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半生之緣 “中元節的第二日,……
“中元節的第二日, 他就沒了蹤影。恰好我在他書房翻到了一封書信,書信上寫著……我的事。我當時不知怎麼想的,就讓人去追殺鄭管家, 又讓乳母冒充他。我的乳母會口技, 模仿人模仿得惟妙惟肖。就這樣,我才把這個月混了過去。直到昨晚,武信侯來了, 說要見他, 我一下慌了神。人都不見一個月了, 我從哪裡去找他?只能假裝自己也不知情。”
盧慎一口氣說完,緩過氣才說道:“但我真的沒有殺他。”
“胡言亂語!”鄭管事厲聲道, “除了你, 還能是誰!阿郎怎麼可能莫名其妙消失不見?還連帶那麼多護衛都找不著?定然是你發現阿郎在追查你, 為了殺人滅口才對他們痛下殺手!”
盧慎只覺得很累,累到連話都不想多說一句。
“我沒有。”
鄭觀裕也說道:“不是你還能是誰?”
“且慢。”聞蟬開口道,“我相信她。”
盧慎半合的眼一下睜開了。
“你信我?”
聞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鄭管事手上並未有能直接證明你私通的證據, 若中書令是你所殺,你完全可以一口否認到底。但承認自己私通卻不認殺人, 反而給你增添嫌疑。這不合常理。”
“弟妹!”鄭觀裕說道,“那是她無可抵賴, 你莫要被此人迷惑,她心狠手辣, 遠非你所想的那般。”
“堂兄, 她的判斷不會有錯。況且, 伯……盧夫人也不像是在說謊。”
夫妻二人一致相信盧慎,鄭觀裕和鄭管事也不好再說。
“那父親的死 ?”
聞蟬對盧慎問道:“盧夫人,你方才說中書令是七月十六一早失蹤的嗎?”
盧慎點點頭又搖搖頭。
“或許不止……那晚, 他並未歇在任何人房內,或許,他前一晚就失蹤了。我悄悄問過許多僕人,最後一個看見他的人,是個巡邏的小廝,他說快到子時的時候,親眼看見他出了門。”
這俗話都說七月半鬼門大開,晚上出門容易“撞鬼”。
這鄭士化七月半晚上出門幹嘛?
也不忌諱?
“那小廝可說過他穿的甚麼衣裳?”
“是一件松綠色的綢緞衣裳。”
七月十五晚失蹤,八月初九被害,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鄭士化都沒有蹤跡,而且衣裳還是同一件,這也太……
“先查臥房。”
鄭管事試探道:“聞夫人,那……”他目光飄向盧慎。
聞蟬可做不了這個主,她看向鄭觀瀾。
鄭觀瀾亦很矛盾。
他猶豫了一二。
“先將夫人帶回房內安置,其餘人不得去打擾,等鄭觀承回來……一樣處置。”
……
二人親自上手搜查了鄭士化的臥房和書房。
並未發現任何異樣,彷彿鄭士化就是臨時出門一般。
這一點和僕人的證詞吻合。
鄭士化就是自己一個人出的門,然後便失蹤了。
鄭觀瀾招來鄭管事詢問:“你能聯絡到伯父的護衛吧?”
鄭管事搖頭:“我聯絡了他們數次,沒有回應,想必他們已經全部被害。”他直直望著鄭觀瀾,“六郎,此事除了盧慎,無人能做到。盧家人死後,她兄長便將自己的護衛全數交給了她,只有她有這個本事。”
於理而言,他的話並沒有問題。
盧慎能派人去追殺鄭管事,自然也有辦法除掉鄭士化的護衛。
聞蟬說道:“先把盧慎叫過來再仔細問問,或許她有甚麼線索?”
“好。”
剛被押回房間的盧慎還未坐下就又被拉回了鄭士化的臥房。
這讓心高氣傲的她有些惱火。
“怎麼?找不到兇手就準備拿我來頂罪?”
聞蟬向來是個不受氣的性子。
“原本沒這麼想,你如此一說……嗯……是個好法子。”
盧慎雙眉一豎。
“你!”
“好了,只是讓你回想一二,鄭士化在失蹤前可有甚麼異常?”聞蟬暗含威脅,“你甚麼都不怕,可你那兒子……”
盧慎臉黑了黑。
“他……心情很好。”
“嗯?”
