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焦尾琴 不是想要伺候我麼?那就,跪下……
姚韞知對著油燈枯坐了良久,再抬頭的時候,窗外已然是一片通明。她左右也睡不著,乾脆披了外衣到院中賞雪。
沒成想一開啟屋門,就瞧見腳邊立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雪人。
她疑心是昨夜沒有睡好,生出了幻覺,抬手揉了揉眼睛。可再定睛一看,卻發覺眼前的哪裡是雪人,分明就是一個裹著白色斗篷的男子。
他抱膝靠在門框上,頭頂落滿了雪花。
姚韞知不知道這人今天又是在唱哪一齣戲,沒好氣地開口:“你來這做甚麼?”
任九思垂著一雙桃花眸,似是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聽到她的聲音,他緩緩朝她的方向挪近幾步,僅僅醞釀了半刻,便身子一斜倒在了她的腿邊,隨即眼尾泛起一片薄紅,聲音低啞而哀怨,“求夫人收留小人。”
姚韞知被這副造作的模樣氣樂了,語帶譏誚道:“這麼大一個照雪廬,還裝不下九思公子嗎?”
他卻似聽不懂好賴話一般,虔誠地捧起她的衣襬,哀哀道:“照雪廬雖大,可夫人不在,實在冷得很。”
姚韞知聽著這些張口就來的諢話,眉頭越皺越緊。
她壓抑著不耐,低聲喝道:“鬆手!”
任九思置若罔聞。
姚韞知只好又將聲音抬高了幾分,“把你的髒手從我的身上拿開!”
不料這個任九思的臉皮當真是要比城牆還要厚,非但沒有鬆手,反而順著衣角向下滑去,驀地扣住了她的腳腕,指尖隔著雲襪曖昧地在她腳踝處打了個圈。
姚韞知被這個舉動噁心得頭皮發麻,掙扎著要將他的手踢開。可此人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修長的指節卻牢牢將她的腳握在手中,讓她動彈不得。
姚韞知羞憤不已,又唯恐他再這般糾纏下去被人看見,正欲用力掙脫他的束縛,他卻率先鬆開了手,非常沒有誠意地同她致歉道:“小人失禮。”
她被這樣的表態氣得七竅生煙,原準備往死裡踹他一腳解氣,可一想到會鬧出更大的動靜,還是強壓下心頭的怒火,道:“回屋收拾收拾你的東西吧。”
任九思不解。
姚韞知淡淡道:“我一會兒就回了老夫人和主簿,將你送回到宜寧公主府上,張府怕是容不下你了。”
一聽這話,任九思眼尾的溼紅染得更深,像是沾了露水的桃花。分明做著極其無禮的事,語氣卻似受了莫大的委屈,“夫人就這般厭惡小人?”
姚韞知冷笑一聲,一字一頓道:“是我身邊容不下你這樣見風使舵,背信棄義的小人。”
她將“小人”二字咬得極重,厭惡之情,溢於言表。
任九思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幽幽開口道:“小人從不知夫人竟還是一個光明磊落,清白正直的君子,小人實在慚愧。”
這幾句話裡冷嘲熱諷的意味實在太濃,倒讓姚韞知生出了幾分困惑。
她自然不信任九思真的對她心懷愛慕,也知道他這般死纏爛打,要麼是圖謀張家的權勢,要麼是為了尋求她的庇護。可方才他言語之中漏出的那幾分嘲諷和不忿,似乎全然不是要求人的姿態,倒像是同她有甚麼舊怨一般。
姚韞知心念微動,忍不住問:“你這話甚麼意思?”
任九思渾不吝地解釋道:“小人確是曾經侍奉過宜寧公主,如又想要掉轉頭來侍奉夫人。而夫人呢,從前同罪臣言氏一族一道追隨太子左右,如今不也是投靠了魏王?若論審時度勢,左右逢源,夫人只怕才是真正的行家裡手,小人甘拜下風。”
姚韞知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很快又嘴角輕輕一撇,意有所指道:“不過這麼看起來,小人好像也與夫人十分投緣呢。”
姚韞知嘴唇翕動,似乎想要出言反駁,但她彷彿也的確被眼前這個人噎得無從開口,半晌才幹巴巴地憋出一句:“誰與你投緣!”
任九思看出她理屈詞窮,卻也沒有再步步緊逼,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道:“夫人不慎遺落的東西,卻被小人無意間拾到,這還不算是投緣嗎?”
