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往事迷雲 最終還是宋白問出:“聞……
最終還是宋白問出:“聞縣丞方才說是自己殺了董郎君和鍾老闆?”
“是, 也不是。”聞蟬依舊倚靠在櫃檯上,紋絲未動。
宋白糊塗了:“聞縣丞的話,在下沒聽懂。是就是, 不是就不是。難道二人居心叵測, 涉嫌了甚麼大案?所以您才說不是您殺了他們,而是處決他們?”
“你說對了一半。”聞蟬不再兜圈子,“他們的事情有些複雜, 牽扯到了一樁十五年前的血案。”
十五年前……
驛站內陡然寂靜了下來。
片刻後, 宋白問道:“十五年前, 是前段時日在老城門挖出七具人骨一事嗎?”
“正是。”聞蟬慢悠悠說著,“那七具人骨, 已經有四具確定了身份。一具是於十五年前在送信路上失蹤的金吾衛阿扎爾, 一具是十五年前被剿滅的混龍寨寨主杜七和他的親信, 還有一具是楊參軍的護衛楊勝。剩下三具屍骨身份雖不明,但卻有著十分明顯的特徵。一具屍骨的主人患有佝僂病,一具屍骨左側門牙旁是一顆金牙且身患風溼痺病, 還有一具天生患有心疾。”
他話音剛落,翟聽風便蹙眉道:“金牙?”
眾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鐘有餘不就是有一顆金牙嗎!
“翟郎君猜到了?剛好,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聞蟬問道,“鍾老闆原先是做甚麼生意的?”
“遊商。他常年在漕運買賣糧食器物, 也是因此和先父相識……”翟聽風瞳孔一縮,“他常年坐船, 很可能患有風溼痺病?”
“沒錯, 所以, 那一具屍骨很有可能就是鐘有餘。而另外一具患有佝僂病的屍骨就是董楠。縣衙的胡縣尉曾經提起過,董楠便患有佝僂病。”
“這不對吧?”楊藩面露遲疑,“屍骨是鐘有餘和董楠?那這個鐘有餘和董楠又是誰?”
花萬枝接話:“冒名頂替唄。”
宋白驚疑:“冒名頂替沒有那般容易吧?”
“冒名頂替普通人是沒有那麼容易, 但董楠和鐘有餘很特殊。”聞蟬說道,“董楠家中沒有別的親人,自己又孤僻,外無故舊,還時常遮掩面孔。雖說是廣武縣本地人,但真正瞭解他熟悉他的人幾乎沒有。鐘有餘就更別提了,他是個遊商,到廣武縣的時候也沒有帶一個親眷,誰真正瞭解他的過去呢?包括翟郎君,其實你並未見過十五年前的鐘有餘長甚麼模樣吧?”
翟聽風點頭:“確實如此。他頭一回給我寄信附上了先父的一樣信物,我又聽先父提起過此人的姓名才相信了他。”
“這……”楊藩還是想不通,“既然無人見過之前的二人,那也無人能證明,二人一定是被冒名頂替的吧?”
“楊參軍,你忘了?”聞蟬衝著他笑了笑,“董楠是有佝僂病的啊!這樣貌能夠作假,佝僂病可做不得假。”
她拍了一下掌。
一個人影從二樓一躍而下,手裡還提著一個只著了褻褲的男子。
那男子已經昏迷,像是個布袋子一樣被提著。
提著人的正是許由,他將那男子往大堂正中間一扔。
眾人嚇了一跳,齊刷刷看了過去。
躺在地上的男子身形偏瘦弱,看著有幾分可憐。
聞蟬走過去,像是踢石子兒一樣踢了那男子兩腳。
“你們看看,這人像不像有佝僂病的模樣?”
眾人搖頭。
宋白十分肯定:“此人雖然瘦弱,但骨骼都十分正常,絕非有佝僂病,難道……”
“他,就是‘董楠’。”
“董楠不是死了嗎?”宋白更糊塗了。
面前這男子面板偏黑,但十分正常,沒有屍斑啊?
