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叩金闕 奴叫襲香
姚韞知心中暗道不好, 又唯恐任九思在這個時候做出甚麼失禮的舉動,引得別人注目,於是主動開口介紹同皇后道:“回娘娘的話, 這位公子是張府的樂工, 擅長琴藝,今日隨我一同前來為娘娘獻樂。”
她說完,微微抬眼, 小心翼翼地留意著皇后的反應。
皇后卻遲遲未將視線從任九思的臉上移開。
她的目光彷彿一盞被霧氣裹住的燈, 燈芯熬過長夜的舊火, 一寸寸燃盡,卻始終沒有熄滅, 光透不出形, 只餘一圈將散未散的光暈,在眼底微弱地晃著。
任九思抬起頭,與她目光相接。
不再等她開口,他已自行上前一步, 作揖行禮:“小人任九思, 見過皇后娘娘。”
皇后望著任九思, 眼神卻似落在極遠處。
她動了動嘴唇, 半晌沒有出聲。
這樣的場景,任九思近半年來已經見過太多了。
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會應對得十分諳熟, 可真到了同故人劈面相逢的時候,他還是會一次又一次為舊事觸動愁腸。
臺上坐著的, 是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
可在任九思的記憶裡, 他極少這樣稱呼她。
更多的時候,他更習慣,或者說更喜歡親切地喚她一聲——姨母。
皇后姓許, 同母親的許,外祖父的許,是一個許。
但許皇后其實並不是母親的親妹妹。
這話不是母親同他說的。
他小時候,曾無意間聽到外祖父家的下人議論當今皇后的身世。
一個婆子帶著幾個丫頭坐在院牆底下躲懶,一邊嗑瓜子,一邊說得起勁:“咱們那位娘娘啊,也實在是好命。十四歲被賣進許家時,連個大字都不識,做的全是最粗苯的活。餵馬,掃馬廄,砍柴,挑水,甚麼沒做過。要我說,還不如你我呢。”
她吐了口瓜子皮,續道:“可後來不知怎麼,被調去做了六小姐的貼身丫頭,偏偏又趕上六小姐在殿選前一日使小性子,翻牆同人私奔。宮裡的姑姑已經在外面等著了,老爺夫人急得團團轉,最後竟讓她冒名頂了進去。”
其中一個丫頭不服氣道:“這頂得也巧,有的人進宮十幾年都得不到寵幸,她卻一進去就成了婕妤,後來還生了皇次子,就這麼被封了皇后。”
另一個丫頭也語氣忿忿,“她明明是搶了六小姐的富貴,可如今全府上下還得對她感恩戴德,巴巴地替她遮著掩著。要我說,六小姐哪有這麼大的膽子。說不準,就是她在旁邊攛掇的。這心機,嘖,實在夠深啊。”
他那時年紀還小,抱著一隻三花貓坐在槐樹後面納涼,聽得到這番刻薄的議論,不禁面紅耳赤,忍不住從樹後頭走出來,衝那幾個婆子喝道:“你們胡說甚麼?我姨母不是那樣的人!”
