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陽間鬼 他早已不是活人
馬車停在西市口。
街頭人聲鼎沸, 小販叫賣此起彼伏。
巷口孩童手裡握著糖人,同夥伴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張允承下了馬車, 環顧四周, 略顯拘謹地站在街口。
他性子內斂,不常和別人來這種地方。
平日的應酬大多是在府中設宴,或是赴同僚家中小聚。同友人踏青郊遊, 在街市閒逛, 於他而言, 是極其陌生的事情。
這次任九思叫他出門,他本也不欲應邀。可拗不過他軟磨硬泡, 最後還是帶著幾分疑慮, 踏出了府門。
任九思倒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雙手負後,悠悠朝前走去,邊走邊道:“張大人, 夫人這幾日一直在照料您的身子, 您總得表示點甚麼吧?”
張允承一本正經道:“我回去就同她道謝。”
“‘謝’字值幾個銅板?”任九思回頭看他, 掰著手指頭數道, “人家替你熬藥、守夜、應對老夫人那些挑刺的話,你卻空口一句‘多謝’就想打發過去?”
張允承被他說得有些訕訕, 問道:“那依你之見,我該送甚麼?”
“大人這就問對人了。”
任九思微微一笑, 帶著張允承轉進了旁邊一條巷子。
不多時, 便見一間鋪子映入眼簾。
鋪中陳設雅緻,案几上擺著一排芙蓉玉桃花簪,青玉吊墜、羊脂玉鐲, 各個雕工極細,光澤瑩潤。再往裡,是幾隻描金妝匣與漆盒,裝著胭脂、水粉、頭油、護手膏一類的小物。
張允承站在一旁,目光遊移,終究不大拿得準甚麼才合姚韞知心意。
他踱到最裡頭的櫃前,取下一隻鑲著白玉茉莉的烏木香盒遞到任九思面前,問道:“這個如何?”
任九思挑了挑眉道:“大人不知道麼?夫人並不喜歡用這樣的香料。”
張允承微怔,“她從來沒說過不喜歡。往年生辰、年節,我送她香粉、薰香,她也都收著,從沒有拒絕過。”
任九思淡淡一笑,隨手拿起一個妝匣,一邊仔細端詳,一邊淡聲說道:“大人只看她收沒收,可曾看過她用還是沒用?”
張允承沉默了。
倒也不是他不去仔細留意姚韞知的喜好,只是他們一直以來分居兩室。姚韞知在房裡焚甚麼香,他一概不知。他在自己屋子裡焚這樣的甜香時,姚韞知也沒有流露出半分不適。
他皺了皺眉,“這個……我倒沒留意。”
“夫人的確也會用香,但從不點那些脂粉氣太重的,”任九思似是隨口一提,“若真要用,也就只有雪松香了。”
聽到這個香料的名字,張允承有些發愣。
他自幼喜靜,平日除了鋸木頭,也愛擺弄香料。偶爾還會去香坊挑香料,試配香方。
這雪松香他不是沒聽過,但他從未用過。
一是他不愛這種冷調子,燻久了讓人心頭涼颼颼的;二來,也是更重要的,這香是貢品,不入市井,只在宮中流傳,尋常人家根本無緣得見。只有皇帝心腹、皇親貴胄,才能偶得其一。
任九思頓了頓,刻意看了張允承一眼,不緊不慢道:“那香,公主今年總共得了兩盒。一盒給了夫人,一盒賞了小人。”
張允承心中一震。
那日,姚韞知從外頭回來,還換了衣裙。他走近時,聞見她身上隱隱帶著一股冷杉似的香氣,清冽中透著一絲雪意。
他覺得那香氣格外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聞過。
當時他心中疑雲頓起,於是深夜獨自潛進了任九思住處翻找他的東西,只為印證那一絲捕風捉影的猜測。
後來,他果然在任九思房內找到了那個香粉盒子。
也是在那次以後,他對於姚韞知和任九思的猜忌愈來愈重。
沒成想,原來那香是宜寧公主所贈,他和姚韞知各得其一。
愧疚和懊悔一時間翻湧而上。
張允承垂下眼眸,嘴角抽搐了兩下。
任九思卻笑了笑,語氣風輕雲淡,“若大人喜歡,小人願意割愛,將手中那盒雪松香送給大人,說不定能博夫人一笑。”
張允承推拒道:“我如何好要你的東西?”
任九思笑道:“那香,小人平日裡也是捨不得用的,自然不能讓大人白白拿了去。”
張允承抬眼看他,眼神略帶疑惑,“那你是想要甚麼交換?”
