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鐵石心 我不該給他立一立規矩嗎?
天光乍亮,大雪如鵝毛般紛紛揚揚飄落在地,一腳踩下去,只聽得“咯吱”一聲,鬆軟的雪層瞬間沒過腳踝,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張府的下人像往常一樣拿著笤帚清掃院中的積雪,卻詫異地發現前院的銅缸旁跪著一個人。
那人跪在雪地裡,身影單薄如紙。
積雪覆滿了他的肩膀和頭頂,染白了烏黑的髮絲,連眉梢都凝著細碎的冰霜。
掃雪的下人見狀不由一怔,一時不敢上前,急忙去回了張允承。
等張允承趕到的時候,任九思雙頰已被凍得慘白,指尖因長久的寒冷泛起青紫色,骨節分明的手背透出隱隱的青筋。他的脊背微微顫動,像風中將折未折的枯枝。
張允承被嚇了一跳,轉頭問帶他來的小廝:“怎麼不攔著老夫人?”
小廝解釋道:“不……不是老夫人,是少夫人。”
“韞知?”張允承更震驚了,他又扭頭望了一眼任九思被雪水浸透的單衣,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她為甚麼要把任公子罰跪在這裡?還不讓人穿衣服?”
小廝也是一臉茫然,“少爺,我也不知道啊。”
“那還不趕緊把人弄起來!”
小廝連忙應了聲“欸”,小跑上去扶人。可他才彎下腰,風裡倏然飄來一道冷峻而嚴厲的聲音:“不許扶!”
張允承和小廝同時轉過身去,卻見姚韞知手中撐著一把紙傘,自風雪中來,神情卻比這風雪還要冷上幾分。
聽聞腳步聲漸漸靠近,任九思虛弱地睜開眼,細碎的雪花飄落在他溼潤的睫毛上。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眼前只剩下一團灰白色的影子。
他聽見張允承開口勸道:“韞知,這天寒地凍,你讓人跪在這裡,鬧出人命怎麼辦?”
姚韞知卻不緊不慢地反問:“他得罪了我,不該罰嗎?”
張允承頓了一頓,語氣一下子變得有些緊張,“怎麼,這小子輕薄你了?”
“倒也不是,”姚韞知自然不會承認,隨便尋了個藉口敷衍張允承,“他昨日分明答允了你不會輕易出現在照雪廬以外的地方,可方才卻鬼鬼祟祟地出現在前院,行跡實在可疑。夫君覺得,我不該給他立一立規矩嗎?”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罰人跪啊。”
姚韞知卻道:“夫君不知道,這人骨頭軟,跪一跪也不妨事。”
這話落入耳中時,任九思竟有些恍惚。
一種久違了的鈍痛遲緩地湧上心口。
他艱難地轉動視線,終於看清了那把紙傘下兩道依偎的身影。
張允承一手執傘,另一手自然而親暱地摟著姚韞知的肩膀,將她護在傘下,替她擋住撲面而來的風雪。
他的眸光是極其溫和的,對著她含嗔的眉目,即便並不認同的她的所作所為,語氣仍然溫吞得像是白開水,“好了,韞知。你看這罰也罰過了,氣總該消了吧?”
