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假面具 你是個甚麼東西,你也配提他!
不同於張允承的小心試探, 淺嘗輒止,這個吻帶著一種壓抑至極的不甘,甚至透出幾分不知從何而來的恨意。
激烈卻又生澀得毫無章法。
任九思的動作急切而凌亂, 唇瓣緊緊貼住她, 卻不懂得如何深入,只是笨拙地上下碾磨著,即使磕碰到牙齒, 也固執得不肯退讓。
彷彿唯有如此, 才能在她身上留下點甚麼, 才能證明自己仍然存在於她的心裡。
姚韞知有些恍惚。
鬼使神差的,她沒有推開他。
夜色漸深, 涼風掠過髮梢。她的心跳忽然一滯, 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住。眼前漫開薄霧,天地褪成模糊的灰白。
熟悉的雪松香悄然瀰漫,裹挾著夜風的清冽,在她鼻尖輕拂而過。那氣息冷中帶熱, 彷彿將一腔藏匿太久的思念悄悄引燃, 在沉默中層層逼近, 幾欲氾濫成災。
她還記得, 自己第一次讀到話本里才子佳人相擁而吻的情節時,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
她躲在被窩裡, 藉著微弱的燭光,小心翼翼地翻動書頁, 連呼吸都放輕了, 唯恐被人察覺。
書中的小姐被書生攬入懷中,微微仰頭,那人便低下頭, 溫柔地銜住了她的唇。
姚韞知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臉頰燒得厲害。她盯著那一行字,眼睛一眨不眨,腦海裡卻不自覺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她動了動嘴唇。
“懷序哥哥”四個字,就這麼情不自禁地從嘴裡吐了出來。
她驀地回神,趕緊把書合上,緊緊抱在懷裡,可心臟還是剋制不住地“砰砰”亂跳。
她忍不住想——
接吻原來是這樣的嗎?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卻不自覺向上翹了翹。
羞恥歸羞恥,但她的心底竟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言懷序待她一向極好,又溫文儒雅,克己復禮。平時裡,他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從不會對她有甚麼逾矩的行為。
她託著腮,還真的認真思考起來。
這樣一個木頭腦袋,接吻的時候應該是甚麼樣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的臉更紅了,幾乎能滴出血來。她慌亂地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雙手死死捂住發燙的臉,嘴裡低低地罵自己:“姚韞知,你真是不知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耗盡力氣似的慢慢探出頭來,抬手在臉頰邊扇著風,一下一下,試圖驅散那幾乎將她蒸熟的燥熱。
可有些念頭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揮不走了。
越想忘,越纏人。
她開始悄悄期待,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他也能像話本里的書生那樣,將她一把按在牆上,帶著情難自抑的急切與熾熱,狠狠吮住她的唇,和她吻個天昏地暗。
可現實終究不會像話本那樣圓滿。
她並沒有等來和言懷序成婚的第一天。
到最後,她同他最親近的一次,也只是踮起腳尖,飛快地吻了吻他的嘴角。
她記得新婚之夜,她的丈夫紅著臉,小聲問:“韞知,我可不可以親你一下?”
姚韞知麻木地點了點頭。
他們已經成婚了,她沒有任何拒絕他的理由。
空氣被攪得十分渾濁。
她聽見了唇舌相觸間細微的水聲。
溫熱的氣息交纏在一起時,他的唇就像是一塊泡久了的糯米糕,溼答答、黏糊糊地貼在嘴上,怎麼甩也甩不掉。
這種感覺並沒有想象中愉悅。
姚韞知怔怔地想。
原來話本里寫的都是騙人的。
再後來,她不再期待和人親吻了。
反正只要不是他,同誰都是沒有意趣的。
她緩緩睜開眼,怔然看著任九思低垂的眼睫,心無端跳得厲害。
這一次,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熟悉的氣息籠罩著她,她就這樣一動不動站在黑暗裡,任由著他在自己的唇齒間輾轉。
片刻過後,任九思似乎得了要領,溫熱的唇瓣輕輕含住她的上唇,又緩緩下滑,細細描摹她的形狀。
她茫然望著映入瞳孔中那張酷似舊人的面孔,神情十分僵硬。可隨著他的動作變得愈發溫柔,她唇齒的抵抗竟也漸漸變得鬆懈。
姚韞知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其實並不抗拒這個吻。
她甚至覺得,倘若言懷序還活著,他們的第一次親吻,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她覺得自己大約是瘋了,竟然在這個吻裡沉溺了一瞬,在模糊的意識裡,把另一個人的影子投映在他的身上。
意識昏沉間,耳邊突然傳來宜寧公主漫不經心地嗤笑,“他算個甚麼東西。”
“把他這樣的人當作懷序,只是折辱了自己。”
“韞知,這樣一個爬上過無數女人床的小人,你難道不嫌髒嗎?”
