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假軍師 不妨讓小人來幫大人一把
姚韞知當然不相信任九思是因為爭風吃醋才縱火燒了庫房。
他這個人向來喜歡用情意做幌子, 可做的都是些汲汲營營的事情。
更何況,這場火未免也太湊巧了些。
不僅正好燒燬了張府從前的賬簿,連張暨則的劄記都碎成了齏粉。
很難不讓人懷疑此舉別有目的。
說不準, 真就和朝廷黨爭有關。
夜風凜冽, 姚韞知忽然覺得身上有些冷。
聯想起近來發生的一系列怪事,姚韞知腦海中再度浮現起一些從前思索過,卻沒有深究下去的猜測——
任九思住進張府, 當真只是為了避禍?
還是說, 那場追殺從頭到尾, 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局?
姚韞知心亂如麻。
她根本不想牽扯進這些亂七八糟的朝局裡。
可要置身事外談何容易?
任九思是宜寧公主的人,是經她的安排, 住進張府的。哪怕她現在為了撇清關係, 出面揭發他,也難保張老夫人那邊不會遷怒於自己。
而且直到現在,她依舊拿不準任九思做下的這一系列大案,是不是根本就是宜寧公主授意。
如果真的是這樣, 此事該如何善後, 任九思該如何處理, 她都必須先與宜寧公主商量清楚再行定奪。
姚韞知原本打算先回臨風館歇息的。
可被任九思這麼蠻橫地威脅恐嚇了一番之後, 她反倒不願順他的意,直接掉轉頭去了張允承屋裡。
張允承傷得不算重, 除卻口鼻嗆進了不少黑灰,便只有手背被燙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水泡。
雲初替他上完了燙傷膏, 囑咐他千萬當心, 不要磕著碰著。
張允承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將手端在身前,平躺也不是, 側臥也不是,只好靠著床頭坐著,脖子朝窗戶的方向伸了伸,“韞知呢?”
雲初搖頭,“奴也不知道,夫人大約回房歇息去了吧。”
話音剛落,姚韞知便推門而入。
她看了一眼雲初。
雲初迅速低下頭,放下手裡的竹片和燙傷膏,解釋道:“夫人方才在藏書閣救火,奴見大人身邊沒有人伺候,所以才跟了來。”
她輕輕抬眼,細聲問:“夫人生奴的氣了?”
姚韞知冷睇著她,沒有說話。
雲初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甲一點點摳進掌心。
氣氛一時間僵在這。
還是張允承開口:“雲初,時候不早了,你回屋歇息吧。”
雲初福身道:“那奴先告退了。”
雲初走後,姚韞知仍陰沉著臉。
張允承見她這副神情,卻“噗嗤”笑了。
“怎麼這麼大的醋酸味?”他起身拉住姚韞知的手,帶著她去摸自己的右胳膊,“當真是一點都動不了了,要是我自己可以上藥,哪裡用勞動別人?”
姚韞知卻不接話,只問:“雲初時常私下來找你嗎?”
張允承看姚韞知這般認真,一時間還真的緊張了起來,連忙解釋道:“倒也沒有,她每次來找我幾乎都是為了你的事。”
說完又補充道:“而且我和她每次說話,都不會超過五句。”
姚韞知神情稍稍鬆動了些。
張允承語氣有些委屈,“韞知,你還不知道我嗎?有了你,我根本就不可能多看任何別的女子一眼。”
“我知道,”姚韞知無奈,“我說這些,也並不是疑心你,我是擔心雲初這丫頭……心思太重,做了糊塗事。”
張允承卻道:“依我看,雲初也未必有這個意思,她平素做事規矩到再不能更規矩了,只是話多了一些。你該不會是想多了吧?”
姚韞知欲言又止。
半晌,她長長嘆了口氣,“罷了,也怪我一直沒有好好替她安排她的婚事,她才會想要為自己多打算打算。等過幾日,我好好同她說一說吧。你那裡有甚麼好人家,也多替雲初留意留意。”
張允承點了點頭,“這是自然。”
姚韞知低下頭,看了一眼張允承手臂上的燙傷,問道:“還疼嗎?”
