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照雪廬 自然是為了夫人你
照雪廬位於張府的後山,雖被高高的院牆圍繞,卻與前院的氣象大為不同。
前院飛簷碧瓦,雕樑畫棟,常有僕人來回走動,富麗而忙碌,而照雪廬則是幽靜冷清,人跡罕至。
廬內許久無人居住,蛛網結滿房梁,桌椅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爐火已熄,爐膛中只剩下幾塊冷卻的木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僕人站在門口,看著屋內的景象,面色有些尷尬。他轉過頭,不好意思地對任九思說道:“公子,這裡還沒有打掃出來,您還得再等上幾個時辰。”
任九思十分通情達理地笑了笑道:“無妨,我正好四處走一走。”
說完,抬步朝外走去。
背過身去的瞬間,一層冰霜悄然凝上了他的面龐,臉上的笑容頃刻間褪得一乾二淨。
沒過多久,一個年輕貌美的公子便突然出現在了雁聲居的門口。
守在門外的侍女見這位公子朝自己走近,臉頰頓時燒起一片雲霞。她不知他來意,但又不敢同他對視,便垂著眼羞澀道:“公子留步,容奴進去通報一聲。”
任九思頷首道:“多謝。”
不久,門內傳來輕響,侍女含笑迎了出來,柔聲道:“公子請進。”
屋內的地龍燒得暖烘烘的,香霧氤氳,燻得人骨頭髮軟。張允承坐在羅漢榻上,漫不經心地用香筷撥弄著暖爐裡的香灰,見任九思進來,立刻吩咐一旁的侍女:“給公子看座。”
侍女應聲上前,抬來一把精緻的繡墩,輕輕放在任九思面前。
任九思道了聲謝,目光無意識地停留在張允承與姚韞知交疊的雙手上,唇角的笑意一剎那凝滯。片刻,他低頭移開視線,走到繡墩前,緩緩坐下。
張允承打量著他的眉眼,不覺皺了皺眉,問道:“我與公子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任九思調侃道:“大約是小人生了張俗人面孔,所以才叫人覺得熟悉。”
張允承道:“公子太過自謙了,若公子這般花容月貌還叫俗人,那長成我這樣的,豈不是該被叫做活鍾馗了?”
他呵呵一笑,又問:“公子在這裡住得可還習慣嗎?”
任九思答:“承蒙大人關照,一切都好。”
方才僕從已經先來通報過,照雪廬因常年空置,院落內積雪未清,屋內也是破敗陳舊,須重新修葺一番才能住人。
張允承雖未見任九思臉上有任何抱怨的神色,但未免顯得自己失禮,還是同他解釋道:“這照雪廬原是家父未發跡時居住的茅屋。”
任九思眉毛輕輕抬了抬,似是對這些舊事頗有興致。
張允承繼續說道:“後來他高中狀元,入仕為官,卻始終沒有忘本。修建張府時,他刻意這間舊屋圍了進去,重新修葺了一番,取名‘照雪廬’,意在勸勉子孫後輩不忘創業維艱。他自己也以身作則,寒冬臘月裡還在此處讀書辦公。”
這話只說了一半。
後面一半的故事是,後來張暨則官拜正三品中書令,府中時常需要接待眾多來訪的官員和貴客,照雪廬便鮮少有人涉足,成了張府後山的一隅靜地。
任九思嘴角挑起一抹笑意,意味深長道:“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令尊此舉聽起來倒是令人敬佩。”
張允承讚許地點了點頭,又道:“對了,還沒問過公子叫甚麼名字。”
任九思回:“小人姓任,名叫九思。”
姚韞知問:“可是’君子有九思‘的’九思‘?”
“確是這兩個字,”任九思道,“不過小人可當不起夫人口中這‘君子’二字。”
姚韞知卻道:“巫醫樂師百工之人,憑藉自己的手藝本事謀生,我覺得沒甚麼可恥的。難道公子也是個俗人,覺得非得要身居高位,才能被配得上稱一句‘君子’嗎?”
任九思輕笑一聲,反問道:“憑本事謀生當然也算是君子,可是若是以色事人呢?”
姚韞知眉頭微蹙。
張允承聽了這話,臉色亦是一變。
不過,對於別人房中之事,他並不願多加評論,只道:“駙馬與公子之間發生的事,我多少有所耳聞。其中的是與非,我們作為外人自然無從置喙。不過,公主既然託付了我照顧公子,我自然會盡心盡力,將公子安排得妥當。”
說話時,身後的窗戶似是沒有關緊,微涼的風從縫隙間溜進,吹起姚韞知鬢間垂下的一縷頭髮。撲簌簌的雪籽隨之飄落,在她的髮絲和衣領處積聚。
張允承替她輕輕撣去身上的雪籽,又熟稔地撥開她耳畔的髮絲。他一邊專注地用拇指擦去落在她臉頰上的雪花,一邊囑咐任九思道:“不過公子而今既暫住在此處,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出照雪廬,以免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張允承自認為這話已經說得十分客氣,不想任九思竟驀地站起身,將張允承嚇得一愣。
他剛要開口問任九思這算甚麼意思,卻見他眉頭一凜,滿臉冷淡地撂下一句“小人還有別的事情,恕不相陪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屋外走去。
饒是張允承這樣好脾氣的人,也被氣歪了鼻子。
“這般狂妄無禮,倒不知平日裡是怎麼侍奉公主的。”
姚韞知沒有接話,沉默了須臾,方不動聲色抽出了他手中握著的一捧她的頭髮,問道:“今日,你為甚麼要同母親作對,留下那個任九思?”