幾個婆子被嚇了一跳,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連連道:“懷序公子恕罪,我們剛才都是胡說的,你可千萬不要告訴老爺夫人。我們……我們以後再也不敢胡說八道了。”
言懷序沒有理會她們,只抱著貓快步跑回了屋裡。
他替姨母感到委屈。
在他心裡,姨母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和善的人。
他時常隨母親一同入宮探望姨母。
每次一踏進鳳儀宮的內殿,還未通傳,皇后已聽見動靜,親自出來迎他們。她不常穿多華貴的衣裳,頭上只簪一支玉釵,嘴角含著和煦的笑。
姨母知道小孩子都愛吃點心,又怕外頭的糕點太油膩,總會親自做一些合他口味的小食。桂花糕、糯米糰子、紅豆酥,每一樣都裝在小食盒裡,一層層碼得整整齊齊。
有一回,他貪嘴吃多了糯米糰子,噎得直打嗝。
姨母一邊拿帕子細細替他擦去嘴角的糖漬,一邊回頭笑著同母親打趣:“下次還是得把韞知一起叫來,他才能稍稍有點吃相。”
這日太子正好也在。他年長言懷序三四歲,穿著筆挺的圓領袍,眉眼清秀,神情卻一板一眼,像個早熟的小大人。
太子一向寡言少語,不喜與人親近,對幾個同父異母的兄弟也多是冷淡疏離。
皇后見他獨自坐在一旁無所事事,便笑著朝他招了招手,“棪兒,過來。”
太子應了一聲,緩步走來,站在她身邊。
皇后又喚過言懷序,讓他們一左一右地站定,隨後伸手握住他們的手掌,將兩隻小手並在一起,輕輕合攏。
“你們兩個年紀雖差些,卻也是這世上除了父母兄弟以外最親的人了,”她語氣溫和,“將來無論遇到甚麼事,都要彼此照應,互相扶持,明白了嗎?”
太子點頭應下,“兒臣都聽母親的。”
言懷序雖不懂這意味著甚麼,也跟在太子後面點頭,學著他的口吻說:“我都聽姨母的。”
皇后望著太子,溫聲道:“棪兒年長几歲,要多讓著弟弟些。”
又低頭看了看只有太子肩膀高的言懷序,“懷序也要用心讀書,將來才能輔佐太子哥哥,做他的左膀右臂。”
許從筠在一旁聽著,笑道:“懷序才多大,保不準以後是個不成器的,娘娘這話未免想得太遠了些。”
皇后卻道:“我就覺得懷序資質極好。孩子長得快,轉眼間,就能頂天立地了。”
簾影輕晃,金盞映著燈火。
皇后的神情有些恍惚,又問了一遍:“你說,你叫甚麼名字?”
“小人任九思,”任九思放慢了語速,“是‘君子有九思’的九思。”
餘光不經意瞟過魏王,發覺他的臉色已然變得鐵青,只是礙於帝后在此,不便直接發作。
任九思裝作沒有看見,唇角微微勾起。
高座上的皇帝正閒閒轉著手中杯盞,聽到這個名字,動作一頓,隨即將杯盞擱下,臉色亦是倏然一沉,眼底的倦意也隨之斂去。
“任九思?”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添了幾分冷意,“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你先前不是宜寧公主府上的人嗎?”
任九思躬身答道:“回陛下,公主殿下知小人略通琴藝,數月前特命小人到張府為張夫人指點琴技,好在今日壽宴之上獻上一曲,博娘娘一笑。”
皇帝聞言偏了偏頭,目光投向皇后。
皇后道:“原來今日同韞知合奏的是先生。”
任九思回:“是張夫人撫琴,小人相和而歌。”
皇后輕輕點頭,微笑道:“正好,我也許久沒有聽過韞知的琴聲了。”
任九思道:“小人適才將琴置於側殿,此刻便去取來。”
皇后頷首,“你去吧。”
殿內,絲竹聲緩緩響起,一群舞姬踏著拍子翩然而入,金鈴細響如碎玉灑落,映著燈火流轉,宛如雲中仙影。
皇帝斜倚在座,指尖緩緩摩挲著杯沿,聽了一會兒,忽然似有感而發般笑了笑,“年年唱的都是那些老調,舞也還是那幾套舊把式。人是換了,可一張張臉看過去,倒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來看去,也就那回事。”
皇后神情淡然,彷彿未將那話聽入耳中,只靜靜望著臺下歌舞,一語不發。
皇帝微側了身,語氣含了幾分諷意,“這些年你總說身子不好,連年末祭天大典都稱病避而不出,今日怎麼捨得出來了?”
皇后聞言起身行了個大禮,“臣妾抱恙多時,未能侍奉御前,望陛下恕罪。”
“朕……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皇帝似是想緩一緩方才話裡的銳氣,伸手要扶皇后起來,卻被不動聲色地避開。
皇帝不悅道:“皇后這是在怪朕?”