“我甚麼時候說我真把人殺了?”聞蟬聳聳肩,一臉無辜。
宋白不可置信搖了搖頭:“董楠死的時候,是我發現的,我探過他的鼻息……”
“這就是為何仵作驗屍要探過人迎脈才敢確認死亡的緣由了。”聞蟬解釋道,“還要多虧了你的麻沸散,再加上林大夫幫我改進了藥方,服下那藥後,就會讓人的呼吸微弱到幾乎停止。”
“那中毒……”
“他們陷入昏迷後,我就潛入了他們的房間,在他們的茶盞裡放入毒藥,給他們塗上青紫色的脂粉,偽做成二人中毒而亡。”
宋白很是不解:“聞縣丞既然懷疑二人是冒名頂替,為何不直接審問,還要假裝殺人?”
“你知道他們為何要冒名頂替他人嗎?”
宋白搖搖頭。
“他們,是細作。”翟聽風一語道破。
聞蟬有些吃驚於他的敏銳。
雖知道翟聽風腦子靈活,但她一直以為他只是有生意頭腦,沒想到他在這些方面還能如此敏感?
“翟郎君說得沒錯。”
宋白是在邊境長大的,又久在軍營,細作意味著甚麼,他很清楚。
和“董楠”交往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頓然失力,面色失去血色,軟軟地坐了回去。
明顯被這真相打擊得不輕。
“這二人都是細作,這次二人出門,是為了傳遞訊息,所以才會遮遮掩掩。”
楊藩一臉憤怒。
“總算是抓到這些狗東西了!藏得可真深!”
“是啊,他們確實藏得很深。”
“幸好抓到了。”楊藩鬆了口氣似的,“多虧了聞縣丞。如今抓了這t兩個蟊賊,我大周安矣!”
他這段時日因為走漏訊息的緣故,沒少吃掛落,忍不住嘮嘮叨叨。
“害得我差點丟了差事……聞縣丞,既然抓了人,那你一定要好好審一審,免得漏抓了其他人。”
“下官明白。”
“等等!”回過神的宋白忽然問道,“那七具屍骨又是怎麼回事?”
楊藩摸了摸鬍子:“想必,其餘人也是被細作所害,細作為了處理方便,就將細作所殺的其餘人和被頂替的二人埋在了一起。”
宋白卻犯了倔。
“不對!兩個馬匪和兩個護衛是沒有被頂替,但還有一具有心疾的屍骨!那具屍骨還未找到身份,極有可能也是被頂替了。”
“這……”楊藩看向了聞蟬。
聞蟬微微點頭。
“宋大夫才思敏捷,一語就道破了關鍵。”
見她胸有成竹的模樣,宋白追問。
“聞縣丞可是已經找到那屍骨的身份了?”
聞蟬卻搖了搖頭。
“我並未查出那人是誰,不過……”她話鋒一轉,“有人應當會知道。”
她的目光刻意投向了角落處。
眾人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福雙垂著腦袋站在角落陰影處一動不動。
“是吧,福雙?”
宋白大驚:“他也是細作?!”
眾人都十分吃驚。
這個看上去老老實實的驛卒怎麼會是細作?
“誒誒,我可沒說他是細作。”聞蟬連連說道。
楊藩皺眉:“那他怎會知道屍骨的身份?”
“他不是細作。”聞蟬看著福雙,露出一個笑,“他是馬匪。”
福雙抬起了頭,總是戴著阿諛笑意的臉上此刻一片冷漠,眯成縫的眼睛也黑沉沉的,滿是殺氣。
“聞縣丞果然不一般。我的身份隱瞞了這樣久,就連驛丞都不甚清楚內情,您卻猜到了。”
杜驛丞如遭雷劈一般:“你……你不是……”
“對不住。”福雙衝他抱拳,滿臉歉意,“是我騙了你,我不是他撿到的孩子,而是混龍寨的馬匪。但那封信是真的。混龍寨的弟兄裡,我年紀最小,當時寨子出事前,我就被杜七哥送走,他還給了我一封信,讓我來找你,說你是他的堂兄,性子良善,一定會收留我。”
杜驛丞得知了被隱瞞多年的真相,緩緩閉上眼,嘆出一口氣。
“好哇!”楊藩陡然起身,怒斥道,“杜驛丞,你竟和馬匪打交道!還收留了竄逃的馬匪!這該當何罪!”
