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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風雲起 興廢成敗,一念之間

2026-04-27 作者:檻邊人

第38章 風雲起 興廢成敗,一念之間

窗欞間漏下的細碎日光, 將任九思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宜寧公主望著他,只覺得這張曾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臉,此刻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濃雲, 又像隔著重重水光的倒影。

她忽然問:“那你希望韞知只把你當成任九思嗎?”

任九思怔了一下, 似是沒料到她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宜寧公主道:“我看得出來,她心裡還放不下你。”

“或許吧,”任九思平靜道, “她放不下的人有很多, 不止我一個。”

宜寧公主聽出了這話裡帶著的酸意, 問道:“你該不會是說張允承吧?”

任九思道:“他們這麼多年夫妻,她對他好, 也是應當的。”

他嗤笑一聲, “那日我不過去見了張允承一面,她便急得跟甚麼似的,唯恐我欺負了他。偏偏張允承還覺得姚韞知對他不夠上心,向我來討教怎麼討女子喜歡, 當真是有些不知足了。”

宜寧公主眉頭皺得更深了。

任九思說完這話, 也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了, 生硬地岔開話題:“罷了, 不提她了,咱們繼續說魏王的事。”

宜寧公主收回思緒, 正色道:“我聽駙馬說,你找到了魏王貪墨的憑證。”

“賬簿還沒有全核對完, 我還得仔細比對幾次, 才能有定論,”任九思抬眼,“不過, 有一件事我覺得十分有趣。”

“怎麼說?”

任九思道:“張暨則的劄記中有一則記載,寫得極其詳盡,連時日、地點、人名、款項都一一列明,毫無含糊避諱之處。所載內容關涉魏王當年與京兆尹私下勾結,侵吞良田,奢侈無度,甚至動用官庫銀兩供個人揮霍之用。這份筆記若落入有心人之人手中,幾乎可直接作為呈御前的罪證,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將人定罪。”

宜寧公主立即領會到了任九思的意思,眸光微動,“張暨則那個老狐貍為何要留下這種對自己不利的證據?”

“他將自己摘得很乾淨,裡頭提到的事情沒有一件與他自個兒有關。”

宜寧公主冷笑,“看起來,他與魏王恐怕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或許……在他們炮製言家的冤案之後,就已然利盡而散。”

說著,他眼中浮現幾分冷意,“張暨則倉皇辭官,絕對不是功成身退,極大可能是為了避禍,而如今我又以張府客人身份入局,岑紹一案又鬧得滿朝風雨,這仇,只怕是添得更旺了。”

宜寧公主沉默片刻,忽而瞳孔一亮,“前些日子,我聽二哥提起東宮缺幾個幕僚。若你想到他那裡效力,我可以替你引薦。他先前並沒有見過你的長相,若你擔心他對‘任九思’這個人有成見,我可以再替你換個身份……”

任九思卻搖了搖頭,“多謝殿下美意,可小人暫時不打算在太子殿下身邊侍奉。”

“為何?”宜寧公主不解,“客卿雖無正經官銜,但總比做一個弄臣……”

她原想說“體面”,話到嘴邊,迅速繞了個彎,改口成了“方便”。

任九思道:“當初,殿下就因為替言家求情,惹怒了陛下,險些丟掉太子之位。魏王的人現下如此虎視眈眈,我若明面上投靠到太子麾下,只怕會成為一柄遞到敵人面前的刀。”

宜寧公主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任九思站在窗前,神色比方才更凝重,“殿下與駙馬若有機會,還請替我多勸勸太子。如今張暨則與魏王的舊案雖已露出些許端倪,可若不能一擊即中,便不要與魏王一黨短兵相接。魏王早已在朝堂內外佈下眼線,只待太子稍有差池,便可借題發揮。殿下越是急於有所作為,反倒越容易落入他們的圈套。”

宜寧公主頷首,“你的這些話,我會悉數轉告給太子的。”

就在此時,外頭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小廝掀簾進來,躬身稟告道:“殿下,太子殿下來了,說是有要事要同殿下商議。”

