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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前塵事 您是何時投靠的張暨則和魏王?

2026-04-27 作者:檻邊人

第7章 前塵事 您是何時投靠的張暨則和魏王?

這一夜,姚韞知睡得並不安穩。

意識昏沉間,她聽見一陣低迴的風聲,風聲中夾雜著雪粒敲打窗欞的輕響,如夢囈般在耳畔縈繞良久。

她掀起惺忪的眼皮,一道模糊的身影從遠方向她走來。她伸手想要觸碰,卻只抓住了滿手的風雪。

姚韞知驀地睜開雙眼。

面前空空如也,唯有窗外的一輪冷月懸掛在夜空,灑下銀白的光輝。

那是永昌十三年的冬天。

也是這樣一個冷寂的雪夜。

雪飛雲起,夜窗如晝。

她吹滅了案上的蠟燭,剛剛要睡下,門外卻突然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聲音不算太大,但在靜謐的深夜總是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她微微蹙起眉頭,正準備讓雲初出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卻聽見屋外的人壓低聲音道:“奴有急事要求見韞知小姐。”

聽出是宜寧公主貼身侍女玉漏的聲音,姚韞連鞋也顧不上穿,赤著腳跑到門前,一把將她拉了進來。

姚韞知壓低聲音問道:“你來這裡,可有人瞧見?”

玉漏搖了搖頭,“沒有。”

姚韞知鬆了口氣,又問:“是言家那邊有訊息了嗎?”

玉漏眼眶一下子紅了,神情凝重道:“殿下說,陛下已召集三司會審,判了言大人——斬立決。”

這三個字一出來,姚韞知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緊繃到根本發不出聲音。

雲初見姚韞知已經急得說不出話,連忙替她追問玉漏:“那懷序公子呢?”

“陛下有令,言府所有男丁,與言峻挺一道押往刑場問斬,女眷,皆沒入教坊司為奴。”

聞言,姚韞知腳下一軟,幸好被雲初一把扶住。她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嚥下兩丸雲初遞來的護心丸後,方才勉強穩住心神,哽咽道:“此事難道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了嗎?”

玉漏忙握住姚韞知的手,安慰道:“小姐別急,殿下命奴前來,正是為了此事。”

她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續道:“現在天還沒亮,聖諭還未正式傳達給刑部。殿下說,若御史臺能趕在這之前以此案還有諸多疑點未明為由,上奏請求覆查,或許能為言家再多爭取一些時間。”

“當真?”姚韞知眼中燃起一線希望,激動地握住玉漏的手,追問道,“是妙悟那邊找到甚麼新的證據了嗎?”

“暫時還沒有。”玉漏坦誠道。

她也知道這個回答實在難以讓人心安,又懇切地同姚韞知承諾道:“不過殿下說了,只要再多給她幾日的時間,她一定可以找到能證明言大人清白的證據。”

姚韞知聽罷,眼中的光亮漸漸黯淡了下去。只是她終究沒能忍心直接說出拒絕的話,沉默良久後,衝著玉漏輕輕搖了搖頭。

玉漏問:“小姐還在猶豫甚麼?”

姚韞知避開她灼熱的目光,面露難色道:“我父親並不願意牽扯進這件事情之中。”

玉漏急道:“就是因為這樣,奴才要來求小姐啊。”

“這件事情,我實在是不能答應公主,”姚韞知垂眸,“我不能讓父親冒這樣大的危險去做一件希望渺茫,甚至很有可能徒勞無功的事情。”

玉漏道:“殿下說,我朝准許御史風聞言事,不必有確切證據。陛下若因此責罰姚大人,是有違祖宗之法的。”

姚韞知輕聲道:“若是別的事情,或許還有爭一爭的可能,可這件事情……在陛下的雷霆之怒面前,祖宗之法又算得了甚麼?”