姚韞知猛地睜開眼,似是驟然從夢境中驚醒。
她一把推開任九思,眼中含著洶湧的怒意。
任九思指腹不緊不慢地抹過染在唇上的口脂,似是在回味。
姚韞知怒極,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把嘴唇,眼中滿是憎惡,“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小人當然知道。”
任九思唇角綻開笑意。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道:“小人是在討夫人歡喜。”
任九思抬起手,指尖若有若無地掠過她鬢邊的髮絲,眼裡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語氣輕慢卻繾綣,“小人這張臉,可曾讓夫人生出一絲與故人重溫舊夢之感?”
他本以為姚韞知會像往常痛斥他無恥,抑或是憤然轉頭就走。
卻不想,姚韞知只是抬起頭望著他,眼眶泛紅,呼吸微微發顫,聲音堵在喉間,連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來。
她已經退無可退了,他為甚麼還不肯放過她?
為甚麼,連這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也要被他殘忍地撕開?
她就像是被逼到牆角,早已低頭示弱,卻仍要被一層層剝去偽裝,將那些深埋心底、不願示人的痛苦赤裸裸翻出,任人踐踏、取笑。
見姚韞知真的落了淚,任九思唇角那抹輕薄的笑意漸漸褪去,彷彿被她眼中的溼意一點點沖淡。
他微微偏過頭,望著她的神色柔和了幾分,語氣不再帶著慣常的輕佻,“夫人……這是怎麼了?”
姚韞知卻只是垂著眼,沉默不語。
淚水順著眼睫滑落而下,她連拭去的動作都沒有,像是連開口的力氣也一併耗盡了。
任九思頓了頓,又問:“夫人這般氣惱,是因小人冒昧親了你,還是……小人讓你想起了你的老情人?”
“你不要跟我提他!”
她猛地開口打斷他,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撕扯出來的,帶著尖銳的顫意,甚至有些失控。
空氣瞬間凝固。
她的臉色蒼白,眼底翻湧著隱忍太久的痛楚,像是積雪壓枝,終於到了承受不住的臨界點,下一秒就會斷裂崩塌。
“你是個甚麼東西,你也配提他!”