張允承捉住姚韞知纖長的手指,在唇邊溫存地落下一吻,又將她的手心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這才溫吞開口道:“宜寧公主難得開一次口求你,我怎麼好當著她的面駁你的面子?”
“可母親今日發了好大的火,我……”
“韞知,”張允承深深凝著她,目光溫柔似水,又帶著幾分歉意,“我知道,母親回來的這些日子,你受了許多委屈。”
姚韞知垂眸避開他的視線,低聲道:“也沒有。”
張允承卻嘆了口氣,抬臂將她圈進懷中。他的胸膛厚實有力,穩穩地支撐著她的身子。衣服上淡淡的松木和石墨的味道,一瞬間佔據了她所有的呼吸。溫熱的氣息浮在耳邊,漸漸的,他像一隻黏人的大犬一般,叼起了她後頸的一塊軟肉。
一個用力,姚韞知吃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張允承覺察到她不喜歡自己這般冒進,又緩緩將她鬆開,語氣裡帶了幾分歉疚,“我已經同母親說過許多次,讓她不要再管我們的事。也怪我太沒用,說甚麼,旁人都聽不進去。”
姚韞知被說得有些心軟了,又或許在任九思一事上她本就有些心虛,聽他這般自怨自艾,難得和軟地說了聲:“你別這麼想。”
隨後抬手至衣襟處,緩緩拉開了繫帶。
平心而論,張允承的相貌雖然不算出挑,卻也算得上五官端正,性子更是敦厚老實。雲雨時的模樣,也和他的長相一樣的中規中矩。不過好在姚韞知也不是十分熱衷這些,從來只當這是例行公事,敷敷衍衍就過去了。到了後來,更是十次當中有九次不肯和他親近。
今日瞧見姚韞知這般主動,張允承一時喜不自勝,寬闊的身軀隨即籠過來,重新將她牢牢擁住。
她沒有再推拒,任由著細細密密的吻像雨點一般,落在她的頸側,落在她的肩頭。
姚韞知緊緊攥著衣角,麻木地承受著他的親吻。
窗外,冷風簌簌吹過,雪花撲打著窗欞。屋內,魚缸中的水面微微泛起漣漪,缸內的兩條魚在水中游弋,漸漸地,它們開始靠得更近,尾鰭觸碰在一起,在水流中扭動、纏繞。
一直到太陽落了山,一切才歸於沉寂。
姚韞知翻過身去,背對著張允承,腦海中卻不自覺回想起那張妖異的面孔。
適才被壓下的念頭又重新浮出了水面。
身旁的張允承睡得正熟,姚韞知側過頭,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神色複雜,卻未作聲。
片刻後,她輕輕掀開被子,悄無聲息地從床上起身,披上銀鼠斗篷,取下風燈,推開了雁聲居的屋門。
夜風冰冷,吹得她的臉頰發麻,耳廓幾乎失去了知覺。她站在院子裡略一遲疑,終究還是吹滅了燈芯。黑暗中,她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後山的方向走去。
四周靜得只剩下踩在雪上的咯吱聲,姚韞知小心翼翼地沿著熟悉的小徑前行,但大雪覆蓋了地面,又只有昏暗的月色照明,眼前的景物難以分辨,她幾次險些滑倒。
突然,一道人影從前方閃過,姚韞知心頭一緊,腳步猛地停住。
“是誰!”她低聲喝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
寂靜片刻,一聲低沉的笑從她背後傳來。姚韞知循著聲音轉身,卻見任九思的身影從月色裡緩緩顯現。他披著一件天青色斗篷,雙手負在身後,彷彿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這麼晚了,夫人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
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
“這是張府的地方,我如何不能出現在這裡?”姚韞知緊緊盯著他,目光裡帶著警惕和試探,“倒是該問你,九思公子,這深夜冷風裡,你在這裡做甚麼?”
這話出口,姚韞知隱約有些心虛。
照雪廬是任九思現在的住處,此處正好就在他的房門前。他出現在這裡,並無任何不妥。
倒是她,孤身一人漏夜前來,難免讓人想入非非。
任九思聽她這樣問,既不回答,也不反駁,反而朝她逼近了兩步。
姚韞知下意識後退,“啪嗒”一聲踩斷了地上的枯枝。他仍沒有停下的意思,直到姚韞知的後背抵在冰冷的門柱上,他才緩緩站定,低頭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姚韞知不甘示弱地回視著他,冷聲逼問道:“任九思,你費盡心機地住進張家,究竟是為了甚麼?”
他遽然開口,聲音如飛泉簌玉般清亮好聽。
“自然是為了夫人你。”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