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執棋人 大人當真敢用他?
周管家領著任九思沿著石子路緩緩行去。
他是張暨則的貼身僕從, 自覺對府中之事已十分熟悉,可見任九思舉止自若,幾乎閉眼可行, 忍不住揶揄一句:“小人許久沒有回這京中的宅子, 公子對這條路,倒是比小人還要熟悉了。”
任九思只是笑了笑。
他身著一襲素淨青衫,步履輕緩從容。
神情雖溫雅謙和, 眸中卻不時泛起一絲冷光, 如同春水底下未化的冰刃。
轉入內室前, 他仰頭望了眼天邊散開的雲,眼神微沉, 片刻後才抬步跨入門檻。
張暨則已在屋內等候多時。
聽得腳步聲近, 他抬眼朝門外看去。看到任九思的瞬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原本和煦的眉眼間不知何時沉下一層薄霜。
那神情,與眾人初見任九思時無異, 卻終究沒有問出那個人人嘴邊掛著的問題。
任九思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
日光灑落在他肩頭, 將他半邊臉映得明亮, 另一半卻沉入陰影, 連五官的線條都被削得更為鋒利。
片刻的沉默之後,張暨則語氣溫和道:“公子請坐。”
任九思也不推讓, 大大方方地落座。
張暨則含笑道:“想來公子對這照雪廬,比我這主人還要熟悉幾分罷。”
“大人說笑了, ”任九思道, “說來,小人的確曾在照雪廬小住過一段時日,擾了此地清淨, 尚未向先生致歉,實在惶恐。”
張暨則擺了擺手,目光淡淡,“公子不必如此客氣。”他頓了頓,又緩聲續道:“倒是我,還欠公子一句謝。”
聞言,任九思略顯詫異,眉峰微挑,“不知先生這謝字從何說起?”
張暨則隨手翻開琴譜,指尖輕撫紙頁,語氣悠然,“若非公子將此物取出,只怕它早已同我那些賬簿一併葬身於火海了。”
任九思眉心微動,聽得他話中別有深意,卻只裝作不解,一臉茫然道:“甚麼賬簿?”
張暨則輕笑一聲,抬眼看他,“公子還要同我打啞謎嗎?”
任九思面不改色道:“小人愚笨,先生所言,小人實在聽不明白。”
張暨則目光含意不明,“聽聞公子住在宣國公安仁坊西巷的宅子裡,宣國公素來眼高於頂,能得他如此厚待之人,必不可能是庸常之輩,公子未免太過自謙了。”
任九思卻道:“小人出身低微,既無才識,也無膽略。不過是先前進了大牢,吃了幾頓板子,宣國公可憐小人為著岑紹之事受了皮肉之苦,這才賞了小人一個落腳之處罷了。”
張暨則聽罷,並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抬眼看向任九思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揣度。
須臾,他不緊不慢開口道:“其實公子應當也明白,不論是宜寧公主還是宣國公,都難成氣候。公子若真有意謀一份前程,倒不如擇個更穩當的去處。”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任九思微微一笑,神情不卑不亢,“小人素聞先生淡泊,五年前,先生已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尚肯抽身歸隱,今日忽喚小人過來,卻言及仕途進退,小人一時之間,卻不知先生究竟是何意了。”
張暨則笑而不語,指間茶盞微微晃動。
良久,他方緩聲道:“不明白也無妨。老朽只提醒公子一句話——良禽擇木而棲。若棲錯了枝頭,輕則折翼,重則……只怕會粉身碎骨啊。”
任九思面色不改,仍是糊里糊塗的模樣,疑惑道:“小人出身寒微,才疏學淺,所做之事為清流所不齒。小人實在不知自己有何長處,竟能得大人如此青眼。”
張暨則道:“公子是個聰明人,那老朽也不同公子繞彎子了。魏王府一事,公子看似遊離局外,但每到關鍵之處,皆與公子有所牽連。若說是偶然,只怕難以叫人信服。”
任九思眉目不動,徐徐道:“先生就這麼篤定,此事是小人所為?”
張暨則並不正面回答,頓了頓,忽又一笑,“老朽而今年紀大了,雖不及從前那般耳聰目明,卻也沒有到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有些人,一看便知,註定不是池中之物。”
任九思笑道:“沒想到先生還有相面的本事,小人倒是孤陋寡聞了。”
他語氣一轉,淡淡續道:“小人從前專習琴技,數年不過學了些粗淺的皮毛,難登大雅之堂。後來到了太史局,五行、陰陽、曆法,皆要從頭學起,只覺得焦頭爛額。如今見了大人,才知世間學問浩如煙海。小人先前只聽說世間有望氣之術,可觀人前程吉凶,卻不知還能有人只看一眼,便能斷定他人曾做過甚麼,沒做過甚麼。”
一番話說得雲山霧繞,聽著恭敬,落在耳中卻有一種諷意。
張暨則聽得分明,卻並未動怒,語氣一如既往平和,“我請公子來,不過是想閒談幾句,並不是要興師問罪。立場不同,各為其主,本也無可厚非,公子不必太過緊張。”
他輕輕抿了口茶,像是隨口提起,“太常寺卿陸思禮不但是言峻挺的同年,還是他的舊友。旁人避之不及,我卻照樣用他。於我而言,只要有真才實學,辦得了實事,出身如何,又有甚麼要緊?”
任九思聽罷,原本平靜如水的眸中,掠過一絲漣漪。
張暨則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覺了那一瞬間的情緒起伏,嘴角微揚,“太史局清閒是清閒,只可惜清靜得有些過了。以公子的心性,困守其中,實在屈才。”
他看著張暨則,意味深長道:“那依先生之見,小人該去哪裡,才算適得其所?”
