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鬼敲門 襲香就那麼死了?
說也奇怪,姚韞知一向憎惡此人言行輕佻,輕薄無狀。可此時此地,瞧著任九思已然傷成這樣,竟還有心思說笑,倒讓她對眼前之人生出了幾分不一樣的看法。
似乎他並不像想象中那般,是個徹頭徹尾的軟骨頭。
見姚韞知臉上並無慍色,任九思倒是頗為意外。他偏了偏頭,意味深長地回視著姚韞知,好像是在等待她的回應。
姚韞知一改從前對他避之不及的態度,直接坐到了他的床沿邊上。
姚韞知傾身時,一縷幽香自她的領口處逸出。那香氣不似佛前供奉的檀香那般冷肅,倒像初春抖落的花香,裹著體溫遊向任九思。
任九思神情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初。
姚韞知看著他臉上的淤青,調笑道:“任公子現在的模樣,怕是當不起玉面郎君這個美名了。”
任九思笑著回:“讓夫人見笑了。”
“你願意去指認魏王府,委實讓我刮目相看,想來他們應當沒少為難你吧,”姚韞知微微傾下身,不緊不慢道,“旁的地方,我怕也是不便看的,且讓我瞧瞧你手臂上的傷要不要緊。”
任九思攥著袖口,一動不動。
“你別誤會,我總要看過了你的傷,才能知道怎麼用藥。”
任九思仍舊沒有伸手。
姚韞知不再徵求他的同意,趁他不備,直接上手將他的袖管撩了起來。
任九思瞳孔微微一震。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姚韞知的目光已經徑直落在了他手臂猙獰的傷口上。
鮮血沿著手臂淌落,蜿蜒過撕裂的皮肉。上頭的道道紅痕,似乎是被皮鞭抽打留下的痕跡。又幾處患口翻卷著,邊緣泛著腐壞的灰紫色,已經結痂的地方滲出濁黃的膿液,將素色的袖口染成一片深色。
姚韞知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將臉偏了開。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卻依舊揮之不去。
她已經許久沒有聞到這樣的味道了。
那些本該遺忘的情景,再一次湧入了她的腦海,鮮活到不可抑制地讓她心口傳來一陣鈍痛。
片刻過後,姚韞知還是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重新將視線轉到了他血肉模糊的手臂上。
燭火在銅登臺上閃爍了一下,將那道斜貫手臂的傷照得纖毫畢現。傷口深可見骨,不似作偽。
看來魏王府是真的衝著要他的命去的。
姚韞知呼吸遽然一滯。
這一次卻不是因為血肉模糊的鞭痕,而是她隱約看到他的新傷底下還覆蓋著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舊傷。
有幾處淡得已經看不大清了,但也有幾處凸起的白色仍舊頑固地盤踞在手腕和手臂內側的面板上。
無端的,姚韞知心口跳得厲害。
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大對勁,卻又說不大出來。
她的心事都寫在臉上。
任九思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微笑著將袖口拉了下來,雲淡風輕地問道:“嚇著你了?”
姚韞知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惑色。
她問:“你身上怎的會有這麼多舊傷?”
任九思笑了笑。
不等他回答,她又繼續問道:“而且先前大夫也同我說過,你身子虧損得厲害。任九思,你能不能同我說句實話,你究竟是甚麼人?”
任九思有意岔開話題,笑著用先前姚韞知嘲諷他的話反嗆回去,“我若身子真虧損得那麼厲害,如何給人當面首呢?”
姚韞知沒接話,腦子裡浮現起的是那日宜寧公主對她說的話。
她說,她沒有碰過他。
他既沒有真的侍奉過宜寧公主,那他給人當面首的本事如何,還真的不好說。
姚韞知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任九思也不管她信沒信,繼續往下胡說八道。
“小人先前同夫人說過,教小人武功的那個師父嚴厲得很。小人資質本就平庸,捱過不少打,身上落下些舊傷,也沒甚麼稀罕的。”
任九思見她不說話,又笑吟吟地問:“夫人這是心疼了?”
“我今日來找你不是同你說這些閒話的,”姚韞知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既然魏王府一直對你欲除之而後快,你是怎麼從刑部大牢裡出來的?”
任九思笑而不語。
姚韞知又道:“就我所知,陛下一直想要將此事壓下來。可宣國公夫婦失了獨子,又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魏王世子。此事尚無定論,你是此案的關鍵人證,緣何會在這個時候被放出來?”
聞言,他的眸光瞬間冷了下來,嘴角微微下壓,眉梢間凝上了一層寒霜。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突然開口:“襲香死了。”
“甚麼?”姚韞知疑心是自己聽錯了。
任九思重複道:“襲香死了,所以這一樁公案也了結了。”
姚韞知只覺得有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寒意瀰漫到四肢百骸。
任九思靜默了許久,眼底重新浮現起一絲笑意。
這笑容看起來十分溫和,卻也著實冷漠。
姚韞知忽然意識到甚麼,只覺得臉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個巴掌,到現在還是火辣辣的疼。
“襲香就那麼死了?”她嗓音喑啞。
任九思蠻不在乎地點了點頭,“不過她也不算是白死。”
“甚麼意思?”