她死死盯著任九思,牙關緊咬,像是在極力剋制不讓自己更加失態。
任九思怔了怔。
他沒有想到姚韞知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他承認,適才幾次三番在她面前提起言懷序,的確是懷了些惡意報復的心思。
他想要看到姚韞知的臉上因為心虛,而出現諸如窘迫、慌亂、愧疚的神情。
可當姚韞知真的被她的話語刺痛,眼睫覆在微紅的眼眶之上,輕輕地顫動時,他的語氣無端軟了下去。
“對不住,”任九思嘆了口氣,“這次是我不好。夫人若是不喜歡,我往後不提他就是了。”
姚韞知眼角還是溼漉漉的。
任九思在她跟前站了許久,胸口的煩悶越發濃重。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夜深露重,寒意透進衣襟,他抬手理了理袖口,雲淡風輕道:“夫人早些休息,小人就先回去了。”
這一晚,不止一人徹夜難眠。
姚韞知自不必說。
這多日以來,她一直在被襲香的事情所擾。
加之任九思種種試探,實在讓她疲於應對。
但她或許想不到。
今日這個盛氣凌人的任九思也和她一樣,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好幾個時辰睡不著覺,最後披衣起身,點燃了案上的燭火。
屋裡原是放了兩張琴的。
一張是他自己的,就掛在牆上。
另一張是姚韞知的舊琴。
它被他仔仔細細地清理過,小心翼翼地放在琴案上。
剛從刑部回來的時候,他就發覺,那張焦尾琴已經被姚韞知取走了。
他本打算再問問姚韞知那張琴修補好了沒有。
可轉念一想,那張琴已經破舊成了那般樣子,大約是修補不好的了。
扔了也好。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煩憂。
任九思坐在案前,指尖緩緩摩挲著琴身。
裝神弄鬼了這麼些天,他原該十分疲倦,可眼下他半點睡意也無,腦海裡亂得像是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任九思眉心微蹙,終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抬手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傷口。
有幾處傷口已經結痂,卻仍未完全癒合,方才心緒煩亂,他不知何時又磕碰到了,傷口邊緣滲出些許暗紅的血色,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任九思垂下眼,不疾不徐地解開纏在手臂上的紗布。
他拿起桌上的藥瓶,倒出些許藥粉灑在傷口上。細碎的粉末落下時,痛意順著血肉蔓延開來,灼得他手指微微一顫。
可他卻彷彿覺不出疼似的,只是冷眼看著那道傷口,半晌,竟是忽然低笑了一聲。
“自討苦吃。”
他一邊嗤笑,一邊重新包紮好傷口,力道大得像是在懲罰自己。繫緊紗布的瞬間,眉頭還是不自覺地皺了皺。
還真是疼得要命。
他一時之間無法將注意從疼痛上移開。
不過這樣也好。
比起這點皮肉之苦,他更難以忍受的,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因她心生動搖。
一次又一次因為她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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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照雪廬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任九思尚未起身,便聽小廝來報:“公子,大人來了。”
他本欲下床行禮,卻被張允承抬手製止。
他淡淡道:“公子好好歇著便是,不必多禮。”
張允承目光在屋內一掠,語氣平和,“公子在照雪廬住得可還習慣?”
任九思微微一笑,懶懶答道:“大人的安排,自然無可挑剔。照雪廬清幽寧靜,正適合靜養,飯食也合我口味。”他頓了頓,帶著調侃的語氣,“大人如此關懷,倒讓小人受寵若驚了。”
張允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眼下的烏青,微蹙眉心,“公子昨夜沒睡好?”
任九思懶洋洋地拂過床沿,語氣帶著幾分倦意,“許是風聲有些吵,半夜醒了好幾回。”
張允承問:“只是風聲?”
任九思眨了眨眼,唇邊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難不成張大人以為,小人半夜撞見了鬼不成?”
張允承不置可否,語氣溫和中透著一絲試探,“公子竟也知曉前院鬧鬼一事?”
任九思笑意不減,“張府三天兩頭請和尚道士誦經作法,鼓聲鑼聲一陣接一陣,光聽著就夠人頭疼的。小人雖住在後山,平日少與人接觸,但這等熱鬧,小人多少也是有所耳聞的。”
“我從前也以為鬼神之說不過是無稽之談,”張允承壓低了聲音,神情少有的凝重,“可那一日……我與韞知,確確實實撞見了那個女鬼。不止我們,前院不少丫鬟小廝也都看到了。”
他眼神微沉,“只是她滿臉是血,無一人看清她的容貌。”
話至此處,他略一停頓,目光緩緩轉向任九思,語氣溫和,卻藏著一絲不動聲色的試探,“對了公子,那女鬼可曾在後山出現過?”
任九思搖了搖頭,“小人未曾見過。”
說罷,他若有所思道:“不過小人也聽了一耳朵閒言碎語。”
“哦?”張允承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爐火燒得正旺,銀炭噼啪作響。
任九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有一樁事,小人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允承道:“公子有話直說就是。”
任九思於是緩緩開口:“前幾日,小人偶然間聽院中的小廝議論,那日他撞見的女鬼,穿著翠藍色的短襖,梳著雙丫髻,還穿了一雙紅色的繡花鞋。敢問大人,確有此事吧?”