盧慎遲疑了片刻。
“我也不太確定算不算……自你懷孕之後,他心情一直不錯,連帶七夕回來後都沒有對我做甚麼。但我感覺……中元節那一日,他心情格外好。早上出門的時候,一個婢女失手打碎了擺件,他都沒有絲毫動怒,也未讓人處置。”
鄭士化馭下極嚴,即使僕人無心之過,他也會讓人施以懲戒,這確實算是異樣。
“七月十五的晚上呢?”
“他一到家就回了書房,我也不知發生了甚麼。”盧慎微微嘆氣,“你們也不必再找人問了。當時我發現他失蹤後,已經盤問過數人,都未察覺甚麼異樣。他身邊高手如雲,有那個鄭度在,絕不可能有誰能在家中劫持得了他。只有一種可能,是他自己出府後遭遇的不測。”
鄭度?!
聞蟬還記得這個老頭。
是個啞巴,但身手極厲害。
“鄭度呢?沒見到他?”聞蟬一臉懷疑。
“我的人可沒本事動得了那個老啞巴。”盧慎攤手,“他和鄭士化是一起不見的。”
見她神色坦蕩,鄭觀瀾有些無奈。
“盧夫人,希望,你並未說謊。為了你的兒子。”
盧慎斜了他一眼。
“你們兩口子真是威脅人的方式都一模一樣。我也告訴你們,若是不怕丟人,你們也大可將事宣揚出去!讓全天下都知道鄭士化被我戴了綠帽子!”
鄭觀瀾未想到向來深沉的盧慎能說出這種近似無賴的話,氣得手都在發抖。
“你與鄭觀承仍在鄭家,處置……”
“有家規在——”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鄭觀瀾的話。
只見鄭觀裕帶著鄭復中踏步而來,二人身後跟著一群家僕,浩浩蕩蕩。
“見過叔祖父。”
鄭復中擺擺手,目光輕飄飄從盧慎的臉上刮過。
“大郎已經將事情都告訴給我了。未想到,家裡竟出了這種事。”
聞蟬插嘴:“叔祖父不必動怒。陛下已經命我和六郎來核查此事,想必不久便能找出殺害伯父的兇手。”
鄭復中面色緩和了些許。
“聞孃的本事,我早有耳聞。你們的話可問完了?”
聞蟬心頭一跳。
她雖從未了解過鄭家的家規是甚麼,但見鄭復中今日這模樣。
明顯是要殺人!
殺了盧慎母子,才能維護鄭家的顏面。
“已經問完了。”她悄悄扯了一下鄭觀瀾。
鄭觀瀾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把人先關回房內,等案子解決了,我再來處置。”
“不必。”鄭復中雙眼微微彎起,似往日一般和藹,“你們到底是晚輩,這種事你們來處置,不太像話,還是我來。”
他朝自己的隨從招招手。
“把人帶走。”
兩個健壯的漢子立即上前,伸手朝盧慎抓去。
聞蟬一腳跨上前,擋在盧慎面前。
那兩個漢子嚇得立即住了手。
鄭復中皺眉:“聞娘,是還有話沒有問完嗎?”
聞蟬也不想和他起衝突。
“盧夫人和此案關係不小,不管結果為何,在破案之前,她最好還是在府中。”
鄭復中轉頭對鄭觀瀾問道:“六郎也是如此想嗎?”
鄭觀瀾並不覺得,盧慎和人私通就到了罪當死的程度。
“是。”
鄭復中捋了捋鬍子。
“這樣吧,人我先帶走看管起來t,若你們有話要問,來尋她便是。”他好聲好氣說道,“我也是怕她將事情宣揚出去,給鄭家面上抹黑。”
這話聽上去是兩全其美,可聞蟬並不覺得鄭復中會這樣信守承諾。
這些人眼裡,家族顏面大於天。
盧慎一旦落入他手中,定是個死字。
盧慎自己也明白。
可她的護衛早就被拿下,自己孤立無援,此刻只有對她沒有殺意的聞蟬和鄭觀瀾才是她的生路。
她不由拉住了聞蟬的衣袖。
不用她求,聞蟬也要保住她。
“這事,就不必麻煩叔祖父了,我們會讓人將她看管好。”
鄭復中被硬生生頂回來,又不好對聞蟬說重話。
這些日子,他住在鄭家,明白得很。
聞蟬不是個好招惹的人。
“那……”
“弟妹說的是!”鄭觀裕急著開口,打斷了鄭復中的妥協,“還是將她暫時押在家中,我會讓人去看守。”
鄭觀裕和盧慎本就關係惡劣,他此刻開口絕非善意。
但他如今是鄭家長子,這樣做,合情合理。
二人還真不知該如何反駁。
盧慎急了。
落在鄭觀裕手中,也是個死!