任九思漫不經心地拿著宮絛在指尖繞著,笑容清淺,“雖說此番沒能替岑紹伸冤,可那宣國公夫婦卻是十分感激我的。夫人瞧見那十餘箱金銀珠寶沒有?都是宣國公家老太君賜給我的。”
姚韞知耳畔嗡嗡作響。
明明他的每一個字都咬得十分清晰,可進到耳朵裡,她卻是聽不分明瞭。
任九思洋洋得意道:“魏王世子一向看不起我,我數次想要同他結交,都被痛打落水狗一般打了出去。這回讓他吃些苦頭,也算報了昔日之仇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受了這麼些小傷,卻能給宣國公府遞去投名狀,倒也不虧。”
姚韞知頭腦一片混沌。
一個聲音告訴她,事實並非如此。
可另一個聲音又不停地在她耳邊說,他本就是這樣一個豁得出去的人。
只是她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一次又一次被他迷惑。
姚韞知沉默了一會兒,抬眼望著他。
“你做這些,只是為了攀附宣國公府?”
“那不然呢?”任九思歪頭,“難道你覺得我費這麼大功夫,是為了撈那個短命的黃毛丫頭出來?”
“她年紀還這樣小!”
任九思嗤笑出聲,“與我何干?”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一條人命就這麼沒了,你就真的不在意嗎?”
任九思勾起唇角,言語裡帶了幾分譏諷,“夫人若真心想要救襲香,同小人一同去刑部大牢走一遭就是。若夫人一心要保全自身,又何必等人死了以後,再在這裡惺惺作態,反倒還指責起小人的過錯來?”
姚韞知一時無言。
他說的沒錯。
都說論跡不論心,不論他懷著甚麼目的,他至少真的從刑部的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
她是最沒有資格指責他的人。
任九思躺了下去,頭枕在手心,悠悠下了逐客令:“天也快黑了,夫人在這裡同小人說話多有不便。小人身體不適,就不送夫人出門了。”
-
這一晚,姚韞知翻來覆去做著噩夢。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血腥味瀰漫在空氣裡,濃烈得幾乎讓她窒息。模糊的面孔在陰影間沉浮,血跡斑駁,眼神或怨恨、或悲慼,彷彿要穿透她的靈魂,將她拖入更深的深淵。
血霧翻湧之間,一道身影漸漸浮現。
對方靜立在濃重的紅色之中,臉色蒼白,神情沉靜,眼睛卻深不見底。血順著指尖滴落,濺在虛無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一聲聲敲入心臟的喪鐘。
那張臉漸漸變得清晰。
她喉嚨動了動,想叫“襲香”的名字,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眼前的人影繼續變幻,又出現了另一道道鮮血淋漓的面孔。
還有,從遠方傳來的飄渺的哭聲。
是誰在哭?
恍惚間,她聽到了言懷敏的聲音。
她聽到自己說:“懷敏,嫂嫂不是不想救你,嫂嫂也沒有辦法。”
但是言懷敏似乎沒有聽見,只衝她冷冷一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怔在原地,四周空蕩蕩的。
可心口的沉悶感卻真實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在一片幽暗中游移,直到視線盡頭,隱約映出一道修長的背影。
那背影清雋而疏冷,既熟悉又遙遠。
她屏住呼吸,喉間哽咽,卻不敢喚出那個名字。
陽光落在他的髮間,映得那一縷碎髮閃閃發光。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他被風吹得鼓起的衣袖。
然而眼前的黑暗迅速覆壓而上,頃刻間將她吞沒。
“懷序!”姚韞知驚叫出聲。
她身側的張允承也被她的叫聲驚醒。
她渾身上下大汗淋漓,似乎是被魘著了,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一動不動。
張允承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聲安撫道:“沒事,沒事,夢都是假的。”
不知過了多久,姚韞知才從噩夢中緩過神來。
想到自己方才驚懼之下叫出了言懷序的名字,她臉色暗淡下去,抿了抿唇,對張允承解釋道:“允承,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對不起。”
“甚麼都別說了,”張允承抬起衣袖擦了擦她額頭的冷汗,問道,“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姚韞知點了點頭。
“還能睡著嗎?”
姚韞知揉了揉太陽xue,低聲道:“我也不知道。”
張允承又問:“要點燈嗎?我可以起來陪你說說話。”
“不用了,”姚韞知重新躺下,任由他將自己摟在懷中,“你也早些睡吧。”
張允承沒有再堅持。
他剛躺下去,忽聽見外頭好像有甚麼動靜。
他又問姚韞知:“你有沒有聽見甚麼奇怪的聲音?”
姚韞知蹙眉道:“沒有啊。”
“不對,”張允承掀開了被子,“真的有奇怪的聲音。”
姚韞知也坐直了身子。
張允承神色凝重道:“該不會是鬧鬼了吧?”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兩聲“咚咚”的門響。
張允承終於忍無可忍,靸鞋下榻,“砰”一聲將門推了開。
外頭寂靜無聲,一片空曠。
雪面平整無痕,連半點足跡都未曾留下。
他心中正納悶兒,然而下一刻耳邊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叫聲。
“有鬼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