“臣妾從未怪過陛下。只是臣妾病勢纏綿,這些年宮中諸務,難以周全。主理六宮之責未盡,侍奉聖上亦多有疏漏,說來實在慚愧。”
這番話說得恭順得體,卻帶著幾分鋒利的疏離。
皇帝原本還要再說幾句寬慰的話,可見皇后似乎並不願意下這個臺階,索性重新扶起酒杯,低頭飲了一口。
漫長的沉默,落進了酒裡。
鼓點漸緩,絲竹收音,眾舞姬依次退下。
殿側帷幕微動。
任九思抱琴而入,步履從容。
他行至殿中央的琴案前,俯身施禮,“陛下,娘娘,琴已經取來了。”
皇后看向姚韞知,微微一笑。
姚韞知起身,走到任九思跟前,雙手將琴接過,小心翼翼放在琴桌上。
她低聲道:“臣妾獻醜了。”
話音剛落,殿外忽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姚韞知回過頭,卻見宜寧公主身披半脫的斗篷,步履踉蹌,滿面潮紅,搖搖晃晃地踏入殿中,幾個宮女緊隨其後,面露驚惶,似想攙扶,卻又不敢貿然上前。
駙馬在後頭低聲喚著宜寧公主的名字,提醒她走得稍稍慢一些。
宜寧公主卻仿若未聞,見皇帝皇后在座,只草草行了個禮,含混道:“兒臣……給父皇、母后請安。”
皇帝眉頭倏然緊蹙,冷聲道:“堂堂一國公主,這般模樣,像甚麼話!”
宜寧公主腳步虛浮地繞過眾席,往自己座位方向走去,偏在擦過姚韞知身側時,身形一晃,腳下一個趔趄,袖擺猛地掃過案几。
“哐啷”一聲悶響。
琴身側翻,幾根弦瞬間崩裂,發出一聲刺耳的顫鳴。
宜寧公主忙道:“韞知,對不住啊,我……”
姚韞知愣在原地,良久未動。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她的身上,她卻似全然沒有看見,只竭力穩住搖晃的身形,緩緩在琴案旁蹲下身去。
琴身自中間斷裂,裂縫鋒利而深。
她的指尖來來回回摩挲著斷面,卻怎麼也合不攏那一道縫隙。
她的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下一瞬,眼眶已紅了。
眼淚是在確認了琴身徹底毀壞時才落下來的。
修修補補了這麼多次,還是碎了。
他留給她的東西,她終究還是沒能留住。
“韞知,”宜寧公主覺察出了她的不對勁,“你沒事吧?”
姚韞知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飛快別過臉去,低頭抬袖一擦,把眼角的淚痕悄然抹去,不讓旁人看出端倪。
宜寧公主原本醉意朦朧,此刻像是清醒了幾分。她望著地上的斷琴,臉色微變,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韞知,我……我不是有意的。這琴,還能修好嗎?”
姚韞知沒有說話。
“要不……要不我再賠你一個新的?你這琴……”
宜寧公主話還未說完,任九思便向她遞去了一個眼色。
宜寧公主立刻不說話了。
坐在席上的魏王目光淡淡掃過大殿上的三人,眉頭緊皺,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
“無妨,”姚韞知壓下喉嚨的哽咽,小聲道,“這琴原本就已經很舊了,只是因為用久了,一直捨不得換。”
宜寧公主拉住姚韞知的手,眨了眨眼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或許這也是個好兆頭。”
皇后輕輕咳嗽了兩聲,正色道:“妙悟,弄壞了旁人心愛的東西,該恭恭敬敬賠禮道歉才是,怎麼還給自己找這麼多借口。”
宜寧公主立刻乖順地回:“母親教訓的是。”
“也不是甚麼大事,”皇帝側過頭去,吩咐內侍道,“去庫房挑一張好琴送來給姚氏吧。”
宜寧公主立刻介面道:“父皇有所不知,這樂器同兵器一樣,得用著得趁手才行。旁人挑來的琴,韞知未必能彈。不若我陪韞知到庫房裡親手挑一張好的,再彈給母后聽。”
皇后看向姚韞知。
“臣妾都聽殿下的安排。”
兩人行至殿外,夜風撲面而來,月色沉靜,星光稀薄。
走下臺階之後,宜寧公主攏了攏披風,忽而回身吩咐幾個跟在身後的宮女,“你們都退下吧,我和張夫人隨便走走,不用你們跟著。”
幾名宮女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低頭應了“是”,止步廊下。
宜寧公主進到最近的一個涼亭中,拂去了上頭的落花,笑道:“坐吧。”
姚韞知問:“不是要去庫房重新拿一張琴嗎?”