宜寧公主嘴角微微抽動,“真巧。”

任九思卻是神色一凜,隨即極快地垂下眼,低聲道:“小人不便與東宮正面相見,先行告退了。”

他退至屏風後頭,從旁門繞出,腳步極輕,身影瞬間沒入陰影中。

任九思前腳才走,後腳太子便提著卷宗快步而入,連寒暄都沒有,便直入主題道:“六妹,我這次來,是要與你商量是否趁著魏王……”

他話未說完,忽然察覺到甚麼,腳步一頓,下意識朝門後看去。

卻是甚麼也沒有看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宜寧公主身前多餘的茶盞上,臉色頓時一沉,“六妹方才在招待客人?”

宜寧公主並未否認。

“人呢?”

“剛走。”

太子冷笑道:“怎的一見到我就腳底抹油跑了?”

“平頭百姓,沒見過世面,一聽太子來了,自然是怕得很。”

太子自然是不信的,直截了當地問:“是不是那個叫任九思的?”

她抬眸看他,沒有說話。

這樣的沉默,比回答更加直白。

太子皺了皺眉,“你不是已經把他打發走了嗎?”

宜寧公主懶洋洋道:“覺得寂寞,旁人伺候得不好,就又把他召回來了。”

“趕緊同他斷乾淨!”

“二哥不覺得自己管的太多了嗎?”宜寧公主一臉不在乎,“我的私事,陛下娘娘都沒說甚麼,二哥你又何必這麼上心?”

“我並不是想管你的私事,”太子道,“從前你如何和那些樂人胡鬧,我說過你一句沒有?可那任九思也不知是幾姓家奴了,成日裡盡在脂粉堆裡打滾,靠著攀附女人的裙帶謀生,下作的手段數不勝數。我一向不喜歡這些趨炎附勢,阿諛諂媚的小人。他們在你得勢的時候,看似對你忠心耿耿。可一旦局勢稍有變動,他們變臉比誰都要快。”

“六妹,這種人你留他在身邊,便不怕他日後從背後捅你一刀嗎?”

宜寧公主淺笑道:“二哥放心,他那點小聰明,怕是還傷不到我。”

太子緘默片刻,忽然道:“任九思是你讓姚韞知帶到張府的。”

不是疑問的語氣。

但宜寧公主還是坦誠地點了點頭,反問道:“那又如何?”

“前些日子張府鬧鬼,還有他們家藏書閣起火,是不是都是你授意的?”

“二哥……”

“你就回答我是不是。”

宜寧公主幹脆答道:“是。”

太子指了指宜寧公主的鼻子,氣得說不出話,過了好半天,才斥道:“蕭妙悟,你當真是反了天了。你實話告訴我,你折騰這一遭,究竟是為了甚麼?”

宜寧公主轉著手上的扳指,徐徐道:“不為甚麼,張暨則做下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我不過是燒了他一座房子出口惡氣,順道給韞知的惡婆婆一些教訓,怎麼就不行了?”

太子還想再說甚麼,宜寧公主卻只是輕輕一笑,“二哥今日過來,不會就是為了捉姦的吧?”

太子回了回神,“自然不是。”

他放下手中卷宗,將它推到宜寧公主面前,“我是來是同你談正事的。”

“這是甚麼?”宜寧公主問。

“魏王世子前幾日不是因為岑紹的事情被收監,又被放出來了嗎?宣國公府的人盯了他許久,如今總算攥住一條線索,讓人報給了我。我想趁熱打鐵,把這事徹底查下去。”

宜寧公主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眼神卻沒落在那捲宗上,反而望著晃動的簾影,像是對方才那番話並不上心。

她只隨口應道:“怎麼說?”

