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明正刑場 山莊陷入一片死寂。 ……
山莊陷入一片死寂。
客人們都靜靜趴在桌上, 沒有一絲絲聲音。
聞蟬也不例外,她眼皮微微顫動著,卻怎麼都掀不開, 像是被黏住了一樣。
不僅是眼睛, 還有意識也陷入了混沌之中。
只能偶爾聽到一絲絲風聲。
忽的,一道輕巧的腳步聲朝著她逼近。
本能讓她感覺到了危險,但她卻無法支配自己的身體, 渾身只有心在跳。
接著, 她感受到了身體陷入一片溫暖, 徹底睡了過去。
身體像是被春日的風包裹著,讓人不想醒來。
面上一陣冰涼, 寒意刺得聞蟬心口一窒。
她猛地坐起身, 終於從混沌中擺脫。
四周已經不再是方才熱鬧的宴會廳, 剛剛和她說話的杜元也已經消失不見。
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你醒了?”熟悉的男聲從背後傳來,眼邊微微亮起。
聞蟬這才看清,她如今身處山莊的湖心亭中。
這不算甚麼, 她更驚訝於背後的男聲。
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就是不用看, 她都能分辨出對方是誰。
翟聽風。
之前發生的種種如同潮水一般在一剎那大量湧入她的腦中。
取棺材香料時,兇手撬鎖的手法……沒有痕跡能夠復原, 這種他教過她t的撬鎖手法。
怎麼就沒想到呢?
“怎麼了?頭疼嗎?”翟聽風蹲在她面前,提著燈籠, 關切地照了照她的臉。
燭光閃眼, 聞蟬不由抬起手擋了擋, 向後一躲。
翟聽風怔愣了一瞬,露出一個如同往日溫和的笑。
“我不會傷害你。”
聞蟬抬起頭,看向這個讓她覺得陌生的人。
她一直知道翟聽風有秘密, 但是人都有自己的過往,這不奇怪,可如今一看……他的秘密似乎太大了些。
大到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風吹過湖面,蘊著水汽,全都浸入了衣裳。
她打了個寒戰。
“你和諦聽閣是甚麼關係?”
翟聽風笑容不改,坐在了一邊。
“諦聽閣是我父親創立的。”
“他們做的那些事……”
翟聽風把燈籠往石桌上一放,燭火顫了一下,笑意微斂。
“那和我無關。父親去世後,他解散了各地的諦聽閣,只剩下數名親信跟隨在我身邊。其餘地方的成員拿了錢都散了,唯獨絳州的分部發生叛亂。當時的三當家接手了諦聽閣的勢力,一直到幾年前,我才知曉他的事情。本來還苦惱怎麼收拾他,沒成想你去了一趟絳州,竟把他們的事情扯了出來。這件事,我要謝你。”
“霍山縣的案子……”
翟聽風粲然一笑。
“在你心裡,我有那麼壞嗎?”他收起笑容,“我在那裡埋了許多釘子,你追查得太緊,那些釘子無法脫身,恰巧霍山縣又發生了那樣的案子,我就主動跑了一趟,引你去霍山縣查案。在你查案的時候,我已經撤掉了所有釘子。諦聽閣那把火也只是避免你追查到我而已。這件事,還是要謝你。”
聽到絳州的諦聽閣所為與他無關,聞蟬暗鬆了口氣。
翟聽風望著她:“你怎麼猜到的?在你眼裡,你應當以為諦聽閣已經覆滅了吧?”
“我們追查諦聽閣時,就查到了諦聽閣老閣主的一些訊息,他是做漕運的,與你的父親一樣。這不算甚麼。最重要的是另外一點……許由在此處查到你派出的那些手下,行事章法與諦聽閣相似。”
還有一點,聞蟬最不解的地方。
“你和暗探有關係?”
“你知道我的父親為甚麼要創立諦聽閣嗎?”翟聽風抬起頭。
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一片純黑,映在他的眼底。
聞蟬想到容婆婆所言。
“為了……給家人復仇?”
翟聽風有些意外。
“你查到了不少。準確說,是為了給我的母親復仇。”
“你的……母親?”
二人從未談到這個話題。
聞蟬只知道,在翟聽風還很小的時候,他的母親就去世了。
難道,他母親的死另有隱情?
翟聽風合上眼。
“是。我的母親本是朝廷的暗探,她自幼被王家撫養,長大後被派去匈奴潛伏。去了匈奴沒幾年,她不慎暴露,是石榴救出了她。之後,在逃亡路上,她和我父親相識相知。再然後就有了我,我們一家人一直過得很好……”
故事往往在美滿之時就會出現轉折,譬如翟聽風一家。
“我三歲那年,有人上門求我母親重新出山去匈奴盜出一張地圖。當時,顏茂初初登基,朝政不穩,匈奴窺間伺隙,想要趁此時機侵吞邊境。母親本是不想再和這些事扯上關係,但她身為大周子民,怎忍見自己的同胞被屠戮?她最終還是答應了那個人。她對匈奴很熟悉,又是最出眾的暗探,不過一年,就潛入匈奴盜得了地圖。地圖被送到大周后,她就打算脫身。然而就在脫身那一晚,她被捉住了。母親盡力周旋,暫時保住了性命。匈奴知道她很重要,準備拿她換取自己被捉住的細作。”
聞蟬不由想到了石榴,一個猜想逐漸在她腦內形成。
她駭然!她憤怒!