張允承笑道:“一點都不疼。”
姚韞知搖了搖頭,“你膝蓋上的傷還沒好,現在又添一處傷,也不知道是犯了哪門子太歲。看樣子,還真得請一個大師過來做法驅驅邪。”
張允承忽然道:“說起這個,我心裡其實十分慚愧。”
姚韞知轉眸看他,目中帶著幾分不解。
“我先前一直懷疑是任九思在裝神弄鬼,對他多有猜忌提防。可今夜若不是他冒死將我從火場救出,我恐怕真就燒死在裡頭了。”
姚韞知聞言,氣不打一處來,“這樣一個小人,你還謝上他了?”
張允承卻正色道:“先前我的確對他有諸多不滿,可這件事情以後,我的確對他有所改觀。”
“他救你,是別有目的。”姚韞知沒好氣道。
“君子論跡不論心。不論他是不是有別的目的,他為了我涉險,於情於理,我都該好好謝謝他。”
姚韞知終於體會到了有口難言的滋味。
藏書閣的火,分明就是任九思放的。
衝進火海救人,自然也是他博取張允承信任的手段。
可這話她偏偏不能說透,只能任由著張允承就這麼稀裡糊塗領了任九思一個天大的人情。
實在是可惡至極。
見姚韞知不說話,張允承繼續懊悔地說道:“方才我一直在為救不出父親的劄記傷心,竟忘了向他道謝,實在是失禮。明日我該備上一份像樣的禮,親自登門,也好彌補今日的疏忽。”
姚韞知不安地皺了皺眉。
任九思這個人有多難纏,她是知道的。
這兩個人若是單獨見面,張允承還不知道會怎麼被他戲耍欺負。
可她現在煩透了任九思,多看他一眼便會渾身不適,遑論陪著張允承和他一起跟任九思周旋。
她於是勸道:“你身子還沒大好,不若過幾日再去吧?”
“不,明日我一定要去,”張允承咳嗽了兩聲,“我不過是受了些皮外傷,算不得甚麼。他捨命相救,我若連聲謝都要拖延著不肯說,知道的體諒我身子還未痊癒,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瞧不起任公子,有意輕慢他的情分。”
姚韞知看他如此固執,知道再勸也無用,淡淡應了一聲,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院中還籠著一層淡淡的灰色。
張允承早早便起了床,踏著薄霧往照雪廬方向而去。
照雪廬內,火焰舔著灰白的炭塊,吐出的熱氣在空中氤氳出一層淡淡的煙,將近爐一隅映得朦朧晦暗。
任九思手中捏著一卷泛黃舊書,衣襟依舊鬆鬆垮垮,懶得束整,整個人斜斜倚在榻邊。
門外傳來腳步聲,小廝低聲稟報:“任公子,大人來了。”
他合上書卷,淡聲道:“請。”
不多時,張允承踏步而入。
他臉上雖仍帶病色,步履卻穩,神情尤為端正肅整。目光略略掃過手中的書冊,未多停留,隨即落在他懶散的眉眼上。
任九思未起身,只是挑了挑眉,訝然道:“大人怎麼來了?”
張允承站定,肅然拱了拱手,正色道:“允承今日來,是為昨日的事,向公子致謝。多虧公子在火場中捨命相護,允承方能以得脫困。”
任九思聞言,微微一笑道:“昨夜情勢危急,小人沒有想太多。舉手之勞而已,大人也未免也太言重了些。”
張允承搖了搖頭,一臉真摯道:“對公子而言,或許這只是舉手之勞,可於允承,卻是救命之恩。”
他頓了一頓,又道,“何況允承曾經對公子多有諸多誤解,今日登門,不單單為了道謝,更是來為過往的失禮向公子致歉。”
這話說得坦蕩,連任九思都愣了一下。
但他還是裝糊塗道:“大人這話小人就聽不懂了。”
張允承靜靜地看著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自打公子住進張府之後,怪事就接二連三地發生,我其實曾經懷疑過……懷疑過是公子在裝神弄鬼。”
這話一出,屋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可任九思並未露出任何慌亂的神色。
他撐著下巴,似乎並不意外。
“大人有這樣的懷疑,也是人之常情。”
張允承微微抬眸,“我以為你會為自己辯解。”
“辯解甚麼?”任九思莞爾,“小人甚麼都沒做,有甚麼好自辯的?”