“不錯。”
任九思道:“這倒提醒我想起了一個人。”
“襲香?”張允承皺眉。
任九思點了點頭,眉目間適時流露出了幾分驚訝。
他故意問道:“大人也認識襲香?”
張允承搖了搖頭,“不認得。”
“那大人緣何會覺得此事與襲香有關?”
張允承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淡淡道:“你且說說你的看法。”
任九思頓了頓,正色道:“小人在鳴玉坊撞見襲香那日,她便是這樣的裝束。後來,小人也在刑部大牢見過她幾次,所以記得格外清楚。”
“原來如此。”
張允承臉上並無半點意外的神情。
任九思回答完張允承的問題,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遲疑了一瞬,他還是忍不住確認道:“看起來大人一早便知道此事了?”
張允承道:“韞知夜裡做噩夢的時候叫過這個名字。”
任九思神情微微一僵,不過很快又皮笑肉不笑道:“竟是這樣。”
張允承不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說道:“所以我的心中一直有一樁疑惑,特地來請教公子。”
“大人心中既有疑惑,何不直接去問夫人?”任九思歪了歪頭,“有的話同枕邊人說,豈不是比問一個外人更方便些?”
任九思雖極力剋制,但言語間還是不慎流露出幾分嘲諷之意。
張允承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神色一冷,“我與夫人之間如何,還輪不到外人置喙。”
“小人不過是說笑罷了,”任九思含笑作揖,語氣一派輕鬆,“大人若有甚麼要問的,儘管直說。小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張允承目光微沉,又追問:“岑紹遇刺的那天,韞知是不是也在鳴玉坊?”
“不錯。”任九思並沒有否認。
見張允承眉頭緊蹙,神情疑惑,他又不緊不慢地補充道:“那日,夫人吩咐小人前去取一件東西,小人受夫人厚恩,自然不敢推辭。誰知小人剛踏進鳴玉坊,便見駙馬早已持刀守在屋內,分明是設下埋伏等我自投羅網。若不是小人命大,只怕如今早已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了。”
“你的意思是韞知故意引你前往鳴玉坊,又暗中通風報信給駙馬,好讓他在那裡伏殺你?”張允承聲音沉了幾分,眼神也冷了下來。
任九思嘆了口氣,神色卻看不出多少怨憤,哀哀道:“夫人與宜寧殿下交情匪淺,向來看不慣小人同殿下走得太近。若她真想與駙馬聯手取小人性命,小人並不意外。”
張允承語氣一冷,“你既然知道她對你存有殺心,難道就不恨她?”
任九思伸手拉了拉披在中衣外的袍子,神情坦然,目光平靜地落在張允承身上,唇邊笑意清淺,“小人這條命,是大人和夫人一道救下的。二位待我有恩,小人銘記於心。若有一日真要取我性命,小人也絕不會有半句怨言。”
這樣的話,張允承自然一句也沒信。
他側目看向任九思,眼神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冷意與質疑,彷彿在試圖從他臉上看出半分破綻。
任九思卻笑得更悠然了,神色輕鬆地反問:“莫非大人以為,小人懷恨在心,便在張府裡興風作浪,裝神弄鬼?”
張允承雖對他心存戒備,但眼下看他面色憔悴、氣息虛弱,實在不像有心力佈下這些詭秘手段的人,心中疑雲雖未散,卻也不由得鬆懈了幾分。
“公子誤會了,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張允承語氣不緊不慢,眼神卻深了幾分,帶著試探之意,“只是聽公子這話,似乎也不信真有鬼怪作祟?”
任九思眸光微斂,桃花眼一眯。片刻後,他笑了笑,“大人既然開口問了,想必心中已有答案,只是想借小人的口印證一二。”
張允承不置可否,只是靜靜看著他。
任九思索性將話挑明,直接問道:“大人是在懷疑此事與襲香有關?”
