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辨真偽 岑公子不是奴殺的
魏王立刻反應過來今日宜寧公主搭這戲臺子, 是為了唱哪一齣戲。
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席間的宣國公夫人便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陛下, 娘娘,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又仰起頭看皇帝和皇后,茫然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宣國公也是一臉難以置信, “殺害紹兒的兇手不是早就已經畏罪自盡了嗎?怎的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聞言, 眾人皆是一驚,殿中一時間竊竊私語。
宣國公夫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痛哭道:“臣婦膝下只得紹兒一子,卻無故慘死,讓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如今紹兒屍骨未寒,兇手竟然還能逍遙法外!陛下, 娘娘, 求你們為臣婦做主, 還我紹兒一個公道!”
說罷, 她掩面泣不成聲。
宣國公低聲斥道:“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 陛下和娘娘是一定會為咱們做主的。”
他神色凝重地起身走出席位,徑直行至大殿中央, 重重跪下, 拱手朗聲道:“陛下,娘娘,刑部大牢守衛森嚴, 豈是尋常人能隨意進出之地?襲香是親口認罪,入獄待決之人,三司尚未會審,讓她畏罪自裁,已是刑部失責。如今她竟堂而皇之出現在壽宴之上,更叫人百思不得其解。臣懇請陛下、娘娘徹查此事,給臣,也給死去的紹兒一個交代!”
宣國公說到此處,再次重重叩首,“至於今日臣妻情難自抑,失禮於殿上,臣亦有失分寸,衝撞娘娘壽典,臣願領一切懲處,絕無怨言!”
皇帝神情陰沉,目光自襲香與姚韞知身上緩緩掠過,良久方啟口:“宣國公言重了。至親忽遭橫禍,心中悲慟難平,乃人之常情。朕定會徹查此事,還宣國公府一個公道。”
話音落下,他側過頭吩咐身旁內侍:“給宣國公賜座。”
魏王此刻神色略略平復了些,語帶譏誚道:“刑部大牢戒備森嚴,連只蒼蠅也飛不出去,偏偏這兇手能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如今又陰差陽錯被張夫人撿了回去,送到壽宴上來,倒也真是趕巧了。”
皇帝聽罷,沒有作聲,目光卻再一次落在姚韞知身上。
大殿之上,眾人屏息凝神,耳邊似能聽見殿外呼呼的風聲。
她垂下眼睫,指尖輕輕蜷縮了兩下。
方才宜寧公主已然提醒過她可能會出現的情形。
她以為自己會連站都站不穩。
可真到了這一刻,心跳雖仍快了一瞬,卻也沒有她以為的那般驚懼,反倒像是穿過了一道密林濃霧,風雪撲面朝她迎面撲來,令她分外清醒。
姚韞知深吸一口氣。
怕也無用,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強自鎮定,聲音柔和卻不卑不亢,“臣妾方才所言,句句屬實,請陛下明鑑。”
魏王抬手撫了撫衣袖,似隨口感嘆一句,卻不無挖苦的意味,“張夫人原來還是個嫉惡如仇,為民請命的義士,實在令本王刮目相看。”
他頓了頓,又看向那仍跪在殿前的小丫頭,不緊不慢道:“這丫頭既是殺人兇犯,張夫人又好心將她送來,那交予刑部重收監押,擇日問斬便是。張夫人若是還不放心,也大可親自送她一程。”
說到這裡,他語氣忽然一沉,“難不成,還要在娘娘的壽宴上,把這刑獄之事一條條翻將出來?是怕今日大家都太過高興,非得攪點血腥之事出來才算熱鬧?”
話音落地,殿中氣氛頓時如水結冰。
宜寧公主一直靜坐在席上,將殿中風雲暗潮盡收眼底。
她知道姚韞知沒有經歷過這種大場面,已經瀕臨極限,就快要頂不住了,索性站起身來,也走到了大殿中央。
“魏王這話說得未免太早了些吧,誰告訴你襲香就是殺害岑紹的兇手的?”
魏王嗤笑道:“六妹今日是有備而來啊。”
宜寧公主沒有理會魏王,只恭敬地朝皇帝行了一禮,又轉向眾人道:“襲香究竟是不是兇手,三司尚未定論。正如宣國公夫婦所言,此案還有許多疑點未明。今日韞知恰巧聽見些線索,這才將人帶過來。卻不知有人幾次三番阻撓人查案,究竟是在害怕甚麼。”
魏王還想再說些甚麼,一旁的宣國公夫人已忍不住再度啜泣出聲,數次打斷魏王開口。
她望向宜寧公主,顫聲道:“殿下的意思是,紹兒,不是這個襲香殺的?”
宜寧公主嘆息道:“國公夫人,這話我說了不作數。自然,韞知也沒說襲香所言必定為真。好在如今襲香人也在這了,是真是假,總得審過才算。”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凝在襲香瘦弱的身影上,“既然你已經站在這殿上,想要為自己鳴冤叫屈,朕便聽你親口說一說。岑紹,是不是你殺的?”
襲香身子微微發抖,額前碎髮貼著臉頰。
良久,她終於抬起頭來,“岑公子不是奴殺的。”
皇帝蹙眉,“究竟是怎麼回事?”