玉漏沉默了。

她其實又何嘗不知道,這一回,皇帝不會輕易放過言家。

-

永昌十三年秋,關中大旱,顆粒無收。京郊一群流民因對官府不滿,於皇帝在城郊祭天之際,擾亂國典,衝撞聖駕。

彼時恰有一名刺客混入人群之中,用暗器刺中皇帝胸口。皇帝傷勢嚴重,昏迷不醒。十幾個太醫輪番診治,諸臣晝夜祈求禱告,到了第三日,才轉危為安。

經此一事,皇帝徹底傷了根基,精力大不如前。為靜心調養,他索性頒詔命太子監國,皇長子魏王輔政,自己不再親理庶務。

太子與魏王分庭抗禮,兩方雖相互制衡,可表面上,還算相安無事。

然而三個月後,局勢驟然生變。

朝會上,時任門下侍郎的張暨則忽然當庭揭發京郊流民衝撞儀仗之事乃中書令言峻挺暗中煽動,指責其與叛賊私下往來,意圖謀逆。

為佐證此言,張暨則還附上了一封據稱是言峻挺與叛賊密謀的書信。其中“以悖逆之舉行忠義之事”一句,正觸皇帝的逆鱗。

皇帝勃然大怒,嚴令三司徹查此事,月餘間提審了近萬人,京中一時人人自危。

可即便是在這般暮靄沉沉的氛圍之下,朝野間仍出現了許多為言家鳴不平的聲音。太子更是以儲君之位為言峻挺作保,堅稱此事為奸人陷害。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沒過多久,言峻挺竟然主動承認了謀逆一事。他的供狀中除了乞求聖上讓他速死,再無任何為自己辯白的話。

訊息傳出,朝野一片譁然。

那些曾經堅信言峻挺清白的人中,有的覺得遭到背叛,轉頭便痛斥其欺世盜名,有的心存疑慮,卻最終選擇了緘默不言。

但是,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即便面對著白紙黑字的鐵證,仍不相信言相會做這樣的事情,認為是酷吏羅織冤獄,屈打成招,希望皇帝重審此案。

宜寧公主便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她幾次上疏請求皇帝派醫官給言峻挺查驗傷勢,以確定他身上有沒有刑訊逼供的痕跡。

半個月過去,沒有收到任何答覆。

她又面見皇帝,希望皇帝能夠更換一批審訊的官員,不讓張暨則和魏王的人插手此案。

可皇帝非但對她的進言不予理會,到最後甚至怒不可遏地猛拍桌案,質問道:“蕭妙悟,你這般違逆君父,是想與言家同罪嗎?”

聽到這番話的眾人心中都打起了鼓。

若連皇帝最寵愛的宜寧公主都免不了被處置,那旁人沾上這同情逆黨的罪名,豈不更是死無葬身之地?

於是,這一問如寒刀霜刃,將所有為言家辯白的聲音徹底斬斷。

-

窗外風聲倏然變得淒厲,穿過樹梢間,帶起一陣哀鳴。姚韞知心亂如麻,抬手撇去眼角的淚痕,哽咽道:“玉漏姐姐,你是知道的。妙悟貴為公主之尊尚且如此步履維艱,我一個尋常閨閣女子,又能做甚麼呢?”

“可是姚大人是在御前說得上話的啊。”

姚韞知嘆了口氣道:“若妙悟真的找到了甚麼足以翻案的證據,我或許還可以勸爹爹向聖上上書覆查此案。可現下言相自己都認了罪,我爹爹如何能替他出這個頭?”

玉漏遲疑了片刻,咬牙道:“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她隨即從腰間掏出了一塊手絹。

一瞬間,一股濃濃的鐵鏽味混著潮溼的黴味撲入鼻腔。

姚韞知險些嘔了出來。

她劇烈咳嗽著,好半晌才緩過來。待到眼眶中的水霧散去,她才看清玉漏的手絹中包裹著的是一條血跡斑斑的麻布。

姚韞知強忍著恐懼,將目光落向手帕上模糊的字跡。分辨出那一句“滿腹沉冤,昭雪無門”,她驀地抬起頭,顫抖著問道:“這是……懷序的血書?”