張允承微微頷首,神情愈發凝重:“起初,我也以為是鬼魂作祟。可後來種種跡象讓我覺得,這是有人故意製造出鬧鬼的假象,藉此掩蓋真正的目的。”
任九思聞言,眼神微動,緩聲問道:“哦?大人是從何處看出端倪的?”
張允承道:“府中守夜的下人說,最近幾日,一到深夜,便會隱隱約約聽見一陣低低的哭聲,起初以為是女鬼作祟,但細聽之下,卻覺得那哭聲是有人故意壓低嗓音模仿。還有,每次老夫人夢魘發作時,院外的燈籠便會莫名熄滅。道士查遍屋簷與迴廊,卻並未覺察到有甚麼陰氣,倒像是有人趁夜用溼布覆了燭火。”
任九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張允承繼續道:“你猜得不錯。我確實懷疑,這一連串的怪事,與襲香身邊之人脫不了關係。”
張允承直視他,緩聲問道:“公子曾在鳴玉坊待過,又與那位青湄姑娘交情匪淺,可曾聽說過襲香的身世來歷?”
任九思略一沉吟,隨即道:“小人知道得也並不十分清楚,只聽說襲香的母親年輕時頗有幾分姿色,曾做過一位權貴的外室。後來被棄,又改嫁給一個打鐵的漢子,生下了襲香。那鐵匠帶著她娘倆投靠在一戶大戶人家,做了長工,襲香也被收在那家小姐身邊當丫頭。”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低落了些,“只是那鐵匠沒過幾年便病死了,之後那戶人家也家道中落,小姐淪落風塵,襲香便一路隨她漂泊至今。”
張允承點了點頭,又問:“公子可知道襲香的母親叫甚麼名字?”
任九思微笑道:“這小人就不得而知了。”
張允承沉默片刻,神色凝重,似是在細細咀嚼任九思方才所言。
卻不料任九思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說起來,小人倒也有一事,想請教張大人。”
張允承回過神來,神色還有些遊離,隨口應道:“甚麼事?”
“小人頗愛書道,前幾日,在照雪廬後院的牆上看到了一幅楹聯——揮筆可定千秋事,著書堪照萬里天。筆走龍蛇,行雲流水。那字應當是出自張大人之手吧?”
張允承頷首道:“正是家父當年進士及第時所題。那時家父年少成名,才情正盛,滿懷一腔報國之志,於是書此聯以自勉,立志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解困。”
任九思點了點頭,臉上卻適時地露出幾分惑色,“如此,小人倒有一事不明瞭。張大人既有如此多抱負還未施展,又緣何會在會在身居高位之時急流勇退呢?”
張允承沒有出聲。
任九思道:“是小人多嘴了。”
張允承卻道:“倒也不是我不願告訴公子,其實這當中的內情,就連我也不大清楚。”
這話倒不是在扯謊。
當初張暨則辭官辭得突然,連家裡人也沒有告訴。等皇帝批覆的旨意下來,去潯州的車馬安排妥當,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之時,他才將所有人叫到正廳,宣佈自己要告老還鄉的訊息。
聽到他放著好好的中書令不做,京中的富貴榮華不要,非要回那一窮二白的蠻荒之地養老,張老夫哭鬧不停,大聲嚷道:“你才是個窮秀才的時候,我便跟了你。如今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你就要這般作踐我?要去你自己去,我就留在兒子身邊!”
最後張暨則好言好語勸不動了,便冷著臉問她:“留在京中,便是有再多榮華富貴,若沒有那個命享,又有甚麼用?”
