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盎盂相擊 聞蟬的雙手微微有些……
聞蟬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
她不是沒有驗過認識的人的屍體, 但鄭士化……
他沒有死在她手裡。
這讓她很遺憾。
隱忍許久的恨意找不到發洩的出口,讓她的腦子發木。
只有在此時此刻,她才終於找到機會恢復些許的理智。
鄭士化身邊是有暗衛的, 誰有這個本事能殺的了他?還有, 鄭士化最近應該一直在家中,可他死亡的時間明明已經超過了三日。武信侯又說盧氏在搜查時十分可疑……
沒有一處是想得通的。
手背忽的一暖。
“在想甚麼?”鄭觀瀾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你怎麼進來了?”聞蟬的雙手垂放在身體兩側,但還是無法止住顫抖。
“有些事, 總要面對。”
聞蟬再度抬起手, 將手放在了屍體的臉側。
“好, 開始驗屍。”
“死者男,年六十左右, 身長五尺八寸左右。屍體面板蒼白, 屍斑淺淡, 口、鼻有細密泡沫,指甲縫內有泥沙,初步檢驗死因為溺死。其脖頸後有一處扼傷, 再結合死者指尖的擦傷,以及臉部多處挫傷, 可以判定死者是被他人從後面捏住脖頸按入水中導致的溺死。”
鄭觀瀾停下筆,主動說道:“伯父是會些武功的。”
“身邊也會帶護衛吧?”
“自然, 伯父不管去何處,身邊都有護衛。”
“掙扎痕跡很少, 兇手很快就殺死了他, 這不太尋常。還有……管事呢?”聞蟬擦了擦手, “按理說,你伯父幾日前就失蹤了,就算盧慎隱瞞了此事, 可鄭管事會聽她的嗎?”
“不可能。鄭管事只會對伯父一人忠心。”
“那便怪了。”
鄭士化的死真是處處透著古怪。
聞蟬看向外頭t,天光已經逐漸亮起。
“還有,屍體怎麼會出現在九重泉?”
那裡可是內宮,進出看守十分嚴格。
“永安渠。永安渠自南邊的潏水而始,被引入京城,供給整座京城使用,太液池也不例外。”
這便難以找起了。永安渠的分支極多。
“我們還是先去大房那邊問話吧。”
……
中書令府。
現在還在府中的人只有盧慎、鄭觀裕一家和幾個鄭家的小娘子,還有鄭觀承。
鄭士化其餘的兒子都在外地做官,並未在京城。
而願意在廳內等著問話的就只有盧慎和鄭觀裕二人了。
聞蟬並不介意。
事情多半和這二人有關係。
“二堂兄呢?”鄭觀瀾語氣不善。
盧慎微微側過臉,聲音小小的。
“已經讓人去找了。”
鄭觀瀾十分生氣。
自己的父親被害,做兒子的還在外頭花天酒地。
這個鄭觀承怎麼如今越來越荒唐了!
別說他氣悶,就連不在乎這些的聞蟬都覺得鄭觀承這事……太過頭了。
還是鄭觀裕厚道,上前開脫道:“事出突然,二郎也不能未卜先知。”他轉移話題,“不知你們可查出甚麼了?”
聞蟬直接說道:“中書令是三日前身亡的。”
“三日前?!”鄭觀裕失聲道,“可是……”
“怎麼?大堂兄這三日見過中書令?”
鄭觀裕搖頭:“並未……我……”他似乎有些那以啟齒一般。
聞蟬察覺到他的情緒,接著問道:“大堂兄最後一次見到中書令是甚麼時候?”她強調道,“是親眼。”
“親眼?”鄭觀裕沉吟許久,面色越來越難看,“一個月了……”
“一個月?”鄭觀瀾不敢相信。
父子二人就在一個屋簷下,平日裡,許多事還要鄭士化交給他做,他怎會一個月沒見過自己父親了?
鄭觀裕眼神飛快掠過盧慎。
“我……方才弟妹提醒,我才反應過來,這一個月……我確實和父親見過面,但並未親眼見到他。”
聞蟬明瞭:“只聽到了他的聲音?”