“是,”玉漏頷首,“這雖算不得直接的證據,可至少能說明審理此案的人中有人徇私枉法,所以才讓言公子的冤情沒能上達天聽。”

姚韞知的手顫抖得厲害。

玉漏又道:“公主原本是打算親自將這封血書交給陛下,可她而今被禁足,陛下又不肯見奴。公主沒有辦法,這才讓奴來找小姐。”

姚韞知垂下眼簾,似乎還在猶豫。

玉漏見姚韞知側過頭去不忍與她對視,又挪到她的膝前,矮下身子,仰頭直視著她的眼睛道:“奴知道小姐的顧忌,奴此來也不是要逼迫小姐為了言家以身涉險。奴只是想提醒小姐,或許救人也是救己。”

姚韞知眼中倒映著的燭光輕輕搖晃了兩下。

玉漏捕捉到她眼中閃過些許動容,又接著說道:“小姐可曾聽說,前幾日,張暨則彈劾了顧侍郎,說他是言大人的朋黨?”

姚韞知瞪大眼道:“顧侍郎不過只是在言相從前在戶部的時候與他共事過一段時日,二人並無甚麼私交。張暨則連他都不肯放過嗎?”

“這朝野上下誰人看不出,張暨則就是在藉著此事排除異己!”玉漏頓了頓,惻然道,“小姐,言姚兩家是幾十年的世交,小姐和懷序公子之間還有過婚約。小姐試想,若言家真的倒臺了,魏王和張暨則他們難道不會趁機攀咬旁人,將他們眼中的言黨一網打盡嗎?”

姚韞知緊緊攥著衣角,指甲一點點嵌進了手心。

她自問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言家出事的這一個月以來,她也同樣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每日失魂落魄,形容憔悴,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可事關姚府上下幾十口人的身家性命,她又如何能沉溺於兒女情長中,置自己至親之人的生死於不顧呢?

為了不讓父親為難和傷心,她從來沒有在父親面前提起過言家的事情,也從未請求過他營救自己的未婚夫。

但是今夜,玉漏這番話似乎給了她一個很好的藉口,讓她不必因為自己的“不孝”而充滿負累。

她心中再一次起了波動。

若張暨則鐵了心要排除異己,大肆株連言黨,那她是不是應該說服父親,為言家爭得一線生機呢?

猶豫了良久,姚韞知還是去到了父親辦公的書房。

已是子時二刻,裡面還有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看樣子父親此時應當還沒有歇下。

姚韞知深吸了一口氣,敲了兩下房門。

裡頭傳來父親姚鈞警惕的聲音,“是誰?”

姚韞知佯作雲淡風輕,語氣輕快道:“爹爹,是我。”

姚鈞道:“進來吧。”

姚韞知進到屋內,開口就要同姚鈞提起今夜玉漏所說之事,可目光卻恰好不偏不倚落到壓在鎮紙下方的一本硃紅色薄冊子上,掌心無端生起了一陣冷意。

姚鈞問:“你這麼晚來見爹爹,有甚麼事嗎?”

姚韞知斂住思緒,回答道:“方才宜寧公主……”

不想她才剛開口,便被姚鈞沉著臉打斷:“你去見宜寧公主了?”

姚韞知搖了搖頭,聲若蚊蚋,“沒有。”

“沒有就好,”姚鈞道,“往後不要再和宜寧公主有甚麼來往了。”

姚韞知一愣,不知道父親為何會是這樣的反應。

她沉默了片刻,低聲回:“女兒不明白。”

姚鈞嘆道:“這幾日,宜寧公主又為言峻挺的事,頂撞了陛下。”

姚韞知立刻介面:“可陛下並沒有責罰公主。”

姚鈞聽出了姚韞知的話外之音,冷笑一聲道:“那是因為宜寧是陛下的女兒,若換作旁人,早不知死上多少回了!”

