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寒素清白 自案發以來,這還是頭一……
自案發以來, 這還是頭一回取得這麼大的進展。
雖然都明白真正的主使並沒有落網,但經過這一晚,至少能夠確定案子的兇手是一個組織的頭目。
之前也是這個組織集體作案。
而他們抓到了十來個組織的成員。
哪怕不是活口, 也能透過查這些人的身份來尋得一點幕後主使的蛛絲馬跡。
然而, 一連查了好幾日,都沒查到這十幾個刺客的身份。
一場行動,唯一的成果就是沒有新的童謠出現, 坊間的傳言也逐漸平淡下來。
聞蟬高興不起來。
許由傳來訊息, 他們之前監視的那些人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再無痕跡。
這隻能說明,兇手已經準備收手。
一旦他縮回窩裡, 就再無找到他的可能。
對於她的擔憂, 鄭觀瀾是有些不以為然的。
“既然那人要收手, 你又何必再擔心?”
“我覺得,他不會收手。”聞蟬拉住他,“你都沒發現嗎?還少了一句。”
“少了一句?甚麼?”
“舉秀才, 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如泥, 高第良將怯如雞。李將軍對應的是‘高第良將怯如雞’這一句。前面一句,也是兇手的目標啊。怎麼就沒有一點風聲?”
“或許, 他的目的只有李將軍?若每一句都有對應,前兩句應該也會對應兩個人。”
“那……有這樣的人嗎?”
鄭觀瀾頓了頓, 聲音有些小:“好像還真有……”
聞蟬追問:“誰符合條件?”
“司功參軍安文楨當年就是被舉薦為秀才後入仕。至於孝廉……別駕袁邈年輕時就是因為孝順親長廉能正直而被授予官職, 但聽釣魚郎說起過, 袁邈從未和他父母住在一起過,他父母一應事務都是他妻子操辦。”
這樣的事情也不算少見。
前周以察舉取士,被審查評定的人品行才學如何還不是任由舉薦他們的人一張嘴說?人皆有私心, 不公正實在是不讓人意外。
就連現在才實行的科舉,也只是較之以前更好些,但考前有行卷,考後的試卷又不糊名。出身好的人還是更佔優勢。
就像鄭觀瀾科舉那一年。
顏清越和他還有百里弗三人其實不相上下。
但在點狀元的時候,非大族出身的百里弗直接被忽略,絕大部分官員根本就沒考慮過他。
不僅只是取士,還有之後授官。
百里弗只得了個九品官職,顏清越七品,鄭觀瀾八品。
這些不公平,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
這個兇手行事本就帶著滿滿的憤世嫉俗的意味,不忿於這種不公……還真是順理成章。
“‘寒素清白”呢?你想想還有沒有誰符合這一句?”
“出身清貧,為官清正……代州地在邊境,這種沒油水的地方,官員大多出身清貧。”
這也是鄭觀瀾才來此就被排擠的一個重要原因。
出身清貧的官員對世家出身到底心存不滿,也是人之常情。
聞蟬表情一僵。
“我怎麼記得……有人用為官清正誇過刺史來著?”
鄭觀瀾回憶了片刻,點點頭。
“張華亭確有清正之名,而且他出身算是清貧。三叔原來說起過,張刺史父親早亡,由寡母撫養長大,讀書時為賺取束脩筆墨的花銷,他還賣字賣畫給人抄書,過得很是困苦。”
雖不喜張華亭,但這一點,令他十分欽佩。
“但他也不算完完全全的乾淨吧?”聞蟬記得很清楚。
他包庇縱容下屬,將匈奴細作的產業轉贈給自己的表侄……
“世無完人。”
“你對他倒是公允得很。”聞蟬笑著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不記恨他?”
鄭觀瀾皺皺鼻子。
“我大度,不和他計較。”
開了玩笑,聞蟬繼續說回正題。
“也就是說,張刺史是符合這一句童謠的……但他們都沒有收到兇手的警告啊?”