張暨則正色道:“戶部主事如何?”
任九思笑出聲來,“大人如此看重小人,小人銘感五內。只是有一件事,還得先問清楚。大人今日相邀,是為自己求賢,還是替魏王納才?”
張暨色道:“老朽是真心欣賞公子的才學,也是真心想讓公子為我所用。公子言語間卻都是對老朽的試探,未免太叫人寒心。”
“小人並非是試探先生,”任九思笑意稍斂,“小人才承宣國公庇護,此時若轉投魏王門下,只怕將來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張暨則靜默片刻,“我原以為,聲名於公子,不過是浮雲,原來公子還在乎外人怎麼看嗎?”
語畢,他語氣一轉,淡淡地補了一句:“不是為魏王。”
任九思笑道:“如此,小人可得好好考慮考慮了。”
張暨則點頭,“不急,我可以慢慢等公子下定決斷。”
待任九思走遠,站在一旁多時的管家方才上前,略帶遲疑地低聲道:“老爺未免也太瞧得起這個任九思了。他畢竟是宜寧公主的人,如今與宣國公走得又近,大人當真敢用他?”
張暨則冷道:“正是因為他是宜寧公主的人,我才要用他。”
管家一時沒聽明白,愣了愣。
張暨則只是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去,語氣平和道:“走吧,去看看老夫人。”
屋中點著安神香,藥氣與香氣交織彌散,裹著一股沉沉的病氣。張老夫人斜倚在榻上,神志昏沉,口中斷斷續續地低語:“不是我……是魏王……”
她眼神空茫,神情惶惶,雙手反覆抓緊被角,彷彿陷在舊年的夢魘中,怎麼也掙脫不出。
張暨則站在榻前,聽了片刻,眉頭微蹙,卻始終沒有出聲打斷。
他從前對張老夫人多少還是有些愧疚的。
當年他一貧如洗,她持家中饋,裡裡外外打理得妥帖,又為他生下張允承。她不識幾個字,與他說不上話,他心裡卻一直記著這份恩。便是後來與蘭娘有了私情,他也從未想過將人領進門,越過她去。
後來張老夫人害死了蘭娘,他雖怒極,念及她是張允承的母親,卻也不曾真對她如何。
只是他恨她殺了自己心愛之人,更恨她愚蠢,將這般把柄送到別人手中。自那以後,他便對她冷淡。
他越冷淡,她越要生事;她越生事,他越憎惡。
如此蹉跎大半生,兩個人再是多年夫妻,那點情分怕也是消耗殆盡了。
如今她瘋了。
張暨則默然片刻。
他想,瘋了,便瘋了吧。
他情願養一個瘋子。
門簾忽地被掀開,張允承快步走進屋,神色間帶著難掩的焦急,“爹,我聽說孃的病又犯了。”
張暨則目光落在老夫人憔悴的面容上,沉聲問道:“她病得這般厲害,大夫來看過嗎?”
張允承低聲回:“請倒是請了幾位大夫,瞧了半天,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也開了些安神湯藥,但總不見起色。母親白日還算安穩,一到夜裡便開始胡言亂語。本想著再請幾位更有經驗的大夫來看看,可如今這情形,若不是知根知底的,恐怕……”
張暨則聞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床榻旁那碗早已涼透的藥湯上,神色微沉,語氣卻很平靜,“明日我親自去找一個穩妥可靠的大夫來,好好替你母親把把脈。”
張允承垂下眼,語氣裡帶了幾分自責,“是孩兒無能,這樣的事情,還要讓爹親自操心奔波。”
張暨則沒有回應,良久忽然開口:“韞知呢?怎麼不見她?”
張允承怔了一下,神色微變,過了片刻才低聲道:“她……她今天身子不適,在屋裡休息呢。”
提起姚韞知,他滿腹都是酸楚,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開口,帶著一絲隱隱的痛意,“爹,這幾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甚麼?”
張允承嘆息道:“當初,是不是真的是我做錯了?若從未真正與她在一起過,或許於我而言只是一樁憾事。日後追憶起來,也不過是喟嘆一句求而不得。可如今走到這一步,執念太深,便是心裡明知不該,想放下,也早已放不下了。”
這些日子,他心中其實也不是沒有過動搖。
有那麼幾次,夜裡獨坐燈下,他望著案上的和離書,心裡千頭萬緒。
可提筆良久,終究一字未成。
這些話,他不知道該同誰說。
忽然見到父親,一下子忍不住都說出來了。
張暨則聽罷微微皺眉,“好端端的,說這些作甚麼?”
張允承攥緊了衣角。
張暨則看了他一眼,正欲追問他和姚韞知究竟是怎麼回事,榻上的張老夫人忽然發出一聲輕笑。笑聲縹緲,帶讓人覺得身上涼颼颼的。
她睜開眼,方才還眼神渙散,此刻卻突然定定看向張允承,聲音分外清晰,“允承,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
張允承抿了抿唇,遲疑地站起身,眼底仍有幾分不安。
張暨則也道:“回去吧,明日早些過來晨省。”
張允承點頭,終究不情不願地轉身離去。
他穿過迴廊,一路無言。
屋內漆黑一片,窗未關嚴,夜氣浸入,帶著一股潮溼的涼意。他未喚下人伺候,只一把脫下外袍,徑直走向床榻。
可剛掀開被褥,眼前一幕卻叫他身軀猛地一震。
他的床上竟躺著一個陌生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