張老夫人被這話嚇得立刻收住眼淚,抽抽嗒嗒坐上了回鄉的的馬車。
對於張暨則突然辭官一事,朝野上下一直流傳著不同說法。
有人說,張暨則是因為功高震主,所以才在權勢最為鼎盛的時候,選擇明哲保身;也有人說,他是因為覺察到魏王式微,害怕太子登基之後報復,所以才提前離京避禍;還有人說,他其實是得罪了魏王,所以才趕在魏王發難以前,讓出中書令這個空缺。
不過大家猜來猜去,始終也沒個定論。
除了張暨則本人,沒人知道他心裡究竟打的甚麼算盤。
張允承也不是沒有問過父親,是不是朝中生了甚麼變故。可張暨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不要多想,又一臉鄭重地告誡他不要摻合進太子和魏王的黨爭之中,只要安心在少府監做事,就不會招惹甚麼是非。
他對父親向來言聽計從。
於是這一年來,他一直謹小慎微,從不與人論及朝堂之事。加之他又一向是這般老好人的性格,不曾在官場上得罪過甚麼人。雖說太子與魏王兩黨的勢力一直在鬥爭中此消彼長,但這些風波到底也沒有牽連到他的身上。
張允承回想起這些錯綜複雜的舊事,眸色微暗。
那邊的任九思倒也沒有要刨根問底地意思,笑了笑道:“或許張大人只是厭倦了官場紛爭,想要歸隱田園,這也是人之常情。”
張允承沒有作聲,神色淡淡的,似乎在思索甚麼。
任九思微微一笑,從爐上提起燒好的熱水。
他看似隨意地端起茶盞,低頭吹了吹茶麵上微微盪開的漣漪,似漫不經心地感嘆:“說起來,張大人這般謹慎,竟能在這亂局中獨善其身,實屬不易。”
張允承聞言,手指微微收緊,旋即又鬆開,語調冷冷的,“保全自己,並不丟人。”
任九思盯著他,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繼而意味深長道:“但有時候,想要獨善其身,卻未必能如願。”
張允承抬眼,目光深沉地看著他,未作回應。
屋內一時間安靜下來。
良久,張允承放下茶盞,“公子似乎很關注朝局?”
任九思聳了聳肩,笑容依舊散漫,“不過是聽了一兩句閒話罷了,小人只是一個閒人,哪裡談得上‘關注’二字?”
張允承沒有再接話,任九思也不再追問,二人相對無言,氣氛莫名沉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屋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片刻後,一名小廝在門外躬身行禮,低聲稟報:“大人,夫人讓小的來問,您何時回去?”
張允承聽到“夫人”二字,神情微微一鬆,起身道:“無事了,我這就回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落在任九思身後的書架,淡淡道:“公子若有閒情,也可以多讀讀書。若照雪廬書目不全,也可派人去前院藏書閣挑幾本合意的送來,權作消遣。”
任九思輕笑了一聲,意味不明,“大人說的是,小人也正有此意。”
任九思目送他轉身,忽而開口笑道:“大人,小人憋在這照雪廬好些日子,實在是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不知大人可否准許小人出去走走?”
“自然可以,”張允承笑道,“只要公子不怕再撞見駙馬手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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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天氣不算太冷,他假模假樣地在張府外的集市上溜達了一圈,隨意看看字畫小攤,又在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停了一會兒,和小販扯了幾句閒話。
身後跟著的小廝遠遠看著,只覺他確是出門散心,並無異狀,便不由得有些分神。
沒過多久,任九思就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在盡頭與一名早已等候的衛兵交換了個眼神,隨後翻過一堵矮牆,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宜寧長公主的府邸。
門後一位婢女早已等候多時,將他領入了偏殿。
聽任九思說起近來張家發生的種種事端,宜寧公主和駙馬倒吸一口涼氣,俱是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任九思面不改色地解釋道:“有那張老夫人在,我在張府行事多有不便。現下出了冤魂作祟的事,讓她躲回潯州老家最好。若不能,藉著從前的事情,引張允承起疑,由他親自去查,倒比我們暗中摸索來得更快。”
宜寧公主顯然不認同這個說法。
她目光沉沉地落在任九思身上,語氣透著幾分責怪,“張允承去見你,話裡話外試探你,本就已經對你起了疑心,你怎的還能主動和他提起張暨則的事?”
崔平章也道:“懷序,你這樣實在是太冒險了。”
任九思淡淡道:“就像你說的,他已經對我起了疑心。與其等著他到時拿著證據來逼問我,倒不如先發制人,利用他的疑心,達成我想要達成的目的。”
宜寧公主與崔平章對視一眼,皆是眉頭緊鎖,卻終究沒再多勸。
忽然,崔平章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轉頭看向任九思,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困惑,“對了,你方才說……張老夫人動手打了張允承?”