好幾日了,這三人並沒有異常反應,也沒請人幫忙保護自己的安全。
難不成兇手的目標真的沒有他們?
“我不太瞭解安文楨和袁邈,但這二人……官職一直不顯,像是袁邈,若非年事已高,給了他一個別駕的位置,他老早就回鄉養老了。他們能做甚麼錯事?還有張刺史,他雖不是徹頭徹尾的好人,但所做之事怎麼都比不上之前被殺的惡人。他們三個真不像是兇手的目標。”
聞蟬想到了李紹。
“李將軍也不像啊。他除了出身世家這一點其他方面都很好。我甚至覺得他性子太軟……”
她突然停下話頭,像是想到了甚麼。
“怎麼了?”鄭觀瀾問道。
聞蟬抿了抿嘴唇。
“你還記得方大忠嗎?”
秦立之死的“嫌犯”。
“記得。”
“方大忠不過是個普通士兵,兇手卻引導我們去懷疑他。而他恰恰又在我們找到他的前一日被殺。還是李紹親自下的令。”
不等二人理清楚,成生就送來了一張紅底帖子。
帖子是張華亭送來的,上面的字跡俊秀漂亮,寫的是邀請二人在二月十五花朝節那一日去給他的母親過七十大壽。
聞蟬把帖子撂在一邊。
“不得不去了。”
張華亭最重孝道,二人要是不去,定然會被記恨。
“今日是二月十二吧?”鄭觀瀾問道。
聞蟬恍然:“是啊,就大後天,他也真倉促。”
“沒事,我讓人隨意挑個甚麼擺件帶過去就好了。”
聞蟬很是不滿,
“你說,張刺史他們都不著急嗎?還是他們真以為兇手已經歸案了?”
“自從上次刺客被殺後就再也沒有發生命案,連流言都消失了,他們這樣想也是人之常情。況且,就算兇手沒有在刺客其中,他的勢力也被大大削弱了,只要小心些,也確實很難出事。”
“最近跟蹤衚衕風的人可有甚麼甚麼收穫?”
“他……”鄭觀瀾微微皺眉,“他最近確實很異常,故意隱藏蹤跡找了許多人,還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也不知是要做甚……t”
“先看著吧。”
……
上了小船,行到綠岸邊上下船,放眼望去,全是花紅柳綠之色。
草地裡,枝頭上,到處都是各色花朵。
難怪要將花朝節定在這個時候。
“聞縣丞。”同行的胡萬里指著不遠處的小山包,“那裡就是葦山,這次咱們要去赴宴的山莊就在那上面……咳咳,就是之前匈奴細作的產業,被轉贈給了翟郎君。”
聞蟬一下沒了賞景的心情,臉上還是掛著輕鬆的笑。
“是嗎?我記得你在這兒也有個宅子?可真會選地方。”
“您記錯了,這兒的宅子是下官弟弟的,不是下官的。”
“瞧我這記性!”聞蟬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總分不清你倆。”
胡萬里也是習慣了,只是笑。
一行人走在小道上,朝著葦山走去。
鄭觀瀾狀似無意道:“你弟弟還是體貼你,他性子跳脫,今日卻願意主動留在縣衙當值。”
“二郎就是這般性子,看著跳脫了些,實際上心思細膩著呢。”胡萬里摸了摸自己胸口。
聞蟬打趣道:“他是心思細膩,但也太害羞了些。這兒也沒旁人,我就多嘴問一句,他怎麼還不和賈娘子表明心意啊?”