宜寧公主道:“不急於這一時,裡頭悶得慌,我也正好想找個人說說話。”
她對著手心呵了口氣,轉頭見姚韞知肩膀微微有些顫抖,關切詢問道:“你還好嗎?”
姚韞知沒有應聲。
“若是覺得冷,我們便換一個地方。”
“我沒事。”
宜寧公主這時才聽出她嗓音有幾分沙啞,柔聲問道:“韞知,你怎麼了?”
微風將亭前枝頭幾瓣殘花吹落,打著旋兒跌入水中。
姚韞知失神地望著那水面,良久才開口:“我的琴……是不是殿下故意撞壞的?”
宜寧公主以為自己這齣戲沒有露出半點破綻,乍然被姚韞知戳破,一時間有些尷尬。
姚韞知道:“這張琴,是懷序送給我的。”
宜寧公主怔了怔,半晌才出聲道:“對不住,我……我不知道。我若知道是那張琴,定然會想其他的法子,把你支出來的。”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姚韞知垂下眼簾,“殿下不妨直接告訴我,究竟為甚麼要這樣做。”
一聲嘆息落進岑寂的夜裡。
宜寧公主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誠實地回答道:“因為有人不希望你捲進之後的風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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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金燈如晝,鳳簫聲動,熱鬧如舊。
皇帝卻似已有些不耐,“去取張琴,怎麼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
說罷,一指身邊的內侍,“你們跟過去看看。”
內侍剛要應聲,皇后卻淡淡出聲:“不急,讓韞知慢慢挑。”
皇帝聽罷沒有作聲,只又轉回頭,繼續看前方伶人表演皮影戲。
沒過多久,兩道身影緩緩步入殿內。
宜寧公主走在前,姚韞知抱著一張新琴跟在後頭。
“父皇,母后,”宜寧公主笑道,“琴已經挑好了,方才耽擱了些時辰,還請父皇母后見諒。”
見姚韞知去而復返,任九思神情一變。
他看了一眼宜寧公主,她卻似有些心虛一般避開了他的目光。
任九思無奈,只好站起身,走到了姚韞知的身旁。
他皺了皺眉頭,低聲問:“你怎麼回來了?”
