乾淨衣裳,安排她去西廂房住下。”
雲初心中翻湧,卻終究沒多言,只是低眉順從應道:“是。”
姚韞知在屋中靜坐片刻。
見張允承遲遲未歸,她終究放心不下,起身走出房門。
夜色已深,院中樹影婆娑,風穿過枝葉,帶著幾分微涼的潮意。她順著迴廊緩步前行,剛走出幾步,便遠遠望見了他。
張允承獨自站在院中,身影被夜色拉得修長而寂寥,背脊僵直如石。春夜花香正濃,香氣浮動,卻被風吹散,落在他身上的,唯有一層透骨的冷。
姚韞知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望著那道熟悉的背影,心緒也變得凌亂起來。
她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和離的事,張允承始終沒有鬆口,拖延至今。
雲初對張允承的那點心思,始終割捨不下。
她不是沒想過,要不要乾脆做些甚麼事,徹徹底底斬斷這兩個人所有的念想。
正好那日同張老夫人問安時,她雖神智不清,卻還是反覆提起納妾之事,言辭咄咄逼人。姚韞知為了堵住她的口,便順著話頭說了句:“您看著安排便是。”
她原以為張家這樣的大戶人家收人進府,應該會把事情安排得體面一些。卻不想底下人為了省事,將事情做得這般齷齪。
那姑娘被如此送進房中,其中的羞辱,自是不言而喻。只怕連張允承,也會覺得自己受到了輕賤。
姚韞知走到他身後,心中微亂,有些心虛地喚了一句:“允承。”
張允承緩緩轉過身來,眉眼間盡是難以掩飾的受傷。
姚韞知望著他,又是沉默了許久,方開口道:“對不住,我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說完,又覺得這樣的解釋太過虛偽,輕輕嘆了口氣道:“不過,你也的確可以好好考慮考慮再娶的事情。和離的事情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再改了,你得為你的將來好好打算打算。”
張允承死死盯著她,咬牙切齒道:“你以為把別的女人塞到我床上,我就會死心,乖乖與你和離?”
姚韞知平靜道:“該說的話,我已經同你都說過了。你若執意不肯和離,那我們之間便再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坐下來說話了。”
張允承道:“我說過,你想做甚麼,我都不會攔你。便是你真要像從前宜寧公主那樣……只要你別讓我親眼看見,我也不去過問。我唯一不願看到的,是你被任九思那個騙子矇蔽。你當真要為了他,鬧得眾叛親離嗎?”
姚韞知抬眸望他,“允承,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這一句話像鈍器砸在張允承心頭。
他喉頭一緊,張了張口,卻半晌無言。
她頓了頓,又道:“從前我為了父親,為了惜知,割捨了太多太多。如今,我只想為自己而活。”
張允承還在掙扎。
他握住她的手,聲音低啞,“故去的人,已經回不來了。你真的不願意讓我陪在你的身邊,做你的親人嗎?”
姚韞知沉默了片刻,終是將手從他手心裡抽開。
“允承,我並非全然不在意你。若我真的對你沒有任何情分,我大可以一走了之,不會留在這裡和你苦苦周旋。這些年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永遠也不會忘。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同你走下去了。”
張允承怔怔望著她,半晌才問:“那你便能接受任九思?就因為他長了一張和言懷序相似臉?這對我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我下定決心同你分開,和任九思沒有關係,”姚韞知避開他灼熱的視線,“這段日子,我知道了許多事情。從前只是猜測,如今卻一件件都被印證。我實在沒法與張家的人,再同處一個屋簷之下了。”
魏王世子與岑紹的案子,在宣國公明裡暗裡地推波助瀾之下,牽扯出許多腌臢不堪的舊賬。雖無確鑿證據指向張家,可張允承並不是傻子,他心中已隱隱有所察覺,父親或許並不似他想象中那般高大偉岸,鐵面無私。
他想開口說一句:“若你願意,我可以同你搬出去,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可這樣騙人的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他是張家的獨子,不可能棄父母於不顧。
何況,他也能夠感覺得到,姚韞知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同他斷乾淨。即便他真的願意拋家舍業,和姚韞知長廂廝守,姚韞知也是決計不肯的。
他掙扎了一會兒,還是追問道:“就算我同意和你和離,你而今孤身一人,還有甚麼別的地方可以去嗎?”
