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九重泉下 偌大的池苑中只有啪……
偌大的池苑中只有啪啦啪啦的水花聲。
內侍們划著小舟在太液池上打撈屍體, 其餘人站在原地,一聲都不敢多吭。
好好的壽宴,卻飄出一具浮屍……不用看都猜得到皇帝有多生氣。
眾人屏息等待著結果。
船隻靠岸,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王安得走上前檢視。
“嗯?”他看了好幾眼, 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聞蟬瞄了一眼。
不怪王安得傻眼,
那屍體的打扮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那一身家常綢緞衣裳,不應該出現在皇宮。
屍體方才是朝下的, 可以判斷死者是一個男子。
但能進入皇宮的男子, 無非就是皇帝本人, 內侍,侍衛, 親王宗室和大臣們。
除去皇帝和親王宗室, 其餘人都不會穿常服。
可皇帝和親王宗室人又都在場。
這實在是古怪!
聞蟬正欲細想, 手上卻傳來一陣鈍痛。
她低下頭,鄭觀瀾的手死死握住了她。
“你……”
“陛下,屍體的臉被劃爛了, 奴婢難以分辨。”王安得開口道。
皇帝也不想再繼續下去。
“先抬下去,讓下頭的人都來認認。”
“是……”
聞蟬沒忍住。
“且慢!”
皇帝正要抬起的腳步放了下來。
“聞娘子?”他雖深恨鄭家, 但對聞蟬印象一直頗好,這次她又立了大功, “你有何見解?”
“回陛下的話。死者應當不是內侍或侍衛,內侍和侍衛不會在宮裡穿常服。”
“那他是甚麼人?”
“陛下。”鄭觀瀾忽然開口, “可否讓臣……分辨……”
他的聲音十分艱澀, 甚至差點走調。
皇帝的眼神在鄭觀瀾臉上打了個轉。
“鄭六郎認識這個人?”
鄭觀瀾的手縮在衣袖內。
“或許。”他手緊緊握成拳頭, 朝著皇帝拱手道,“臣並不確定,請陛下讓臣離近些檢視。”
皇帝知道他的性子, 絕不會在這種場合開玩笑。
“去看吧。”
聞蟬見鄭觀瀾的神態很是不對,也跟了上去。
屍體被平放在地上,王安得讓開一個位置,讓二人檢視。
如他所言,屍體的整張臉都傷得很重,滿是劃痕挫傷,又被水泡過,根本分辨不出本來樣貌。
渾身上下只有那一身松綠色的綢緞衣裳比較獨特。
這綢緞是好料子,不是富貴人家根本用不起。
二人的目光都落在屍體上,久久不語。
皇帝可沒有這樣t的好耐心。
“鄭六郎,你可認得?”
鄭觀瀾眼皮猛地一顫,高大的身影陡然跪了下來。
聞蟬大驚,下意識去拉他。
皇帝也嚇了一跳,瞪圓了眼。
“你……”
鄭觀瀾在聞蟬的攙扶下穩住了身體。
他緩緩抬起頭,整張臉已經煞白,只有眼角微微發紅,還像個活人。
“這件衣裳……是……”他喉嚨微動,“是臣大伯父的。”
現場頓時寂靜了下來。
那不就是鄭士化嗎!
“父親?!”鄭觀裕大喊一聲,不顧禮儀撲了上來。
鄭士恆也失了態,不等皇帝允許就走過來檢視。
不說親人,旁人都懵了。
王安得驚疑不定,又仔仔細細看了好幾眼,點了點頭。
“這身形……也像……”
聞蟬跟著點頭。
屍體的身長胖瘦和鄭士化確實十分相似。
皇帝不敢相信,追問道:“鄭六郎,你再看清楚些,真的是中書令嗎?”
鄭觀瀾頭垂了下來。
“這件衣裳,是三年前,大伯父過壽,臣送給他的,這料子很少見,絕不會錯。”
鄭觀裕哭著道:“是父親,是父親……”
皇帝合了閤眼,似是不忍。
“中書令怎會……”
太子此時開口了。
“中書令不是在家中養病嗎?還是讓人去查一查,或許不是中書令。”
皇帝並不想看到鄭士化死。
他手裡還捏著他女兒的去處。
“對對!來人,馬上去鄭府一趟,看看中書令在不在家中!”
……
“回稟陛下!”武信侯半跪在皇帝面前,“臣已經帶人去檢視過,中書令不在府中。”
他說完,微微側過頭,看向聞蟬,給她使了個眼色。
武信侯是胡久寧的丈夫,但二人並不熟悉,聞蟬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不過……對方既然給自己使眼色,定然說明其中有甚麼問題。
而且,她現在也顧不了其他了。
死者是鄭士化的事情一坐實,鄭家人都亂了。
激動者如鄭觀裕和鄭士恆,還有看似冷靜,實則已經失魂的鄭觀瀾。
其餘的女眷也抹著眼淚。
聞蟬沒法勸,只能靠他近一些,握著他的手,希望自己的溫度能讓他暖一點點。
不管如何,鄭士化在他的心裡分量不輕,他是怎麼也難以割捨的。
但……這件事也太怪了吧!