宜寧公主也覺得意外,“張老夫人一向護著這個寶貝兒子,怎麼會衝她動手?”
“這其中的細節,我不得而知,”任九思沉吟道,“但我猜測,他順著那個藍衣女鬼的線索往下查的時候,查到了襲香和她娘頭上。”
“老太太這是慌了,”宜寧公主冷笑著說道,“果然,那樁舊事,只怕是她最不敢被旁人揭開的瘡疤了。”
“今早我聽見有小廝議論,張允承此前偷偷讓人給襲香的姨媽送去了些銀兩。若我所料不錯的話,張允承就是在對襲香身後事的處理上,犯了老太太的忌諱。”
說到此處,任九思神情微頓,忽然問道:“對了,襲香現在怎麼樣了?”
崔平章答道:“我和公主已經將她安置在驛館,等風頭過去,會派人護送她離開京城。”
“可有人察覺?”任九思追問。
“連青湄那邊都瞞著。”
任九思點了點頭,片刻後,又問:“青湄……她還好吧?”
宜寧公主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有些沉重:“她那邊,怕是不太好。”
她頓了頓,眉宇間浮現一抹隱憂,“昨日平章去勸她,她把他趕了出來。”
任九思聽罷,眉頭微蹙,嘆息道:“那我親自去一趟。”
宜寧公主卻道:“我勸你最好別去。”
任九思一怔。
“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任九思靜靜看著爐上躍動的火苗,唇角揚起一抹自嘲似的苦笑,“若她真的不願見我,那我就更該去一趟了。”
公主府後院一片寂靜,日暮將盡,天色沉沉地壓著枝頭。風穿過迴廊,捲起庭前落花幾片,貼著石階輕輕打轉。
偏院門未掩,暖黃的燭火透出縫隙,在昏沉天光中顯得格外孤單。
青湄獨坐在桌旁,一壺酒擺在眼前。
火光映在她臉上,映出一片沉默的冷色。
就在這片寂靜中,腳步聲從門外緩緩響起,打破了這室內久積的沉悶。青湄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了一眼來人,眼中毫不掩飾厭惡的情緒,“你竟還敢來見我?”
任九思站定,目光落在她臉上,“為何不敢?”
“你做出那樣的事,竟還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問我為何?”
任九思緩緩走近幾步,冷淡道:“為了活命,我實在別無選擇。”
她胸膛劇烈起伏,猛地站起身來。
任九思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若不如此,我根本無法接近宣國公府。”
話音未落,青湄猛地一拍桌案,酒盞翻倒,清亮的玉碎聲格外刺耳。
“所以你就能拿別人的命,來鋪你的路?”
任九思沉默了須臾,只淡淡道:“這件事情是我沒有處理妥當,連累了襲香。襲香的後事,我會安排好的,你不必擔心。”
“那我是不是還應該謝謝你?”
青湄望著他,眼中翻湧的情緒像是一池被打碎的水,悲、怒、失望交錯不清。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胸口那股翻騰壓下去。
“任九思,你知道嗎?我當初答應讓你頂替我兄長的身份,不只是因為公主託付,”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剋制下的顫意,“更是因為……你這張臉。”
任九思面色平靜,似乎是對此並不意外。
她抬眸望向他,眼神森冷,“你心裡應該清楚的吧,你和那位從前的言家公子,眉眼有幾分相似。”
任九思不語。
青湄垂下眼睫,語氣一頓,彷彿被某段遙遠的記憶牽住了呼吸。
“那年我被一群紈絝子弟欺辱,無人敢上前阻止。言公子乘馬車路過,看見我被圍在牆角。他沒有猶豫,立刻翻身下馬,當場喝退了那群人。然後把我從泥水裡扶起來,遞給我一把傘。”
她緩緩抬眸,望著他,眼神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悵然,“我在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像是從天而降的神明。後來,言家出了事。我……沒有能力替他們說一句話,我……我一直很愧疚。再後來,公主讓我見你,我一眼就看出來,你和他有幾分相像。或許也是因為我心裡一直抱著那點愧疚……我沒能為他做甚麼,所以,我想把那份歉意,彌補在你身上。我天真地以為即便你不是他,起碼你會與那些人不一樣。”
任九思聽到這裡,只是輕輕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與自嘲,“青湄,你實在是高估我了。”
“是啊,我確實看錯你了,”青湄仍不死心地追問道,“你同我說句實話,你究竟是救不了襲香,還是一早就設計好了要利用她的死做攀附宣國公府的投名狀?”