姚韞知垂下眼睫,不置一詞。

這句話,她的確沒有辦法反駁。

姚鈞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韞知,在言家的事情上,你比爹爹預想的,要更沉得住氣,更識大體,這很好。可是你有一個弱點,那就是心腸太軟,太容易被人拿捏。你以為旁人這樣巴巴來找你,是真心為了你好?不過是利用你的善良和心軟,達成他們想要的目的罷了。”

姚韞知解釋:“爹爹,宜寧公主不是……”

姚鈞再一次打斷她:“若她真是一心為了你好,緣何要在現在這種人人都對言家避之不及的時候,讓她的侍女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到咱們府上來遞訊息,慫恿你摻合到這種事情裡面?”

姚韞知愕然,“爹爹知道了?”

姚鈞道:“你們自認為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連我都瞞不過。那你以為,你們這些小伎倆,能瞞得住張暨則和魏王嗎?”

“爹爹,可宜寧的話說得也不無道理。若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倒不如和他們鬥到底。”

姚韞知正欲從袖中拿出那封血書,告訴父親言家一案或許藏著巨大的冤情,卻聽見姚鈞冷笑著問道:“你覺得你爹我能拿甚麼和他們鬥!”

他抬手從鎮紙底下抽出了那一本紅色的薄冊,扔到姚韞知的面前,淡淡道:“你自己看看吧。”

姚韞知只覺得一瞬間被冷水浸透,雙手顫抖得厲害。她拿起冊子,緩緩開啟,看清上面的字後,呼吸一滯。

她立時抬眼望向姚鈞,一臉難以置信,“爹爹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張侍郎大公子張允承的庚帖,”姚鈞道,“你的庚帖,前幾日,張侍郎已經派人來家裡取走了。”

聞言,姚韞知如遭雷殛。

她不住搖著頭道:“爹爹,女兒不願嫁給張允承!”

姚鈞眉頭緊鎖,半晌未發一語。

姚韞知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握住姚鈞的衣角,淚眼朦朧道:“爹爹,女兒知道,您這些日子以來的隱忍和沉默,都是為了保住姚家,女兒知道爹爹的苦衷,女兒既無立場,也無資格去苛責您甚麼。可是您明明知道,是張暨則將言家害成這般田地,您怎麼能讓我嫁給他的兒子?”

姚鈞神情嚴肅道:“韞知,言家若倒臺,太子的地位必然會受到威脅。屆時魏王得勢,咱們家若被視作太子一黨,只怕難逃株連。既然現在魏王有招攬之意,張公子又對你痴心一片,咱們不若就趁著這個機會轉投魏王,為你,為姚家,謀一個好的前程。”

“可現在太子還是太子,”姚韞知仍舊無法理解,“咱們為甚麼要放棄一個清正的儲君,和魏王那樣的人同流合汙呢?”

“太子仁懦,難成大事。何況這次姚家沒有站出來為言家說話,以太子對他老師的感情,只怕心中對咱們早就生出了芥蒂,保不齊將來會報復回來。”

“太子殿下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

姚韞知的話還沒有說完,姚鈞已然不給她任何機會。他揮手招來幾個小廝,嚴厲吩咐道:“把小姐帶回房間,在她出嫁之前,不許她再見任何人,包括雲初!”

他說完站起身,邁步走出書房。

“爹爹!”姚韞知忽然開口叫住姚鈞。

姚鈞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看她。

姚韞知嗓音沙啞道:“爹爹可否回答女兒一個問題?”

姚鈞沉默不語。

姚韞知直接開口問道:“您是何時投靠的張暨則和魏王?”

“這重要嗎?”姚鈞反問。

姚韞知含淚道:“重要!”

她可以理解父親為了自保沉默,但她接受不了父親為了利益主動參與對言家的構陷。

姚鈞推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冷風灌進屋內,裹挾著雪籽撲面而來,她一瞬間迷了眼。耳畔除了呼嘯聲,其餘的,甚麼也聽不見。

直到父親去世,她也沒有等來這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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