任九思也不拐彎抹角,只笑著道:“也不是甚麼稀罕玩意兒,大人府上藏書頗豐,若有幾卷舊時的琴譜,小人倒是頗有興趣。”
張允承一怔,隨即露出幾分為難之色,“父親確實收藏過不少琴譜,可惜藏書閣那場火來得太突然,如今那些書籍多半都被毀了。沒被燒完的,尚未整理清點出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鄭重道:“再過幾日,我一定著人將餘下的殘卷歸置出來,到時候公子不妨親自來挑。”
任九思一聽,眼中浮出幾分興致,“如此正好。”
任九思在鋪中轉了一圈,熟門熟路地挑了幾樣小物。
“這些便足夠了,夫人見了,定然歡喜。”
見每一樣都頗具巧思,張允承不禁點頭稱妙,神色間露出幾分難得的驚喜,忍不住詢問道:“公子眼光果然獨到。不過我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如此通曉女子心思的?”
任九思笑了笑,語氣淡淡卻不乏對自己的揶揄,“小人常伴公主左右,日久耳濡目染,若主子喜惡都看不出來,怕是早被逐出府去餵馬了。”
他頓了頓,“至於夫人,她心事向來不輕易言說,但若真有甚麼煩憂,大抵也只會同宜寧公主略略提及幾句。小人不過恰巧聽得多了幾回,記性也比旁人好些罷了。”
張允承聞言,目光略有些遲疑,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問道:“那……韞知可曾在公主面前提起過我?”
任九思神情微微一滯,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又像是斟酌用詞。
他的這份欲言又止,更叫張允承心頭一緊。
張允承垂下眼簾,語氣中多了幾分不自覺的沮喪,“公子其實不必為難,猜也猜得到,我這個丈夫做得其實很差勁。她便是硬要誇我,也說不出幾句好來。”
任九思沉默片刻後才道:“倒也並非如此。只是這些話,終究是夫人與公主之間的私談,小人便不便擅言。”
張允承怔了一瞬,復又點頭,道:“也是。是我問得唐突了。”
他說完這話,便不再多言,只是望著遠處街市的人群,眼神有些出神。人聲鼎沸處,卻像是隔了一層霧氣,熱鬧喧囂皆不入耳。
出了鋪子,張允承忽然關切問道:“九思公子以後是甚麼打算?總不能在張府後山躲一輩子吧。”
任九思眼角笑意收斂幾分,語氣淡淡地答:“我也不知道。”
張允承側頭看了他一眼,認真道:“那些仕途功名的事,我一向不是很在乎。但一個男子,總要有些謀生的手段,不能永遠靠著侍奉女子吃飯,你說是不是?”
任九思沒應聲。
張允承道:“其實你若不嫌棄,我可以教你做木匠。”
任九思有些意外,“木匠?”
張允承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唐突,輕咳了一聲,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從小便喜歡捯飭甚麼魯班木,孔明鎖,覺得那些榫卯機關實在是精妙。那時候我下了學,一有空就躲在屋裡偷偷琢磨。後來長大了,也常在書房裡面打磨木料,身前還假意放幾本正經書做掩護。”
他旋即嘆了口氣,“但這樣的事情,在我們這樣的人家,是會被叫做不務正業的。父親後來發現了,大發雷霆,把我的木料鋸子全扔進了河裡。”
任九思道:“張大人也是為了你的前途考慮。”
“我知道,”張允承抿了抿唇,“你如今既不能走科舉之路,若真想自立,也不妨學門手藝。木匠活雖算不得甚麼賺錢差事,但只要肯下功夫,總歸能養家餬口。你說是不是?”
任九思聽完這番話,一時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走了幾步,目光落在街道對面飄蕩的酒旗上,有些出神。
他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張允承比他想象中要單純得多,也要傻氣得多。
像這樣出身高門的公子,按理不該同一個身份低賤的伶人說這樣掏心窩子的話。
可對方不僅規勸他走正道,還當真提出要教他一門謀生的手藝。
這等事,若換作旁人說出口,大約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可從張允承口中說出,竟也顯得真誠可信。
若他不姓張,自己或許真的會心甘情願地退出,不去打擾他與姚韞知平靜的生活。
偏偏這人是張暨則的兒子。
那個把他從人間踩到陰詭地獄的仇人的兒子。
他早已不是活人,是被仇恨和執念縫合起來的軀殼,是勉強在人世間行走的鬼。
而如今,那罪魁禍首的兒子卻站在他面前,言辭懇切地替他指一條明路。
這難道不諷刺嗎?
任九思定了定神,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破綻,只是報之以微笑。
張允承這個人,該用還是要利用。
他不能對他有半分心慈手軟。
二人繼續順著人流往前走,前方街角處正圍著一群人,一個老者坐在地攤後頭,身旁支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百味話本,解悶解憂”。
攤前擺滿了書冊,大多是些風月故事、奇聞怪談,封面多彩豔麗,引得不少婦人駐足翻看。
任九思並未忘記他此來的目的。
他腳步一頓,忽然對張允承道:“大人,要不給夫人買幾本話本解解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