襲香抽泣道:“回陛下、娘娘……那日,青湄姐姐與岑公子在房裡聊給新舞譜曲的事情,奴也在屋裡伺候。可還沒說上幾句,門忽地就被踹開了。魏王世子突然衝進來,渾身帶著酒氣……”
她一邊說,一邊瞥了一眼席上坐著的魏王,見他沒有打斷自己的意思,便將聲音微微抬高了一些,“世子說岑公子輕薄青湄姐姐,還讓人將岑公子帶走。青湄姐姐嚇壞了,連忙同世子解釋,可世子根本就不聽,兩個人於是起了爭執。
“岑公子其實也沒有說太難聽的話,可世子當時就怒了,伸手推了岑公子一把,兩人扭打在了一起,奴不敢靠近,正準備出去叫人,可世子卻忽然拿起了桌上的匕首,直接刺到了岑公子的胸口。
“當時,世子自己也嚇了一跳,愣在原地。奴就是趁著這個時候,偷偷溜了出去,還在後院遇見了九思公子。”
說完,襲香看了一眼任九思。
不想魏王聽了這話,臉上竟無一絲波瀾,反而從容地向皇帝拱了拱手道:“父皇,岑紹被殺那日,談兒的確在鳴玉坊。刑部調查此事時也曾傳了談兒過堂審問,後來是排除了談兒的嫌疑之後才無罪釋放的。兒臣實在不知,今日姚氏和六妹為何會帶著這個真兇,跑到大殿上來指認談兒。”
他隨即側首剜了眼任九思。
“還有這個任九思,素會花言巧語,妖言惑眾。當初兒臣是看在六妹的面子上,才沒有追究他作偽的罪,卻不想他今日仍在這裡興風作浪,兒臣肯請陛下嚴懲此人,以正視聽。”
宜寧公主淡淡道:“魏王兄這般忙著給人定罪,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吧。”
“心急的怕是六妹你才對吧,”魏王冷笑一聲,“本王知道你因從前之事,對本王諸多怨懟,但再如何,也不該拿著這樣的事情來兒戲。”
宜寧公主聽罷,卻不怒不辯,反而輕輕一笑,盈盈行了一禮。
“我敬重兄長還來不及,怎會對兄長心懷怨懟?”她語氣平和,聲線卻透著一股諷意,“還是說,兄長自己覺得曾做過甚麼對不住妹妹的事,所以才會如此猜想?”
皇帝手中的玉盞“砰”地一聲落在几案上,喝道:“夠了!你一言我一語的,像甚麼樣子!”
眾人紛紛起聲道:“陛下息怒!”
皇帝再度望向襲香,“你方才說,是魏王世子刺死的岑紹,有何證據?”
襲香聞言,咬了咬唇,仍是跪得筆直,“回陛下,奴當日親眼所見,那柄匕首刺入岑公子胸口之後落在地上,上頭沾了血,一比對便能知是誰的手印。可偏偏那柄匕首後來被呈去刑部時,已被擦得乾乾淨淨。”
魏王聞言冷笑一聲,抱臂道:“既然你自己都說沒留下痕跡,那便是沒有證據就空口白牙,在這大殿之上汙衊世子。”
襲香抬起頭來,迎著他嘲諷的目光道:“刀口的力道仵作原可查驗。岑公子身上那一刀傷在正面,而且刺得極深。奴不過一個弱女子,哪來這等身手?而且奴後來聽說,那仵作沒過多久就被調離了原職,音信全無。奴斗膽猜測,只怕他是被人收買,或是滅了口。”
魏王身邊的侍從立刻罵道:“甚麼憑證都拿不出來,就敢在這裡信口雌黃,你當這是你們公主府的後花園不成?”
皇帝眉頭緊蹙,眉宇間的怒氣愈發濃重,沉聲道:“襲香,你既口口聲聲說此事與魏王世子有關,卻又拿不出任何證據,事涉宗親,你讓朕如何信你?”
魏王順著皇帝的問話冷冷接道:“一個弱女子……從刑部越獄,又來此誣告世子,此事恐怕不是你一個人能做成的吧。”
他轉頭看著皇帝,“此事背後,必定有人指使。”
襲香道:“奴能逃出來,是與同獄的一名女囚交換了身份。那人吃了衙役送給奴的飯食,毒發身亡。奴偷偷藏入裹屍袋中,被抬出大牢。後來那女囚的屍首應當也被人發現了,卻不知為何無人上報,反而說奴畏罪自殺。”
殿內眾人聽到這樣的說法,忍不住交頭接耳。
“聽這小丫頭的意思是有人給她飯菜裡投毒,想要將此事做成鐵案?”
“八成是。”
魏王嗤笑出聲,“照你的說法,你既逃出生天,該是立刻隱姓埋名,亡命天涯才對,怎麼偏偏要往人多的地方去,還正好在張府附近暈倒。這種說辭,只怕騙三歲小兒也沒人信吧。”
襲香緊緊攥著袖口,低聲回道:“因為奴的母親曾說,若有一日走投無路,可憑一樣東西去找一個人。”
她說著,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雙手奉上,高舉過頭。
“這便是信物。”
皇帝神色微凝,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沉聲問:“你要找的人,是誰?”
襲香深吸一口氣,朗聲答道:“前中書令,張暨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