姚韞知回:“姚家在京中還有幾間鋪子,原本都是賃出去的。若我真的離開張家,左右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把鋪子收回來,做些香料布料的小生意,也算有點事情做。”
張允承苦笑道:“你連這些都已經計劃好了。”
姚韞知注視著他的眼睛,“我是一定要離開張家的,只是早一些和晚一些的區別。我既想好了自食其力,自然要從長計議。”
張允承聽罷,嘴角動了動,勉強牽出一個笑,笑得卻有些苦澀。
他記得自己剛和姚韞知成親那會兒,還曾經拍著胸脯向她保證,只要言懷序能夠活著被放出來,他就答應同她和離。
那時候,姚韞知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口中不停說著:“張公子你真好。”
他也曾以為自己算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他又何嘗不知道,再苦苦糾纏下午,自己同姚韞知只會成為一對怨偶。
或許,一別兩寬才是對兩個人最好的選擇。
可他沒有辦法這麼果斷地放手。
他做不到。
天色愈發昏沉,連月光都隱去幾分光亮。
“你說早和離晚和離,終究是要和離的,”張允承停頓了片刻,抬眼道,“那便晚一些和離吧。”
“你既非要這般為難於我,我也沒有辦法。”姚韞知淡淡道。
姚韞知本也不奢望此事能有多麼順利。
和張允承分道揚鑣之後,她並未回臨風館,而是轉去了西廂房。
那名女子已換上了她送去的衣裳,素色綢衫,繡著竹紋,頭髮也重新打理過,露出一張鵝蛋臉,看起來清秀素淨,唯獨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整個人仍顯得病怏怏的。
姚韞知看著她,心頭一陣過意不去。
她走近幾步,蹲下身,目光與她齊平,語氣輕柔地問:“你叫甚麼名字?”
女子抽泣著回道:“奴……奴叫柳絮。”
“柳絮……”姚韞知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神情複雜。
她頓了頓,又道:“答應你進張府的事情,是我思慮不周。既然你與張大人之間並沒有發生甚麼,這件事旁人也並不知曉,那你拿了銀錢便回去吧。”
柳絮卻搖了搖頭,淚水再次落了下來。
“奴已經沒有家了。”
姚韞知一怔。
這句話,她剛剛才對張允承說過,如今從他人口中再聽一次,竟像刀刃反刮在心上。
柳絮抬眼看她,“奴原是嫁過人的,夫家為了還債將奴賣到這裡來。如今就算夫人肯放我走,奴也無處可歸。”
姚韞知猛然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問:“是你丈夫把你賣了?”
柳絮頷首道:“明面上不叫賣,叫做——典。”
這聽起來更是荒唐。
她抬袖擦了擦眼角,哽咽著解釋:“如今年成不好,許多貧苦人家的丈夫為了償債,將妻子‘典’給旁人。說是暫借幾年,待日後還了銀兩,就能贖回。”
姚韞知惱道:“天下竟還有這樣荒唐的事!做丈夫將妻子當作物件,隨意押出典當,這還算是人嗎?”
柳絮撇了把眼淚,“奴的夫家是回不去了,可這樣的情形,若是回孃家,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只怕我哥哥嫂嫂也容不下我。”
姚韞知嘆了口氣道:“若你願意,就暫且留在我身邊吧。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受這般委屈。”
柳絮怔怔地望著她,眼中淚光未乾。她唇角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紅著眼,重重點了點頭。
柳絮的那番話在姚韞知心頭縈繞了一整夜,久久難以釋懷。
她知道此事非比尋常,思來想去,還是打算找個人商議。可眼下情勢微妙,她不便貿然去宜寧公主府,便遣人送了一張字條過去,只說有事相談,相約在鳴玉坊。
天光尚好,街上行人往來如織。
姚韞知披著天青色斗篷,步履不疾不徐。
走至坊口時,不遠處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簾。
她一眼便認出了任九思的背影。
姚韞知心頭微動,上前想要喚他,尚未開口,那人卻忽地偏身,與旁側一名女子並肩而行,隨即拐入了另一條巷子。
她微微一怔,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女子著一襲桃紅色的,眉眼溫婉清麗,神情自在。
兩人言笑晏晏。
姚韞知忽然頓住了腳步,心緒翻湧。
她腦海中掠過幾句從前聽過的流言。
原以為自己是不在意的,此刻卻如浮塵落在心頭,輕飄飄的,卻叫人無法忽視。
她低垂眼睫,輕吸一口氣,一時間不知是該追上去,還是就此轉身離開。
忽然,身後有人喚了一聲:“張夫人。”
她尚未來得及回頭,前方巷口的那兩人似也聽見了聲音,腳步微頓,隨即一同轉身。
四人目光交匯,空氣彷彿凝滯了片刻,耳畔的喧囂聲也隨之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