未等姚韞知反應過來,他已然緩緩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在她眼前攤開。
手帕正中躺著一枚小巧的耳環。銀質環身嵌著一顆深綠翡翠,映著雪色,泛起清透的光澤。
姚韞知一眼便認出了那是自己昨夜遺失的那一枚,伸手就要去奪,卻被任九思輕巧地避開。
任九思不慌不忙地將耳環重新收回懷中,嘆了口氣道:“夫人既要鐵了心將小人趕走,難道還不許小人留個念想麼?”
姚韞知原以為這任九思只是行為孟浪,卻不想這人竟還會做出這般小偷小摸的行徑,胸中一時怒火翻湧。
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剋制住了喚小廝進來將這個登徒子綁出去的衝動。
這樣的事情,總歸不宜聲張。
不管張允承有多麼信任她,不管她自己在與任九思的關係上有多問心無愧,昨夜去照雪廬與他私下見面一事,終究瓜田李下,解釋不清。
眼下,自己的東西落到了他的手中,若是有心之人拿這個做文章,只怕又會鬧出不小的風波。
與其一直提心吊膽地猜測他何時會拿出這個東西威脅自己,如何威脅自己,倒不如主動探探他的虛實。
諒他也不敢在張家的地盤上做出逼.奸良家婦女的事。
姚韞知覷了他一眼,揚了揚下巴道:“進去。”
任九思似乎是對這突如其來的妥協有些意外,站在原地沒動。
姚韞知沒再多言,一把推開門,轉身冷冷望著任九思,待他不疾不徐地跨進門檻,她才“砰”的一聲,將門重重關上。
姚韞知擔憂有人靠近,正準備從裡頭將門反鎖上,耳畔卻冷不丁傳來任九思的聲音,“夫人當真以為適才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守在外頭的奴才聽不見嗎?”
姚韞知手上的動作一頓,眼中劃過一絲慌亂。
任九思笑道:“夫人莫慌,小人已經用迷香將他們都放倒了。”
饒是一早就知道眼前這個人根本毫無廉恥之心,姚韞知仍是起了陣無名火,沒好氣地刺道:“你到底還有多少下三濫的手段是我不知道的?”
任九思一臉無辜道:“若這麼快就將家底對夫人和盤托出,夫人豈不是會早早厭倦小人?”
姚韞知沒有理睬他這套歪理,兀自把門鎖插好。
任九思又道:“不過夫人放心,小人絕不會把這些手段用在夫人身上。畢竟,小人所求的,是夫人的這顆心。”
姚韞知已然聽倦了這些車軲轆話,見他在這裡演得這般起勁,也懶得再與他爭執,轉過身,徑直朝內室走去。
張家老夫婦回鄉後,她與張允承便分房居住了。絕大多數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宿在臨風館,是以屋內的陳設和佈置都是遵循的是她自己的喜好,素雅而簡潔。
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圓形的檀木書案,上面堆滿了宣紙和筆墨,看得出她常在此習字作畫。
房間的一角,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烏色的木床,上面只懸掛著一條素淨的布簾。唯有窗邊掛著幾串風鈴,風過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倒是為這清冷的居所添了幾分生氣。
任九思環視了一眼屋內,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書架旁懸著的一架焦尾琴上。
他朝琴走近了一步,抬起手,下意識想要去觸碰琴穗,耳畔卻倏然傳來一道冷厲的聲音:“別動!”
任九思的手微微一頓,停在半空,指尖離琴身不過寸許。他愣了愣,隨即緩緩收回手,唇邊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小人忘了,小人手髒。”
不知為何,姚韞知心口莫名其妙抽搐了一下。更刻薄的話才到唇邊,又咽了下去。
“我並無此意,”她平靜道,“只是這張琴曾經摔壞過,修補了幾次以後,現在已經十分脆弱。平日裡,就連我自己也很少動它。”
任九思聞言,饒有興致地望著那張琴,歪了歪頭,“其實也不是甚麼名貴的好琴,夫人再換新的也就是了。夫人若不嫌棄,小人手中正有幾架小葉楨楠古琴,任夫人挑選。”
“不必。”
任九思聽她拒絕得這麼斬釘截鐵,又望了一眼牆上的那張舊琴,挑起眉梢,意有所指地問:“夫人這般在意這琴,難道這是故人之物?”
