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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荒唐言 賭夫人有朝一日會對我交付真心

2026-04-27 作者:檻邊人

第6章 荒唐言 賭夫人有朝一日會對我交付真心

這個回答委實出乎姚韞知的預料。

她眼中掠過一瞬間的錯愕,隨後迅速被洶湧的怒意所取代。

眼瞧著他還在向自己靠近,姚韞知衣袖下的雙手緊握成拳,聲調亦不自覺抬高了幾分,“九思公子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

任九思對此置若罔聞,照舊輕佻地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探向她如瀑的烏髮,扣住了她的後腦。

姚韞知身形一僵,正欲出聲申斥,對上他雙目的瞬間,一聲“混賬”卻沒來由的堵在喉嚨。

“別動。”任九思道。

他的聲音好似真的能夠蠱惑人。

她竟就這麼由著他無禮地撫過自己的髮絲、面頰,最後將指尖落在凍得通紅的耳垂上。

風似乎已經停了,周遭靜謐無聲。偶然有幾顆零星的雪粒停在衣領間,很快就化為了一道道水痕。

冰冷的觸感讓姚韞知的神思悠悠飄蕩,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

彷彿還是十七年前,五歲的小娘子裹在厚厚的棉衣裡,像一隻靈動的小雀兒蹦蹦跳跳穿梭在白雪皚皚的言府後院中。

她一會兒跑到牆角處,好奇地盯著那被雪覆蓋的怪異石頭,一會兒又奔向迴廊邊,伸出手指想要接住廊簷下掉落的冰稜。

忽然,她發現一個雪人正孤孤單單地立在假山後面,於是快步跑過去,圍著雪人轉了好幾圈,嘴裡還唸唸有詞:“你是誰呀?

正說著,侍女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滿臉擔憂地說道:“小姐,慢點跑。這雪天路滑,若是摔著了可如何是好。咱們還是快些回屋去吧,彆著涼了。”

小娘子眨了眨眼睛,說了聲“好”,可瞧她那副戀戀不捨的神情,好像還是捨不得離開那個雪人。

侍女笑道:“小姐,這是懷序公子堆的雪人。你若是喜歡,等懷序公子到咱們府上做客的時候,你讓他再給你堆一個,好不好?”

“那姐姐,這雪人是懷序哥哥嗎?”

侍女笑了笑,沒有回答。

小娘子看那雪人圓滾滾的身子上又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彷彿披了一件輕柔的紗衣,在寒風中好像凍得瑟瑟發抖,不由得有些心疼。

她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雪人的肩膀,又趁侍女不留意,飛快地把自己頭頂帽子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戴在雪人頭上,奶聲奶氣地說道:“懷序哥哥,這樣你就不會冷啦。”

言罷,她的兩隻小手縮到唇邊,輕輕呵出一團團潔白的霧氣,試圖驅散指尖的涼意。可一陣冷風吹過,還是凍得她打了個噴嚏。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幽幽響起:“韞知妹妹,冬日裡不戴帽子,耳朵可會被凍脆的,一碰就掉下來了。”

小娘子驚得身子一抖,本能地就想抬手捂住耳朵。然而一雙溫暖的小手搶在了前頭,輕輕地、緩緩地揉搓起她的耳朵來。掌心的溫熱源源不斷地傳至她的耳尖,須臾間,便讓她的耳朵變得暖乎乎的。

小娘子被凍僵的耳朵慢慢恢復了知覺,這才迷迷糊糊轉過頭。

只見言懷序專注地望著她,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燦爛得如同春日裡撥開雲層直直投射而下的最耀眼的光束。

耳垂處突然傳來的痛意讓姚韞知驟然間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她蹙起眉頭,不悅道:“鬆手!”

任九思一哂,仍維持著這個曖昧的姿勢,只是指尖的力道比適才溫柔了幾分。他凝著姚韞知的眼睛,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小人是宜寧公主的面首。”

姚韞知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方才那個“還記不記得自己身份”的問題。

此人的恬不知恥令她惱怒到了極點,顧不得會不會鬧出動靜,她一個揮手將他貼在自己臉頰邊的手指打落,轉身就朝與照雪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只是她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冷睇著任九思問道:“你就不怕我將今夜之事告訴宜寧公主嗎?”

任九思慫了慫肩,一臉不在乎道:“那又如何?”

姚韞知說道:“公子既是宜寧公主的面首,便應該忠心侍奉主上。若她知曉你今夜對她身邊的人這般舉止輕薄,你以為她還會願意護你周全嗎?”

聞言,任九思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

過了好半晌,他的笑聲才漸漸止住,語帶嘲弄道:“小人若不是被宜寧公主看中,也不會被駙馬一路追殺,淪為一隻仰人鼻息的喪家之犬。公主從前固然寵愛小人,可小人於公主而言,與她身邊的小貓小狗根本毫無分別,覺得麻煩了便可以隨意丟棄。要我說,咱們這位公主殿下,實在是薄情得很呢!”