自己弟弟那點心思誰都看得出來,胡萬里也沒回避。
“賈娘子遭了那一劫,本就不再願意婚配,而且對公門中人也難免有所牴觸……二郎是怕若說出口,朋友都做不得了。況且,現在的情況……二郎開口,頗有脅迫之感。”
“我看未必。賈娘子待他,是不同的。”聞蟬說道,“別一直拖下去。”
胡萬里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二才說道:“他自己明白的,不會拖太久。”
山莊不遠,上山後走一刻鐘就到了。
張華亭是代州的長官,眾人又都知道他最重孝道,今日來為他母親賀壽的人自然不少。
幾人在門口奉上了壽禮。
聞蟬偷偷瞟了一眼,光是那禮單都是一厚摞,不知來了多少人!
三人被安排在了略微靠前的位置,坐在他們前面的都是品級高於他們的官員。
一個個人排過來,完全按照品級,很符合張華亭的性子。
當然,是除去翟聽風這個白身親戚的。
到底是壽宴,別人是自家人自然是要挨著坐的。
而且瞧這宴會的奢華……花銷定然都是翟聽風出的呢!
做為出資人,坐張華亭邊上,也應當。
坐在二人身邊的是五臺縣縣令杜元。
名如其人,他有個圓圓的肚子,看著像彌勒佛一樣。
這人很是圓滑,和誰都處得來,即使和二人不熟,但憑著和鄭家沾親帶故的關係,幾句話就搭上了腔。
然而沒寒暄幾句,他就問起了前段時間的案子。
“那兇手真抓著了嗎?”
聞蟬如實道:“我們也不太確定。”
杜元連忙道:“不管抓沒抓著,這兇手至少目前不敢出來作怪了。你們聽說了嗎?”
“甚麼?”二人不由有些緊張。
要知道,在官場,但凡有同僚問你“聽說了嗎?”那必然後面跟著一個大八卦。
“匈奴那邊兒的內亂結束了。”五臺縣就在前線,距離匈奴最近,他在這方面的訊息也最靈通,“這些日子又開始蠢蠢欲動,不然石都督怎麼會沒來。”
聞蟬一看這才發現武將中只來了李紹一個。
鄭觀瀾說道:“匈奴春季的時候極弱,他們怎麼敢選在這個日子動手?”
經過一個冬季的消耗,匈奴的戰馬也好人也好都被耗去了大量力量以度過寒冬。而他們牲口和人的繁育也主要在冬季,到了春季,人和牲口都懷著身孕。可以說是佔盡劣勢。
“誰知道啊!石都督也是臨走前接到的訊息,邊境安危,謹慎為先,不管合不合常理,總是要小心的。說不定匈奴就是想要出其不意?”
說完小道訊息,張華亭和他們一家人也已經落座。
聞蟬忍不住佩服。
張華亭被夫人那樣折騰,面上瞧著還這般鶼鰈情深,是真愛啊!
她的表情落入杜元眼中便是另外一番意思了。
杜元還以為她是在感嘆張華亭其他。
“張刺史確實孝順啊,每年自己和夫人的生辰都很少慶祝,只會為自己母親慶生。”
聞蟬好奇道:“往年的壽宴和今年一樣嗎?”
“今年格外隆重。”杜元壓著聲音,“場面都是要花錢的,往年沒有翟郎君在,張刺史又沒甚麼錢,哪裡比得上今年這般?”
他指著放在中心的花圃。
“就這花圃都得兩千兩白銀吧!”
聞蟬只覺得好看,也沒怎麼注意,很是吃驚。
“這花是金子做的吧!”
“萬花山莊的花,和金子做的也沒區別了。”
不僅只是花,這宴席的菜色也是一個賽一個精緻。
色似牛乳的奶湯鍋子魚,一甌千金的駝蹄羹,被烤得透明的光明蝦炙……
聞蟬還未動筷就小聲和鄭觀瀾說道:“宮宴也不過如此。”
鄭觀瀾亦覺得奢靡。他又不喜翟聽風,嘴裡的話就不太好聽了。
“投桃報李罷了,花費雖巨,但比起那些轉贈的產業,是一筆劃算生意。”
聞蟬毫不客氣動筷。
“咱們送的那個琉璃壽桃可貴了,得吃個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