姚韞知沒有說話。
張允承於是往小廝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廝得了眼色,趕緊又要去扶人。
這回姚韞知倒是沒阻止。
可任九思卻紋絲未動,只是緩緩抬起眼,目光輕輕落在姚韞知的臉頰上。
他記得,一年前他回京之時,宜寧公主曾隱晦地同他提起,韞知這些年變了許多。
彼時的他對姚韞知已然是失望之至,實在不願再與這個人有任何交集,於是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
宜寧公主見他有意迴避,沒再多言。
可這句話,還是在他心裡留下了細微的痕跡。
鳴玉坊的那次重逢,他站在宜寧公主的身旁,仿若漫不經心,視線卻好幾次不動聲色地從她的臉上晃過。
他記得,那日姚韞知穿了件素淨的藍裙,臉上沒有擦胭脂。暖黃的光暈下,繁密的髮絲勾勒出亮色,臉上細細的絨毛亦是清晰分明。
目光相觸的瞬間,他仍然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還是那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一襲春衫,頂著雙髻,巧笑嫣然地凝視著自己。
他也曾有過閃念。
或許當年的事,她也有自己的難處。
或許是張家以權勢相迫。
或許是她的家人以性命相逼。
所以,她才不得不背叛與他的情誼。
直到今日,當他目睹了她與張允承這般親密無間,聽見了從她口中吐出的那些驕縱刻薄的言語,知道了她原來竟也能從折磨旁人當中品出樂趣,他這才明白宜寧公主口中的“變了”究竟是甚麼意思。
不單單是變了。
而且變得面目全非,醜陋可憎。
他想,或許她原本就是這樣一個人。
同他在一起,不過是貪慕這段婚姻所能帶給她的榮利。
其實這個人是言懷序也好,張懷序也罷,於她而言根本就沒有甚麼分別。
只是他那時太過天真,所以才會所託非人,讓自己,讓言家,陷入這般萬劫不復的境地。
思緒遊離的這片刻功夫,他纖長的睫毛上又一次覆上了一層霜雪。他垂下眼睫,等到冰晶掉落融化,再抬眼望向姚韞知的時候,眸底已經無波無瀾。
他定定望著這張漸漸變得陌生的面孔,並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左右再多這麼一時半刻,他是也凍不死的。
可此刻的屈辱,他要自己永遠記在心裡。
張允承以為任九思是非得要得了姚韞知的允許才肯起身,又輕輕拉了拉姚韞知的衣袖。
“韞知,差不多了吧。”
姚韞知算了算時間,覺得這樣的懲戒應該足夠讓他長記性了,她於是望向僵在原地,不該如何是好的小廝,悠悠道:“他不肯起來,你們就不能把他架起來嗎?”
小廝連連點頭,回了聲“遵命”。
任九思臉上血色盡褪,被兩個小廝架著,才艱難站起身。他回視姚韞知,唇顫翕動,可一句話未出口便化作白霧散去。唯有喉間沉悶沙啞的咳嗽聲,混入風雪,模糊不清。
張允承眼底隱隱浮起幾分憐憫,囑咐道:“你們扶九思公子回房,好生照料。”
姚韞知自始自終沒有說一句關懷的話。
她並不願意承認,望著他蕭瑟的身影,有那麼一個剎那,她想起了那個大雪中鶴骨松姿的少年。
但轉瞬之間,她又為產生這樣的念頭而感到可笑。
眼前這個人,奴顏媚骨,周旋於不同貴婦之間,衝著她們搖尾乞憐。
就連此刻,自己給他這樣大的屈辱,他都能為了一點蠅頭小利,面不改色地曲意奉承。
偏偏這樣一個人,能在權貴間混得風生水起。
而言懷序的膝蓋,從來只跪君父師長。
除此之外,即便身在魂飛湯火的煉獄,他也不曾對任何人低下他高貴的頭顱。
可是,那樣一個鐵骨錚錚,寧折不彎的少年,卻寂寥地死在了永昌十三年的冬夜。
他死的時候,只有十七歲。
許是被風迷了眼睛,姚韞知別開臉。她正要轉身回屋,冰冷的手指忽然被包裹在一個寬大的手掌裡。
張允承輕輕搖了搖她的手,柔聲道:“韞知,咱們一會兒一同去用早飯,好不好?”
姚韞知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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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家風崇尚簡樸,早上通常都是喝梗米粥。
張允承知道姚韞知喝不慣,專門替她備了一碗熱乎乎的餺飥,又讓命人天不亮就去集市排隊買來一筐羊肉胡餅,給她換換口味。
姚韞知慢條斯理地吃著餺飥,胡餅卻一口未動。
張允承問:“是不合胃口嗎?”
姚韞知低著頭,繼續用筷子挑著碗裡的面片,“我不愛吃胡餅。”
張允承一怔,但還是道:“那就不吃了。”
他將放胡餅的籮筐拉到自己面前,兀自拿起一個放到嘴裡。一口咬下去,薄薄的餅皮裂開的瞬間,炙山羊肉的鮮香帶著酥餅皮的甘鹹,在口腔中迴旋,實在是美味。
他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姚韞知:“是雲氏餅家的胡餅,你當真不要嘗一嘗嗎?”
姚韞知抬起頭。
張允承眉飛色舞道:“看來我沒有記錯,你從前是不是常去這家攤子買餅子吃?”