她腦子轟得一響,一把推開聞蟬,一步踏到鄭觀裕面前。
“你以為我死了你就能活嗎!”
鄭觀裕的眼角抽搐了兩下。
“有勞你提醒,我是還未抓到你和他人私通生下的野種。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野種?”盧慎仰頭一笑,目光定在鄭觀裕臉上,她一點點靠近,笑容只剩下一個弧度,“你,也是野種。”
鄭觀裕死死捏住拳頭。
“盧夫人真的是瘋了。”他扯起嘴角,“來人,帶夫人回房,再找個大夫給她開點安神藥。”
盧慎一把揮開上前的僕人,儀態全無,彷彿真如同鄭觀裕所言——瘋了。
“我活不成,你們就都不要活!”她衝著鄭復中喊道,“鄭士化根本就不能生!所有的孩子都不是他的!不信的話,你們可以挨個去查!他鄭觀裕的親爹就是府上的護衛!還有鄭妙……”
聞蟬一把捂住她的嘴,低聲呵斥:“別說了!”
無論真假,此時嚷嚷出來,只會讓她的處境更危險。
“您看。”鄭觀裕面色已經恢復如常,“叔祖父,盧夫人是真瘋了。”
鄭復中眼神微閃。
“大郎說的是,她這樣還是快押到房裡去,給她請個大夫來瞧病。聞娘,她的病情要緊啊。”
這下可讓他們找到藉口了!
聞蟬找不到拒絕的說辭。
盧慎這才察覺不對,停止了掙扎。
“叔祖父,那我們就先帶她去找大夫。”鄭觀瀾拱手道,“告辭。”
“六郎。”鄭復中悠悠開口,“你是要置鄭家顏面於不顧嗎?”
鄭觀瀾抬起的腳僵在原地。
鄭復中繼續說著,只是語氣變得有些委屈,聽上去很是可憐。
“如今你伯父被害,屍骨未寒,若傳出這樣的醜事,外頭的人會如何議論你伯父?如何議論鄭家?”
聞蟬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瞭解,對方到底最看重自己的家族。
盧慎又不是個全然無辜的人,兩相比較,他會選哪一個……一目瞭然。
聞蟬拉著盧慎向後退了一步。
鄭復中帶的人都是練家子,她要救走盧慎,不簡單。
她像一隻被圍攻的獵豹,目光逡巡四周,滿是警惕。
“阿蟬。”鄭觀瀾試著向前一步。
聞蟬飛快再退一步,掏出匕首放在身前,和他拉開距離。
鄭復中搖搖頭,其餘人一時都不敢動了。
一場對峙變成了夫妻二人之間的僵持。
“滾開!”
一道陌生的男聲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眾人向外看去。
只見一個寬袍大袖的中年男子持劍直闖而入。
他腳步很亂,一看就身手平平,卻無人敢真去攔他。
“齊垣!”鄭復中大喝,“誰給你的膽子,敢擅闖中書令府邸!”
齊垣腳步未停,像是一陣風從他身邊飛掠而過,停在了盧慎身側。
他抓住了盧慎的手。
“我帶你走。”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他這驚世駭俗的舉動給驚住了。
就連距離最近的聞蟬都來不及反應。
盧慎的手緊緊回握住他,卻搖搖頭:“二郎……”
“二郎已經在家裡了。”齊垣轉過頭,目光直射鄭觀裕,“他是被人引去的平康坊。”
鄭觀裕側過頭。
“齊垣!”鄭復中面色赤紅,嘴唇發紫,“你到底想做甚麼!這是我們鄭家的夫人!”
齊垣眼神閃了閃,手並未鬆開一分。
“我如今正受命於陛下,幫陛下卜算失蹤的小公主去向。”
這簡直是明晃晃的威脅。
他賭的就是對方不敢殺他。
鄭復中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姦夫上門搶人還敢如此挑釁!
他身子晃了晃,竟直接暈了過去。
“叔祖父!”
鄭觀裕和幾個僕人一擁而上,現場頓時一亂。
聞蟬藉機擠開鄭觀瀾,讓出一條出路。
齊垣一愣,對著聞蟬低聲道了句謝,拉著盧慎翩然而去。
二人的身影從一道門出去又從進入另外一道門。
“你,這是何意?”鄭觀瀾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聞蟬迎著他的目光。
“盧慎,不能死。”
“你以為,我想殺了她?”
“難道不是?”
鄭觀瀾合了閤眼,目光微微垂下。
“我沒有。”
聞蟬扭過頭,沒有吭聲。
“你信嗎?”背後是他小聲的詢問。
“且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