任九思道:“你既已有猜測,又何必再問我?”
青湄當他是預設了,苦笑道:“算是我當初瞎了眼。你和他,根本沒有辦法相提並論。”
任九思點了點頭,面無表情道:“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是甚麼好人,可魏王更不是甚麼善茬……”
他還準備再多囑咐幾句,青湄已側過身去,憎惡到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她打斷道:“來人,送客。”
“青湄。”
青湄冷道:“是要我讓人來請你離開嗎?”
任九思知道多說無益,嘆了口氣道:“罷了,你好生歇息,我等你冷靜一些了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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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裹著碎雪,刀子似的刮過臉頰。
任九思攏了攏微敞的衣襟,卻覺寒意順著衣縫鑽進來,砭入骨髓。他沒有回頭,身後那扇沉重的門扉合攏,將公主府內的熱氣隔絕在外,也將他一身的狼狽,晾在了這蒼茫的暮色裡。
長巷寂寂,青石板上積著一層薄雪,腳印深淺交錯,很快又被風捲來的雪沫淺淺覆住。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踉蹌著停在巷口,望著不遠處掛著“鳴玉坊”牌匾的樓閣,簷下紅燈籠隨風搖晃,暈開一片暖融融的光。
那點光,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抬腳,徑直走了進去,掀簾時帶起的風,卷著一身寒氣撲向堂內。
店小二連忙迎上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來幾壺熱酒。”
小二見是他,登時愣了愣,面上掠過幾分訝異,卻還是麻利地應了聲“客官稍候”,轉身取酒去了。
崔平章與宜寧公主趕到鳴玉坊時,屋內酒氣瀰漫,燭火昏暗,一片狼藉。
任九思斜倚在桌旁,幾隻空酒壺滾落在地,酒杯橫七豎八地倒著,酒液灑了一桌。他醉得不省人事,連有人進門都毫無反應,雙手還漫無目的地在桌面上摸索。
宜寧公主看著眼前這副爛醉如泥的模樣,忍不住皺眉,“怎麼回事?是青湄氣你了,還是韞知又惹你不痛快?”
“誰也沒氣我,”他聲音低啞,“是我自己……我氣我自己,怎麼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
崔平章以為他是在為青湄的事情傷心,溫聲勸道:“懷序,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青湄她只是誤會了襲香的事,一時氣頭上說了些重話,她心裡並不是不信你。”
任九思卻緩緩搖了搖頭,像是酒意壓得他說不出話,又像是心裡的某道關口終於鬆動了。
他頓了頓,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把話說出口:“昨天……姚韞知哭了。”
宜寧公主和駙馬面面相覷。
“她說,我不配提……提他的名字。”
“誰的名字?”崔平章一頭霧水地追問。
宜寧公主卻沒有說話。
良久,她才問:“你覺得她還在乎言懷序?”
也不知道是因為醉得太厲害,還是沒有聽清,任九思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也知道……當年的事,她有太多為難之處。”
任九思輕輕閉上眼。
“其實,若換了是我,也未必能做得有多好。就像現在,我沒了言家公子這層軀殼,根本就甚麼也不是。”
崔平章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安慰他,只無奈道:“你若能看得開,不再怨恨韞知,那對你也是件好事。”
任九思苦笑。
“我不該恨她,”他盯著杯底那一點殘存的酒痕,語調飄忽而哀涼,“可是……我為甚麼明明已經不恨她了,看到她和張允承在一起,我還是不想讓他們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