姚韞知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朱雀街的岔路口遇到過你許多次,”張允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那時候,你應當沒有留意到我。”
不單單是沒有留意到他,她身邊自始至終都站著同一位溫文爾雅,身形俊逸的年輕公子。
看到他們站在一起,他才懂得了話本里的郎才女貌是甚麼意思。
後來他打聽到,那個神仙般的人物正是那位姚小姐的未婚夫婿。他的父親是當朝宰相言峻挺,而他自己亦是年紀輕輕便做了今歲恩科的一甲進士。
論才貌,論家世,自己根本難以望其項背。
偶然碰見兩人並肩走在街頭,言笑晏晏,除卻羨慕,他亦別無他想。
此刻,面對著這張明眸皓齒的面孔,他仍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從不敢奢求那個明珠一般耀眼的小娘子,真的有一天會成為他的妻。
可現在,她就在自己的面前,和自己隔著一張桌子用著早飯,同自己說著一些瑣碎而平淡的家常。
張允承咀嚼著口中的胡餅,對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感到十分滿足。
他不似他的父親那般,有甚麼經天緯地的理想,只要能夠和姚韞知在一起,甚麼功名利祿,權勢地位,他統統都可以不在乎。
他靜靜地看著姚韞知,姚韞知也抬頭看著他。
等到他吃完了手中的一整張胡餅,她才不鹹不淡地問:“所以,你在那時候就看上我了?”
這一問讓張允承忽然有些緊張,他總覺得這句話裡帶著些不大尋常的意思。
他下意識覺得自己應該去解釋,譬如告訴她那時候自己雖對她心懷愛慕,可也知道她已有婚約,所以並沒有對她存有甚麼非分之想,更沒有想過利用言家的事情脅迫她嫁給自己。
可轉念一想,她現在既然已經成為了自己的妻子,再去分辯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他於是點了點頭,坦誠地說道:“你記不記得?當時在攤子前,有個面黃肌瘦的小乞丐偷了一個餅子,不巧被攤主抓了個正著。那攤主兇得很,揚起手就要打她。你看不過去,同那攤主爭執起來,說她只是一個六七歲大的孩子,便是為了生計偷了兩個餅子,教訓幾句也就是了,何苦要動手打人?那攤主罵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在慷他人之慨,結果你馬上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銀錢,替她賠給了攤主,剩下的錢也全部塞到了她的衣兜裡。”
姚韞知一時間有些失神。
她當然還記得。
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她被父親罰跪在院中,還連累著言懷序陪她一起跪著。
那時,他一邊替她小心翼翼地擦著眼淚,一邊安慰她:“姚伯父覺得你出頭冒尖,不懂規矩,可我卻覺得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姚韞知聽到這話,眼眶更紅了,委屈道:“言大公子,你詩賦詞章都能信手拈來,怎麼到了誇我的時候,就只會說‘很好很好’。”
言懷序只好拉著她的手,笨拙地向她賠禮道歉。
此刻,張允承也在她的面前,口中也說著和言懷序當年極相似的話。
他一邊回憶,一邊微笑道:“那時候我就覺得,你不但漂亮聰慧,還十分善良溫柔,同許多驕矜的世家女子都不一樣。”
她怔了怔。
須臾過後,眼中泛起無盡的悵惘。
姚韞知再一次將目光投向筐中的胡餅,眼前不自覺浮現起的是數年前那個攤主對著小乞丐吹鬍子瞪眼睛的場景。
對那時的她來說,拿出身上的銀錢接濟一個小乞丐,就像從滿溢的池塘中捧起一捧水,是一件輕而易舉就可以辦到的事情。
所以她不理解,為何那個攤主會吝嗇於施捨給可憐人一塊小小的胡餅,把自己弄得如此面目可憎。
可後來,言家出事,姚家自顧不暇。
當父親手中緊握著唯一一塊關乎全家生死的“胡餅”時,姚韞知再也無法置身事外地勸說父親,慷慨地將它施捨給任何人了。
“韞知,你怎麼了?”張允承擔憂地問道。
姚韞知收回思緒,搖了搖頭,“剛剛被風吹得有些頭疼。”
張允承立刻伸出手道:“那我替你揉揉。”
姚韞知側身一躲,又看了一眼窗外,問道:“現在是不是快到你上值的時候了?”
張允承“哎呀”一聲,一拍腦門道:“謝娘子提醒,差一點忘了。”
他忙不疊站起身,戴了帽子就要出門,卻正好撞上一個小廝進來通報:“少爺,少夫人,任公子剛剛暈倒了。”
張允承看了一眼姚韞知。
姚韞知臉上卻沒甚麼表情。
“你且先去衙門,家中的事我會處置妥當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