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鳳求凰 讓夫人對我死心塌地的毒藥
姚韞知回府時, 已近傍晚。
沉沉暮色壓過屋簷,簷角的垂燈將她鬢邊幾縷散落的青絲鍍上暖色,微風穿廊而過, 燈籠一蕩, 泛白的面容又悄悄藏進夜色裡。
她一進屋便遣了侍女退下,獨自坐到琴前。指尖落下,絃音雜亂無序, 毫無章法, 似乎只是為了發洩。
神思不屬間, 她並沒有聽見身後漸近的腳步聲。
隨即一道笑聲從背後傳來,輕慢慵懶, 帶著幾分揶揄, “彈成這樣,皇后娘娘壽宴那日,怕是要退席謝罪了。”
她一驚,猛地回頭, 便見任九思正倚在門側, 雙手抱臂, 似笑非笑, 神情一如既往的放肆張揚。
“你怎麼總是陰魂不散的?”她語氣不耐。
任九思不答,反而質問他:“你去同殿下告我的狀, 還不許我來興師問罪嗎?”
姚韞知將頭別朝一邊。
任九思卻是笑了笑。
“小人同殿下說了,壽宴之後便離開張府。”他走近幾步, 語氣忽然正經, “可在這之前,小人還得盡好老師的本分,也算是好聚好散吧。”
任九思說罷, 手搭在琴案上,語氣倒是一點也不見外,“你起來,讓我調調琴。”
姚韞知冷冷瞥了他一眼,還是起身讓了位。
任九思也不客氣,衣袂一拂,順勢坐了下去。剛剛還是一副放蕩不羈的模樣,在琴前卻忽而變得認真了幾分。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撥過琴絃,隨即靈巧地旋動琴軫,目光專注,瞳孔映著燭光微微發亮。
弦一動,清音宛轉,在空氣中輕輕盪開一層漣漪。
“夫人心思是飄哪去了?”他沒抬頭,語氣卻帶了點嘲弄的意味,“琴走調成這樣,也還能彈得下去?”
任九思說罷,指尖輕輕一撥,仍舊是在試音。像夜雨敲打殘荷,一點點敲醒屋內的沉悶之氣。
姚韞知原本斜靠在牆上,神色冷淡,不屑與他多言。可那幾聲乾淨利索的泛音落下時,她卻不由自主地抬了抬眼。
節奏忽急忽緩,像風穿松林,又如水過淺灘。琴聲層層疊疊,時而如清溪潺潺,自山間蜿蜒而下,忽而又峰迴路轉,迴腸蕩氣。
這還是她第一次真正沉下心來聽他彈琴。
先前總以為他不過是仗著幾分姿色譁眾取寵,如今細細一聽,才知他氣韻沉穩,功底深厚,的確是當得了她的老師的。
她怔怔望著任九思略低著頭的模樣,夕陽映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半明半暗,眉目沉靜,神情澄澈,少了平日裡的輕佻,竟帶出幾分極難得的清肅氣質。
那琴聲漸入高潮,如臨高山遠瀑,氣勢流轉間,竟叫人胸中一震。
姚韞知攥緊衣袖,神情有些緊繃。
就在此時,任九思卻突然收回手指,笑著問:“夫人,這曲子,可還能入耳?”
姚韞知收回亂紛紛的思緒,嗓音冷硬,“不錯。”
“那就是還不夠好了,”任九思笑道,“還請夫人指教。”
姚韞知卻搖了搖頭,“公子的琴技遠勝於我,我怎敢妄加指教?”
她沉默了須臾,又道:“論指上的功夫,公子與故人,可謂伯仲之間。可這琴曲中的意趣,卻是雲泥之別。”
“哦?”任九思揚了揚眉毛,“願聞其詳。”
姚韞知指尖撫過嶽山,不疾不徐道:“娛人之琴,多爭聲媚耳;愉己之琴,常音淡而會心。公子音聲求豔,指法求繁,雖不乏巧思,卻失於澹泊。”
任九思聽她這般評價自己,倒也沒有生氣,反而淡淡一笑,“我沒有那位公子那樣的情致,彈琴,不過是為博佳人一笑。佳人一笑,就既是愉人,也是愉己了。”
姚韞知一時無言,片刻後輕輕嘆道:“你呀,每次我想給你點好顏色,你就總能讓我覺得白費心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琴絃上,淡淡道:“皇后娘娘想要聽的是《鳳求凰》。”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任九思勾起唇角,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這曲子,倒也應景。”
他平聲道:“來吧,咱們從頭開始。”
姚韞知淡淡點了點頭,伸手將散在琴案上的曲譜理順。
兩人並排坐於琴前,任九思在左,姚韞知在右。
指尖輕輕搭上弦時,她眼角的餘光掃過他,見他一派從容,便也強壓住心中起伏,屏息靜氣。
第一遍,節奏稍快,偶有錯音。
第二遍,強弱不宜,吟猱不夠圓滿。
第三遍,差強人意,卻仍少了一線神韻。
姚韞知不滿意,眉頭緊蹙,拂袖再來。
一連彈了兩個時辰,仍舊是不滿意。
指尖一次次壓在同一根弦上,音準分毫不差,指法卻愈發僵硬。手痠得厲害,她卻不肯停,只默默將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纖細的腕骨。
任九思見狀,終是皺了眉。
“夫人,”他低聲開口,“琴練得再多,也不是今日便能圓熟的。你這樣練下去,只怕明日連筷子都拿不穩了。”
姚韞知卻不理,只沉著臉,又將弦按下。
力道不穩,震出了一絲尖利的雜音。
姚韞知沮喪地收回手。
“不彈了。”
任九思笑了笑,不知從哪摸出一粒糖蓮子,湊近些遞到她唇邊。
姚韞知一個不留意,將它含入了口中。
她下意識要將它吐出來,卻聽見任九思嚴肅道:“這是毒藥。”
她一怔。
那蓮子的糖殼在舌尖輕輕一壓,立刻化開一層薄甜。