太子見她興致缺缺,卻也無心計較她的怠慢,只沉聲道:“我們隨後審出魏王手下在城郊私下侵佔民田,藉著興修水利的名目,強徵土地,巧立稅目。那一帶百姓幾年之間連年賦重,一度被逼得賣田賣屋,甚至賣兒鬻女。”

這些與任九思查探到的細節不謀而合。

宜寧公主的眉心微微一動。

太子道:“魏王這些年做了甚麼事,我心裡不是沒有數,不過是苦於沒有證據,沒有辦法定他的罪。他一向手腳乾淨,做事隔著好幾重人,能替他背鍋的手下也早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是,這次不一樣。”

太子說到這,語氣不由得有些激動,“魏王的手下已經招認,當年雖多有證據被銷燬,但仍有部分田契、賬目在戶部與京兆府中還留有存檔。”

“還有,京城修渠改路,本是為利民之舉,卻被魏王藉機中飽私囊。他當年鋪張修園,所動銀兩遠超俸祿。工部所報工程數目與實地所建嚴重不符,大量官銀流向成謎。只要暗中調閱當年銀庫的調撥記錄,未嘗不能從中找出破綻。”

說完,太子抬眼看著宜寧公主,等著她表態。

宜寧公主半晌沒有作聲,待他情緒稍稍平復下來,才肅然道:“二哥,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我總覺得,此事需得緩一緩。”

“甚麼意思?”

宜寧公主道:“這些年咱們不是沒有順著這條線追查過,可一直一無所獲。怎的他們偏偏在這個時候,突然把這些陳年舊賬主動翻了出來?二哥,你不覺得蹊蹺嗎?”

太子微微蹙起眉頭,沉默片刻,回應道:“你放心,那些人的口供我會一一核驗清楚,不會讓有心之人渾水摸魚的。”

“我擔心的不單單是口供。魏王一黨最擅的,便是誅心。他們如此籌謀,就是為了讓你在父皇面前主動提起言家的舊案。你若一意孤行,非但沒有辦法中傷魏王,反而會把自己……”

太子出聲打斷,語氣中是難掩的憤懣,“這些年,每每牽涉到言家的事,你總是第一個來問我。可如今,難得得了一份對翻案有利的口供,你卻忽然變得這般畏首畏尾……六妹,是不是因為你身邊多了那個任九思,就把懷序,連同我們往日的情分一併忘了?”

“我從沒有忘記懷序是如何含冤而死的,”宜寧公主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正因為沒忘,才更要保全自己。若連你都被魏王他們拖下水,誰來替言家翻案?誰來還懷序清白?”

太子道:“韜光養晦,藏鋒斂鍔,這些道理我如何不懂。這件事情是父皇的心結,我自然也知道。可這些年,我隱忍得還不夠嗎?”

“魏王勢大,朝中多有附庸,我這幾年,一忍再忍,一讓再讓。說是為了大局,說是謀定而後動。可如今,好不容易能有一個機會,若我還要龜縮不前,猶猶豫豫不肯出手,下一次有這樣好的機會,又要等到甚麼時候?這樣一個我,除卻東宮太子這個虛名,又還剩下甚麼呢?”

宜寧公主神情凝重,啞聲喚道:“二哥。”

說到此處,太子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

“不瞞你說,我這幾日,總是會夢見懷序,夢見小時候我們一同在崇文館聽先生講學。”

“我資質不高,學東西比旁人慢,總擔心功課做不完,會讓懷序替我受過,害他被先生打手心。那時候,背書背得磕巴,策問答不出來,就好像天要塌下來似的。”

“現在想想,那樣無憂無慮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太子的眼眶驀地溼潤了。

“妙悟,五年了,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撇了一把眼淚,竭力壓抑著喉頭的哽咽,“這些年,我的處境一日比一日糟糕。我不怕被拉下東宮之位,我怕的,是若我輸了,懷序,還有先生,會永遠揹著那一樁莫須有的罪名,躺在奸臣傳裡。那我死後,又有何面目,去見先生和懷序呢?”

宜寧公主目光落在太子滿是悲色的臉上,溫聲道:“懷序若泉下有知,他會明白你的苦處的。你是東宮儲君,肩上擔的是江山社稷,興廢成敗,一念之間。二哥,你賭不起。”

說到此處,她停頓了一下,輕輕吸了口氣,“若真有那麼一天,一定要有人站出來對魏王發難,也該讓我和駙馬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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