雖說方才只看了幾眼,但她能夠斷定,這具屍體死亡時間至少有三日了。
她看向哭得不能自己的鄭觀裕。
他和鄭士化住在一起,難道甚麼都不知曉嗎?
皇帝更是頭疼。
若死的只是個內侍侍衛也就罷了,怎麼死的會是鄭士化!
他是日日夜夜都詛咒鄭士化不得好死,可也沒想讓他現在就死啊!而且還是死在他的壽宴上!
死了都讓人不安生!這個畜牲!
這般一想,他面上都帶上了一絲厭惡。
事情鬧得有些無法收場,還是太子對皇帝說道:“父皇,先讓人將中書令安置好,再擇人查辦吧?”
皇帝知道這樣做是對的,但難就難在擇誰查辦!
鄭士化是世家的代表,他橫死在宮內,若沒有一個完滿結果,其餘世家難免心懷怨恨。
這死又透著古怪,不是誰都能查清楚的。
查案的人選既要有這個本事還得要鄭家服氣免得受到阻撓……還得對他忠心……
他掃了一眼徐數等人和一臉期待的顏清越。
顏清越是個好人選,但她到底有顏家血脈,鄭家和顏家是對頭,讓她來查,怕是鄭家不會服。
刑部的幾個也不行,都是和稀泥的本事強,扛不住鄭家的壓力。
大理寺嘛……
徐數和蔡真倒是都不錯。
“陛下。”蔡真忽的上前一步。
皇帝見他主動出頭,心中一鬆。
“蔡卿可是有了章程?”
蔡真搖頭。
皇帝臉上的笑意一僵。
沒章程你跑出來幹嘛!讓人白高興一場。
“不過……”蔡真話鋒一轉,“臣有個好人選,能查辦此案。”
皇帝點點頭:“誰?”
“聞娘子和鄭六郎正合適。”蔡真說道。
皇帝有些遲疑。
從安撫世家的角度來說,選這二人確實更合適,但……他的掌控……鄭六郎會對他全然忠誠嗎?
“陛下。”皇后微微靠近了些,小聲說道,“蔡少卿所言有理。這二人查案,既能堵住世家的嘴,又能讓您不被矇蔽。”
“鄭六他……”
“還有聞娘子呢,她對陛下定然忠心耿耿,不會有所隱瞞,不然蔡少卿也不會推薦她了。您還記得盧家通敵的案子嗎?”
皇帝看了一眼聞蟬。
這小娘子確實不像其他人,成了親便甚麼都聽夫家的,反倒是鄭觀瀾被她拿住了一般。
“你們二人可願意?”
信安縣主不樂意了。
聞蟬還懷著身孕,怎能碰屍體?
“陛下!聞娘她……”
聞蟬急忙打斷。
懷孕的事本就是假,怎能讓其餘人也知曉!
“陛下,我們願意!”
信安縣主被搶了白,急得不行,又不敢再說,扯了聞蟬好幾下。
聞蟬知她的顧慮,小聲道:“我不碰屍體就行了。”
信安縣主這才冷靜下來。
皇帝知曉自己這個堂妹一直不喜歡鄭士化,也沒想太多。
“好,那這件案子就交給你們二人查辦。”他裝出一臉痛惜的表情,“中書令為官多年,勞苦功高,他遭此大難,朕心甚痛,你們二人是他的晚輩,這件事,朕也只放心你們來辦。記住,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以告慰中書令的在天之靈!”
……
屍體被運往大理寺。
鄭家其餘人囑咐了幾句便先回了宅子。
只剩下聞蟬和鄭觀瀾。
二人坐著馬車前往大理寺。
從方才到現在,鄭觀瀾沒有說一個字。
此時,他才終於開口。
“今早來傳話的是一個普通家僕,平日裡也是他跑腿傳話,不是外人。”
“你看出來了?”聞蟬挨著他坐著。
“嗯……你之前讓我看的書我都看過,伯父的屍體,怎麼看都至少死亡了好幾日。”
聞蟬還想確定一件事:“真的是你大伯父嗎?”
屍體的面部損毀,看得並不算清楚,就憑一件衣裳就下決斷,並不靠譜。
“是……那件衣裳袖口有一個小小的補丁。”
“他會穿有補丁的衣裳?”
鄭觀瀾解釋道:“大伯父說是捨不得,那補丁補得很精巧,也看不清……”
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聞蟬真的很想把事實告訴他——鄭士化一直在利用他!
但,還不到時機。
她不能說。
馬車忽的停下。
“郎君,夫人。”成生的聲音響起,“是武信侯。”
聞蟬這才想起方才武信侯給她使眼色的事情,連忙掀起車簾。
武信侯就在馬車邊上,穩坐在馬上。
“聞夫人。”
這時候出宮的路上早就沒有其他人了,聞蟬直接問道:“方才侯爺可是發現了甚麼?”
“正是,人多不便,才未明說。我帶人去鄭府之時,盧夫人多次阻攔,神色慌張。你們,要小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