任九思接著調笑道:“這是讓夫人對我死心塌地的毒藥。夫人吃了,便聽小人的話,早些歇息吧。”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紙袋,袋口一鬆,卻見滿滿一袋糖蓮子,粒粒光潤飽滿,帶著清甜的香氣。
任九思起身攏了攏袖子,笑道:“小人明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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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夫人臥病已有數日,脈象一直還算平穩,哪知前幾日突然又叫嚷著說聽見屋內有異聲,還說又見到了那個女鬼在對著她笑。
從那天起,她神色日漸恍惚,夜間驚坐而起,白日裡也時常囈語,連湯藥也不肯入口了。
大夫換了兩撥,各執一詞。
有的說,張老夫人寒入肺腑、氣血淤阻,需靜養調理。有的人說,張老夫人壓根就沒有病。就是張府的宅子邪氣太重,不如暫送老夫人往城外清靜的道館小住,那裡空氣清淨,最宜病人修身養氣。
眼下捉鬼的事情一直沒有甚麼進展,張允承思慮再三,最後還是點了頭。
只是他實在放心不下讓母親獨自一個人住在山上,便決定自己與她同住一段時日。
夜裡,他同姚韞知提及此事。
床榻上燭影微晃,他側身靠近她,“道館那邊,我已吩咐人打點好了,只盼母親的身子到了那能養好一些。”
姚韞知“嗯”了一聲。
他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沉默良晌,嘆了口氣道:“我不在這些日子,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若遇到甚麼事情,立刻遣人給我帶封信,再不濟,讓任公子幫幫忙。”
姚韞知一聽見這個人就來氣,沒好氣道:“你倒是放心。”
張允承會錯了意,以為她是在說自己竟然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府裡,於是解釋道:“那鬼不是衝著你來的,你大可以放心。”
姚韞知眼裡劃過一抹訝色。
張允承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訕訕低下頭。
又過了一會兒,似乎還想說甚麼,卻沒有說出口。
姚韞知覺察他這反常的沉默,問道:“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張允承回過神來,擠出個勉強的笑,“沒有……只是最近太多事,一時理不清。”
姚韞知看著他,眼神溫和,“有甚麼事你可以告訴我,不用一個人悶在心裡。”
張允承沒有應,只是伸臂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著她的肩窩,呼吸微重。
姚韞知將手繞過他後背,輕輕拍了拍,想要安撫他。
張允承猶豫了許久,忽然開口道:“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一個你一直敬重的人,其實和你想象中根本不一樣,你會怎麼辦?”
這話問得語焉不詳。
但立刻就意識到了他在說甚麼,身形微微一頓,抬眼望向他,目光冷了幾分。
她知道,他是在說張暨則。
旁人都知道張暨則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也就只有張允承會將這樣一個人視作神祇,崇拜他,仰望他。
姚韞知不想在這個時候同他有任何口舌之爭,於是也語焉不詳地回他:“人都是會變的。”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眉目中帶著濃濃的哀情,“你也會變嗎?”
姚韞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事實上,這些年她已經變了許多了。
從前,她是不諳世事的閨閣小姐。
歲月靜好,不知憂愁。
可後來,未婚夫家一夕傾覆,少時嬉戲的宅院被貼上了朝廷的封條,門庭寂寂,連帶著那些年少的誓言與笑語,一併埋進了黃土。
她嫁給了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再後來,她目睹父親在朝堂上附魏王之勢,一步步往上爬,卻將她過往所有的天真與信任,踩碎在錦簇花團之下。
姚韞知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她揉了揉眼睛,低聲說:“別想太多了,早些睡吧。”
屋內燭火早已熄滅,唯有窗外一縷清冷月光,透過簾縫斜斜灑下,輕輕鋪在地上,如霜如水。
張允承的手落在她腰間,隔著薄衣輕輕收緊了一些,“韞知,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在府裡別太勞累,雖然已經入春了,也記得多穿些衣裳。”
他傾下身,要去親吻她的脖頸。
姚韞知卻是突然打了個寒噤。
張允承動作一滯,低聲問:“怎麼了?”
“我有些冷。”
她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色吞沒。
張允承鬆開了手,坐起身道:“我去添些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