“這與九思公子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有關嗎?”姚韞知語氣不善地反問。
“這倒沒有,”任九思立時收回目光,“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
姚韞知皺著眉道:“有甚麼話快說,我沒空同你在這裡囉嗦。”
任九思把玩著手中的耳環,不緊不慢地開口:“小人同夫人談一個條件吧。夫人只要能答應小人三件事,小人便將夫人的東西交還給夫人,如何?”
“三件事?胃口還真不小。”姚韞知譏諷道。
她不欲與他廢話,直截了當道:“你先說是甚麼事。”
“小人,現在還沒有想好。”
“那我便與九思公子無話可說了。”
姚韞知抬手做了個“送客”的手勢,眼中無一絲波動。
任九思一臉恭敬,可說出的話卻出格到了極點,“夫人難道怕小人以此要挾,非要與夫人共赴那巫山雲雨之夢?”
姚韞知臉色一沉,“放肆!”
任九思笑了笑,又接著說道:“小人雖不是甚麼正人君子,可待夫人,卻從來是一片赤誠。夫人若不信,大可以去取一把刀來,將小人的心剖開,看看小人心中可曾對夫人存有半分邪念。”
姚韞知眉心微蹙,似是在極力剋制心頭湧起的煩躁。
任九思問:“若小人承諾,小人所說的事,不會有損夫人玉體,不會有礙夫人名聲,更不會違背夫人良心。夫人允是不允?”
姚韞知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任九思緩緩朝著姚韞知的方向走近,張開手,將耳環遞到姚韞知面前。
姚韞知沒有任何猶豫,飛快地伸出手,一把搶過任九思遞來的耳環,將它收進了袖子裡。
任九思好似對此並不意外,不但沒有惱怒,反而輕輕抬起剛才姚韞知觸碰到的手指,往鼻尖貼近,痴迷地嗅了嗅。
這一系列動作,姚韞知都看在眼裡。
任九思看她在打量自己,還衝她擠了擠眉毛。
姚韞知不明白人怎麼可以不講臉到這種地步。
她不想和他對視,直接將眼睛移了開。
再與這樣的人爭執,怕是連帶著自己也失了體面。
她半晌沒有說話,但出乎任九思意料的是,再次開口時,話裡竟留了幾分餘地。
“其實,我也不是不能答應你。”
姚韞知朝他走近幾步,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他斗篷上的繫帶,“把衣服脫了。”
任九思疑心自己是聽錯了,微微怔了一怔。
姚韞知問:“不願意麼?”
“自然不是。”
任九思眼中雖透著笑意,聲音裡卻帶了幾分不明的情緒。
不過,他還是順從地將最外層的斗篷脫了下來。
姚韞知只是盯著他看,眼神平靜得讓人摸不透心思。
須臾,她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停在他胸前的衣料上,在領口處輕輕一勾,低聲道:“繼續。”
任九思喉結滾動了一下,似是猶豫了一瞬,但終究還是聽從了她的話,自領口緩緩將衣服拉開,又脫下第二層直裰。
姚韞知悠悠道:“沒有叫你停,你便繼續往下脫。”
任九思只好再脫了一重裡衣。
他動作不疾不徐,指尖在衣帶處輕輕一撥,裡衣便順著肩線遽然滑落,露出一層薄薄的褻衣。
他的身形單薄清瘦,衣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線條。燈光昏黃,將他的面龐塗上了一層柔和的釉色。他的面板蒼白如玉,鎖骨下隱約透出幾道淡色的舊疤痕,帶著幾分病態。
見姚韞知仍沒有要停下的意思,他心下微微一沉。
落在衣帶上手遲遲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接近姚韞知,獲取她的信任,本就是他計劃當中的一環。
他曾以為讓她卸下對自己的防備,需要徐徐圖之。博得她的好感,更不能急於一時。
可此事進行得這般順利,他倒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了。
不過他迅速斂住了心底溢位的一絲悵惘,重新戴上了風流公子的面具,一雙桃花眸微微眯起,溫存地喚了一聲:“夫人——”
沒成想,下一刻姚韞知原本帶著笑意的目光便化成了一把尖銳的刀。
她眉頭一凜,冷睇著任九思,毫無預兆地出聲命令道:“跪下!”
任九思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愣。
姚韞知看著任九思僵硬的表情,莞爾一笑。
她徐徐開口,聲音輕柔婉轉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你不是想要伺候我麼?那就,跪下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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