張允承看著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公子還是這般率性不羈。”
任九思自嘲道:“小人不過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喪家之犬,如何敢在張府興風作浪?大人若信,小人不必解釋,大人若不信,小人解釋了也無用。”
張允承盯著他,目光深沉。
良久,他輕嘆一聲,語氣緩和了幾分,“我知道,公子若真想要對我不利,大可以放任我葬身火海,實在不必冒險救我。一直以來,都是我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任九思聽著這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卻未作聲。
張允承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才又開口道:“但我仍有一事不解。”
“願聞其詳。”
張允承垂眸,似是思索了片刻,復又抬眼看向他,目光不再如方才那般鋒銳,而是帶著幾分猶疑和試探。
“你同夫人……有故嗎?”
任九思沒想到張允承真是個實心眼,這樣的話都能直接問出口。
他看了張允承一眼,笑問:“大人為何會有這樣的疑問,小人同夫人看起來也並不是十分相熟吧?”
張允承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摩挲衣袖,眼底透出幾分悵然,“韞知她……性子冷淡,話不多,也極少對著甚麼人顯露出喜歡或者厭惡的情緒。”
任九思不由一愣。
這樣的描述讓他覺得十分陌生。
他記憶中的姚韞知是鮮妍明快的。
她愛憎分明,喜怒都寫在臉上,並不像張允承描述的這樣剋制自抑。
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耳邊便傳來一陣嘆息。
“可自打你住進來,我就覺得她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張允承說到這裡,抬眸看了任九思一眼,像是有甚麼話不便說出口。
任九思勾了勾唇角。
張允承繼續道:“她會在你面前顯露出一些我從未見過的情緒。她甚至會因為你做出一些……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出格舉動。”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些許坦率的困惑,“我自然知道韞知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可我還是想知道……這是為甚麼……”
後面的話他實在不知該怎麼開口,一時間僵在原處,抬眸直直盯著任九思。
任九思從容道:“夫人對我態度不同,或許是因為我和大人是不同的人?”
“此話怎講?”
“您是她的夫君,”任九思含笑,“而我,只是個外人。”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刻意留出時間讓張允承消化這句話,然後又接著道:“人對於親近的人,要求總是格外高些。小人冒昧問一句,大人可曾想過,夫人為何一直對你不冷不熱?”
張允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有些不自然,“我……”
他想說,韞知就是這個性子,對誰都一樣。
可話到嘴邊,他卻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那些冷漠的態度,其實針對的只是張家的所有人。
他又想說,可能是因為死去的言懷序。
但轉念一想,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自己其實沒有必要在任九思面前提起那個死去的罪臣。
任九思看著他微妙的神情變化,笑意更深了些,“其實,大人想要夫人對你好一些,也不是沒有辦法。”
張允承一愣,“甚麼意思?”
任九思道:“大人一直覺得夫人不喜歡你,可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夫人不是不喜歡你,而是你從未真正瞭解過她?”
張允承怔住,眉頭微皺。
任九思眉眼含春,“夫人喜歡甚麼,厭惡甚麼,心中在意的是甚麼,大人知道麼?”
張允承沉默了。
他不是沒有想過投其所好,可姚韞知根本連這樣的機會也不給他。
他於是搖了搖頭。任九思看著他,笑道:“既如此,不妨讓小人來幫大人一把,讓夫人真心喜歡上大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