“是,每次我去拜見父親,父親都是在屋內,我在屋外,他說他病得厲害,不想見人……這一個月的事情也不少,若非弟妹提醒,我還真……真沒察覺自己已經一個月沒見到父親了!”鄭觀裕又瞟了一眼盧慎。
“那你可還記得你最後一次親眼看到他是哪一日?”
“七月十五。”鄭觀裕回答得十分肯定,“那日中元節,祭祖回來後,父親就病了。”
“盧夫人呢?”聞蟬忽的拔高了音量。
盧慎被嚇得一抖。
“我……”她緊緊捏著衣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亦是。那日祭祖回來後,夫君就一直病著,也不願意見人。”
聞蟬上前兩步,停在她面前。
“連你也不願見?”
盧慎微微昂起頭,迎上她探尋的目光。
“是。聞娘應當知曉,我和他並不親近也並不和睦。”她的雙眸有些微微的溼潤,“真論起來,他對我的情分稀薄得甚至不如你對我呢,是吧?”
她說完悽惶惶一笑,眼周的細紋浮出。
聞蟬頓了頓,視線微微轉開。
“今日,陛下派人來尋找中書令時,你似乎十分害怕?”
盧慎理了理鬢邊。
“我聽他們說,宮中出現了一具疑似夫君的屍體,所以慌了神。明明夫君在家中,怎麼會……屍體在宮中,這實在是……”
聽上去,很是合理。
但……
聞蟬目光回落在她臉上。
“盧夫人,你還記得今日是誰來尋找中書令的吧?”
“自然記得,是武信侯。”
“盧夫人,我和武信侯的夫人是至交好友,你說,我此刻讓人去問問武信侯……今日他上門之時,可對夫人說過甚麼,他會不會如實相告?”
盧慎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和向來孤僻的武信侯有這一層關係。
“這……這話不是武信侯對我說的。”她依舊慢條斯理,“是一個小兵,我也不認識。”
“夫人,可不要小看了武信侯。他做事向來周全,絕對不會亂說話,也不會要亂說話的屬下。”
聞蟬連續的發問,針對極其明顯,任是誰都看出了不對。
更何況是鄭觀裕。
“弟妹的意思是……是母親她……”
聞蟬後退了幾步,沒有接話。
鄭觀裕皺起眉。
“母親,父親的死……真的和你有關?”
“放肆!”盧慎對他可就沒那麼客氣了,她拍桌大罵,“你身為人子,竟敢汙衊母親殺害父親?!”
鄭觀裕這一次沒有如同之前一般退讓。
“事關父親之死,孩兒只能得罪了,請母親見諒。”他板著臉,“況,若此事與母親無關,母親直接否認便是,何必如此疾言厲色?倒像是心虛一般。”
聞蟬本就想挑著二人鬧起來,看能不能激出甚麼線索,但她還真沒想到這平日裡一團和氣的鄭觀裕,也有如此厲害的一面。
她按了按鄭觀瀾的手,示意他別開口。
讓這二人鬧去。
果然,被向來恭順的庶子懟了,盧慎的脾氣就更壓不住了。
“我若汙衊你殺父,你還能冷靜嗎!”
鄭觀裕並無觸動:“我沒有。”
“那可說不定。”盧慎冷冷一笑,“你對你父親向來懷恨在心。”
鄭觀裕笑了:“母親,您這話說得有意思,我身為人子,怎會對自己的父親懷恨在心。父不慈才子不孝,難道您是指責父親不慈愛嗎?”
“你何必饒舌。”盧慎細細的嘴角微微勾起,顯得十分刻薄,“是你不守本分,以為自己居長就該越過嫡子的待遇,才對你父親心存怨懟。我看,你父親的死和你有莫大的干係。”
“母親,您這話可越發讓人聽不懂了。我向來安守本分,父親吩咐我做甚麼我都是聽從,也從未肖想能繼承鄭家,而且……”鄭觀裕看了一眼一旁的鄭觀瀾,“您是不是忘了?父親早就說過,會把鄭家交給六郎,而不是二郎。”
盧慎一下黑了臉。
鄭觀裕繼續說道:“也不是我說,母親也別為這事埋怨父親。鄭家世代公卿,這繼承人的位置,還是得賢能者居之。二郎……您瞧瞧,不說之前的荒唐事,就這些日子,他都做了多少上不了檯面的事?如今,父親被害,他竟還在外頭玩樂,傳出去,豈止是丟人啊!”