翟聽風見她面色驟變,語氣卻依舊平緩。
“交換的時候,突然殺出一個刺客刺死了匈奴細作,匈奴人大怒,當即射死了我的母親作為報復。當時,我和父親就在對面等著她,只差二十步……”
即使已經過去許多年,他依舊記得當時的場景,這讓他到死都無法釋懷,也無法不悲傷。
黑暗暗的雙眼留下兩行細細的淚。
“刺客抓到了嗎?”
翟聽風緩緩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向上扯了扯。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聞蟬啞然,微微低下頭。
“他們……為甚麼要這樣做?”
“石榴和我的母親很像。尤其是境遇。當時和我母親交換的細作也是扮作官員潛伏在邊境,和扮作楊藩的釣魚郎,真是,一模一樣。為甚麼……為甚麼……你知道匈奴細扮作官員潛伏的目的是甚麼嗎?”
“接觸到真正的機密。”
“不僅如此,除去竊取情報,他們還有一項更重要的任務——腐化。”
“腐化?”
“是。他們一旦進入官場,就會腐化其他官員,手上握了那些人的把柄,日後就能更好的利用他們。現在,你知道他們為何要這樣做的目的了吧?”
極度的憤怒凝聚成一聲輕嘆。聞蟬怎麼會不明白?
那些人從中作梗,是怕匈奴細作握著他們的把柄,回去後暴露他們的惡行。所以他們才會故意派刺客刺殺匈奴細作。
如此,人人都只會認為是匈奴為了破壞和談所為,而不會想到自己人身上去。
至於己方暗探的生死,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
翟聽風的母親是如此,石榴也是如此。
只是後者幸運些,遇到了翟聽風,才保住了性命。
她現在明白了,翟聽風的父親創立諦聽閣應該就是查到了其母死亡的真相,才會選擇用這種辦法去殺死那些害死其母的官員。
“對匈奴細作下手的人,是莊祖德和孫黎新?”
他是司法參軍,很容易就能對關押的細作下毒。
“是他們。從那以後,我就盯上了他。為了尋找他的破綻,我連他最親近的學生何孟一起監視。就在過年時,派去監視何孟的人來報,說他手下的小吏害死的自己的妻子還買通何孟做了偽證。我知道機會來了。於是我先讓人將王燕燕的屍體運回來,為了保住其屍體不腐,我先去偷了防腐香料,將她安置好,等到屍體一到,我又偷了棺材,將她放在裡面,將棺材送到了她的家門口。”
“你為何一定要偷棺材呢?”
“你太厲害了,我怕被你查到。正好想到那董家棺材鋪裡還有現成的,才起了這個心思。沒想到,即使如此,還是被你查到了蛛絲馬跡。”
“這點蛛絲馬跡,根本不足以讓你暴露。之後呢?殺馬盛琨等人應當是你早就計劃好的吧?”
“是。我早就查到了馬盛琨和莊祖德他們那群人的勾當,反正要殺莊祖德和孫黎新,就順手將他們二人也處理掉了。殺馬盛琨不難,我借請他為山莊作畫為由,請他到了山莊將他殺死。秦立也好收拾,我哄騙他要帶他去做生意就把他引入了那樹林中,都很好處理。這二人死後,孫黎新自己就慌了,我適時出現,讓他帶好細軟,去我別院躲避。因為張華亭的緣故,他十分信任我,乖乖出了城。”
“劉……阜呢?”
“殺劉阜是順道,為了嚇嚇莊祖德罷了。我讓人半路攔截了劉阜,很輕鬆就將他處理掉了。”
“那日……是你潛入莊祖德的值房殺了他?”
“是啊。”
“可李將軍和張刺史呢?他們又有甚麼錯?”
“張華亭……他明明知道是誰在匈奴細作的事情上作梗,但卻包庇他們。至於李紹……記得秦立死亡現場出現的鞋印嗎?”
“方大忠?他……是被李紹害死的?!”
“聰明。是方大忠發現了他們倒賣軍資,想要揭發他,才被他們害死!我故意讓人偷走方大忠的鞋和刀,在現場留下印記,沒想到你並未追查此事。那個李紹可真會瞞。”
聞蟬已經完全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翟聽風笑了笑:“其實,你不也懷疑我嗎?在保護李紹的計劃上,你故意對張華亭說你們會扮作親兵,轉過頭卻扮作了普通士兵。那一日刺殺前,我已經露出馬腳了吧?”
聞蟬如實道:“不只是為你,我當時還懷疑衚衕風,故意放出假計劃,是為了試探你們二人。但……我一直以為衚衕風嫌疑更大。”
翟聽風面露不屑。
“那個憨直的胡二郎?就他?他有這個本事?”
翟聽風站起身,指向她的身後。
“那一排樹後,便是方才舉辦宴會的地方。”
藉著燈籠的光,透過樹的間隙,聞蟬隱隱約約看見黑暗中起伏的人影。
方才的所有人都趴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也t是,我給他們建造的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