姚韞知目視著前方,也壓低了聲音,“想看看你究竟是在耍甚麼花樣。”
他眉眼沉了沉,終究沒有說話。
不多時,姚韞知已將琴放在琴案上,屈身坐定。
姚韞知指尖落下,清越的琴音隨之響起。
任九思站在她側後,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背影上,一時心神難安。
琴曲已至第二段。
他遲了好幾拍才開口相和,嗓音一出,便帶了點喑啞,彷彿藏了甚麼來不及釀熟的思緒,在喉嚨間滾了一圈,落進曲調裡,帶著些微澀意。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幾句唱完,任九思的嗓音已經漸漸穩住,音調卻始終與琴聲之間隔著一道若有若無的縫。他在努力貼合她的節奏,可那股不和諧卻偏偏越發清晰,像是兩條並行的水脈,明明走在一起,卻永遠無法真正交匯。
他偶爾低頭,目光掠過她側臉,試圖看穿她的心思。
可姚韞知的神色卻未有絲毫波瀾。
她繼續撥絃,節奏分毫不亂。
琴音雖不失章法,歌喉也稱得上清潤,可此刻殿中光影交錯,眾目如炬,兩人卻各揣心事,遠不及那日在庭院中來得從容悠揚。
直到琴曲到了末尾,轉入“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這一句,姚韞知指尖微頓,撥絃的節奏略略一緩,像是終於被甚麼觸動,帶出一聲低柔的吟猱。
任九思心絃微動,幽幽唱道:“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琴聲與歌聲,在最後幾句終於匯到了一起。
皇后輕輕闔上了眼,良久未作聲。
皇帝指尖輕釦了兩下桌案,誇讚道:“彈得倒是不錯。”
姚韞知站起身來,斂衽行禮,“讓陛下與娘娘見笑了。”
皇后緩緩睜開眼,看向殿中二人,含笑道:“多年未聽此曲,今日一聽,倒比往昔更添了幾分情韻。”
姚韞知低眉,“娘娘過譽了。”
兩邊的宮人正上前要將琴撤下,又聽見皇后微微一笑道:“韞知,這琴想來也是與你有緣。既然如此,便留著吧。
姚韞知還未開口,那邊的魏王端著酒盞,漫不經心掃了姚韞知面前的琴一眼,忽而一笑,“張夫人果然好福氣。那張琴,若本王沒看錯的話,是宮中舊藏‘漱玉’。張夫人一挑便挑中這麼好的,當真有眼光啊。”
姚韞知雖不知這琴來歷,但聽魏王這般口氣,也能猜出這琴十分名貴,立刻推辭道:“妾不敢當。”
“琴再名貴,若只束之高閣,反倒可惜。落在懂它之人手中,方才不算辜負。韞知,你既能以情曲動人,便是配得上這張琴的。”
姚韞知聽罷,又屈膝行了一禮。
“其實,妾今日不敢要這張琴,實則也是想借此機會,向娘娘討要另一樁恩典。”
任九思心頭驟然一緊。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有太大的動作,只好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你想做甚麼?”
姚韞知未回應任九思的低聲質問,只朝宜寧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
宜寧公主微微頷首,身後隨即便閃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她低著頭,跟在一名年長宮女的身側,一步步走到了大殿中央,跪伏在地。
“奴見過陛下,娘娘。”
皇帝皺起眉頭,“這是怎麼回事?”
姚韞知緩緩道:“數日前,臣妾在張府附近偶然遇見了一個流落街頭的小丫頭。彼時她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神志不清。我見她可憐,便將她留在張府暫住。”
她稍頓了一下,抬眼看向皇后,目光坦然。
“臣妾心知今日是娘娘的千秋壽宴,原不該在此時多言他事。但這孩子稍微好轉之後,說出的事情實在叫人心驚,臣妾不敢擅自作主將此事瞞下,便斗膽將她帶來,懇請娘娘與陛下容她自述一二,若真有冤情,也好還她一個公道。”
皇帝聞言,臉色沉了又沉。
他那邊還沒開口,魏王便已隱隱覺察到有幾分不對勁,朝高臺上的帝后拱了拱手道:“今日是皇后殿下的壽宴,不是斷案的公堂。張夫人這般領著人到殿搬弄是非,未免有些太不知分寸了。”
皇帝沉聲道:“姚氏,有甚麼事下來再說。”
皇后卻道:“無妨,若真有冤屈,能在今日得以洗雪,也算是為本宮添一樁功德。”
她話音落下,目光緩緩移向那站在殿前的小丫頭,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儀,“抬起頭來。”
小丫頭雙手緊緊拽著衣角,聽見皇后的聲音時,身子明顯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來,目視著高臺上的皇后。
“你叫甚麼名字?”皇后問。
“奴……奴叫襲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