他忽的頓住,目光一凜。
“難道母親就是因為此事怨恨父親?”
“鄭,觀,裕!”盧慎的話像是從牙縫兒裡擠出來似的,“就是鄭六繼承,也輪不到你這個低賤的庶子!”
“比起二郎來說,我是低賤。”鄭觀裕面色一冷,“但你呢?盧慎,你不會以為你做的事,就被抹得乾乾淨淨吧?”
盧慎心裡沒來由的一慌。
難不成,被他查到了甚麼?
見雙方僵持。
聞蟬這時候開口了。
“說來,鄭管事呢?他怎麼不在?”
盧慎坐直了些。
“鄭管事這些日子都沒在,或許是夫君派他去做甚麼事了。”
啪,啪!
兩聲響亮的鼓掌聲響起,鄭觀裕拍手而笑。
盧慎強裝鎮定。
“怎麼?難不成你還知曉他的去處了?!”
鄭觀裕放下雙手,笑容一斂。
“來人!帶鄭管事!”
鄭管事是鄭士化身邊的第一紅人,也代表了鄭家的臉面,是以他向來都是打扮得十分體面的。
可如今……他卻一瘸一拐地在旁人的攙扶下才勉強走了進來,臉上也滿是青紫和大大小小尚未癒合的傷痕。
一副死裡逃生的模樣。
鄭觀瀾和他極親近,見他如此,不由上前扶住。
“你這是……”
鄭管事一下落了淚,哭得委屈。
“六郎……六郎……老奴終於回來了……”
鄭觀裕嘆了口氣,走上前。
“鄭管事,你把事情都說給六郎和聞娘他們聽吧。”
“是……”鄭管事抹了一把眼淚,“一個多月前,我奉阿郎的命令回滎陽追查一件事,在返程路上,我被人追殺,其餘的護衛都死了,只剩下我和鄭度……”
“追查何事?”
鄭管事放開鄭觀瀾,目光定定看向盧慎。
“她,和旁人私通!”
一語驚雷。
盧慎整個人都僵住了。
聞蟬和鄭觀瀾也懵了。
盧慎……和別人私通?!
得知了鄭士化被害,旁邊又都是自家人,鄭管事不再顧及顏面,一心只想為主人報仇,他一口氣把所有事都嚷嚷了出來。
“七夕那一日去芙蓉園遊玩,阿郎就差點抓到了她的現行。之後,阿郎便派我去回滎陽詳查過往,果然……讓我查到了她和人私通的證據!”
“血口噴人!”盧慎大喊,“你這是汙衊!”
“汙衊?!”鄭管事啐了一口,“呸!你個賤人,髒爛貨!把野種充做我們鄭家孩子來t養!”
野種……難道是指鄭觀承?他不是鄭士化的兒子?
聞蟬都覺得自己有點跟不上節奏了。
鄭管事一把拉住鄭觀裕:“老天有眼,你沒殺得了我。我逃回京城,碰到大郎救了我,才有機會把你的髒事公之於眾!”
盧慎胸口劇烈起伏,但依舊穩坐在高位之上。
“你不過是個奴僕,你有何證據?紅口白牙,便敢汙衊主人?難道不怕死嗎?”她深深吐出一口氣,“你口口聲聲說我和人私通,倒是說說我和誰私通?”
鄭管事被她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你……”
“姦夫是齊太史吧?”聞蟬冷不丁冒出一句。
鄭管事上氣不接下氣,但還是用力點點頭。
盧慎終於坐不住了,眼神瞬間變空。
鄭觀裕一手扶住鄭管事,一手指著她大聲道:“盧慎!你若再不交代,我今日就拼出這張臉不要,也要把你和鄭觀承扭送到府衙去!”
盧慎還欲開口辯解,聞蟬卻打斷了她。
“盧夫人,此事已經上達天聽,並非鄭家一家之事,你如今嫌疑極大,若不說清……後果你難以承擔。”
自從七夕那日起,盧慎就一直提心吊膽籌謀應對。
但如今……鄭管事平安歸來,有些事,已經不是能夠分辨得清楚的了。
“好,我說。”她靠在椅背上,想要尋找支撐,“其實,一個月前,鄭士化就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