姚韞知一怔,沒想到他竟會對宜寧公主口出惡言。隨後,又聽見他話鋒一轉,意味深長道:“何況,而今真正救小人於水火的,難道不是夫人您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姚韞知又走近了幾步。只是這回,他行動間不再似方才那般輕薄冒失,竟換上了一張柔情似水的面孔,繾綣的目光落入她的眼中,星輝般的瞳仁在朦朧的月光之下顯得格外明亮。

若非適才目睹了這人變臉有多快,只怕她也會被這雙無辜的眼睛迷惑。

姚韞知冷笑道:“公子這是何意?”

任九思道:“世人都道宜寧公主多情,這話說得對,卻也不全對。”

聽到任九思的這番論調,姚韞知倒是起了幾分好奇心。明知不該停在此處同他饒舌,但還是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任九思見她這般反應,露出了一個得逞的笑容,然後繼續說道:“這些年,陪伴公主身邊的男子多如天上的繁星,卻無一人能得她傾心相待。您覺得,她究竟是多情還是專情呢?”

姚韞知立刻反應過來他此言是在暗指宜寧公主鍾情的是言懷序,面色一沉,斥道:“大膽!公主的私隱豈容你議論?”

這樣的斥責對任九思來說實在不痛不癢,他索性迎著姚韞知冷冽的目光看去,悠悠道:“夫人不必把小人當做傻子。公主為何對小人青睞有加,駙馬為何如此憎惡小人,夫人看到小人的第一眼為甚麼是那樣的反應?小人不是不知道。只怕你們透過小人這雙眼睛,看到的不是九思,而是那個已經長眠於地下的故人吧。”

姚韞知顯然沒有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將這層窗戶紙捅破,神情陡然一僵。但她很快恢復了平靜,將對話引到另一個方向。

“天下傾心愛慕公主的人,猶如恆河沙數,不單單隻有九思公子一人。就算公主心有所屬,不能鍾情於你,你也不該心存怨望,做出這樣有失人臣本分的事。”

聽到這話,任九思嘴角上揚,眼神中透著幾分不羈與玩味,反問道:“倘若小人說臣愛慕的不是公主,而是夫人呢?”

姚韞知驟然變了臉色。

他卻似對此渾然不覺,仍直視著她的雙眸,一臉懇切道:“若夫人垂憐,許小人侍奉在側,即便做一個最低等的奴僕,給夫人灑掃庭院,疊被鋪床,小人也甘之如飴。只要夫人一聲令下,小人定當唯夫人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般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秉性讓姚韞知徹底失了耐性。她懶得再同任九思廢話,拂袖就要走開,可他再一次擋在了她的身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姚韞知冷著臉道:“好狗不擋道。”

任九思一動不動。

姚韞知又罵:“給我滾開!”

任九思仍舊直挺挺地立在姚韞知跟前。

姚韞知忍無可忍道:“你這個人究竟還要不要臉?”

任九思捱了罵,卻像是得了甚麼誇讚一般,唇邊的笑意卻是越發濃烈。

“夫人,不如我們打一個賭如何?”

姚韞知厭煩地掀起眼皮,故意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追問。

任九思勾起唇角,兀自往下說道:“賭夫人有朝一日會對我交付真心。”

不想一直冷靜自持的姚韞知聽到這話,卻像是聽見了十分好笑的事情一般,放聲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竟眼眶濡溼,夜風呼嘯而過,吹得淚痕劃過的地方有如刀割般刺痛。

“九思公子打聽了這麼多從前的事情,難道不知道,”姚韞知忽然頓住話語,仰頭對著他略帶困惑的眼睛,嗤笑道,“上一個相信我有真心的人,墳頭的草已經長得比你還要高了。”

-

離開照雪廬之後,姚韞知沒有再回雁聲居。

她與任九思之間不過糾纏了半個時辰不到,卻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

剋制了這麼久,偽裝了這麼久,竟然被這樣一個小人逼得屢屢失態,她一時懊恨到了極點。恨自己沒有在他說那些怪話的時候,一把揭下他醜陋的麵皮,更恨自己豬油蒙了心,竟淺薄到因為一張四五分相似的面孔,將他和言懷序相提並論。

此時此刻,她已經沒有任何餘力再去應付張允承的質問,她只想尋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等一覺醒來,她就去見宜寧公主。

其實她也拿不準,宜寧公主究竟知不知道這個任九思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這段日子,她是不是一直在被這個小人欺瞞,哄騙,利用。

又或者,她其實早就知道任九思接近她另有所圖,只是偏偏貪圖一時的溫存和他身上殘存的那一點故人的影子,所以才對他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不論是何種情況,至少在她姚韞知的身邊,容不下這樣一個兩面三刀的人。

明日,不管用甚麼樣的辦法,她都一定要把這個禍害送出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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