他對混龍寨格外憎恨,雙目都發紅了。
杜驛丞嚇得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楊參軍恕罪!卑職確實不知福雙的真實身份啊!杜七在信中只說福雙是他撿到的小孩,父母早亡,不想讓他走歪路才託付給卑職。卑職一時心軟,不願見福雙無依無靠,這才收留了他。”
楊藩死死盯著他,並沒有被他的言辭所打動。
還是聞蟬出面說道:“楊參軍,不知者無罪,杜驛丞也是受人矇騙,您何必把氣撒在他身上呢?況且,如今的問題都在福雙身上。”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抖如篩糠的杜驛丞扶了起來。
“本官不怪罪你。”
楊藩向來敬著聞蟬幾分,見她如此維護杜驛丞也不好再為難,憋著氣坐了回去。
“那就讓這個小馬匪說說,另外一具屍骨的真實身份!”
福雙看了一眼杜驛丞,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
“我可以說出所有的事,並且以死謝罪。但你們要保證,不能牽連驛丞。驛丞是個好人,他是被我們騙了。”
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杜驛丞怎會不為此動容,他想要上前卻被聞蟬攔住。
“我答應你,但你得說出所有的真相。”
福雙得了承諾才開口。
“那具屍骨很有可能是寨子裡一個弟兄的屍骨,我和他並不熟悉,但能確定,他確實是有心疾。”
“還有,混龍寨當時到底是出了甚麼事?為何杜七等人死在了老城門?”
“應當是寨子內亂導致的。杜七哥送我走本是想趁著我手上還沒有沾血讓我走正道,但離開前,我親耳聽見他和其他弟兄說寨子裡好像有內鬼。”
“看來混龍寨裡的內鬼,應當就是那些細作了。”
“不!”楊藩忽然出聲,“依我看,混龍寨和細作的關係並不是如此。”
聞蟬眼珠一轉:“楊參軍當年也和董楠二人一樣被馬匪所劫,難道您還記得甚麼細節。”
楊藩點點頭。
“我和董楠二人素不相識,但在石都督率兵來救我們那一日,就是這二人到了我被關押的屋子裡救了我,還說明了自己的身份。當時我並未細想,可如今一看,處處都是疑點。從樣貌上來看,我當時見到的二人已經是被替換掉的二人,而非原本的董楠和鐘有餘……不僅只是這一件事……”他額頭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本官當時被他劫走,也很是古怪。”
聞蟬瞬間明瞭。
“細作和混龍寨是合作關係。細作指使混龍寨劫走了董楠和鐘有餘還有您。等人到了混龍寨,他們就殺掉原本的董楠二人,替換上自己的人。再引來朝廷官兵滅掉混龍寨,斬草除根。而已經被替換的二人在官兵到來之時,故意去營救您,是為了您這個官員給他們做身份證明!”
楊藩點了一下頭。
“當時他們和我一起跑出來的時候,因為已經提前通曉了他們二人的姓名,等其餘人問起時,我便按照他們所言,說他們是董楠,是鐘有餘……”他拍了一下大腿,“圈套!全是圈套!”
聞蟬繼續說道:“難怪杜七他們死在了老城門。應當是杜七等人想要去縣衙報官,被細作劫殺,而您的那名護衛還有阿扎爾,可能也知曉了這個陰謀,和杜七他們一起行動之時,才被害的。”
說到自己的護衛,楊藩不由掩面,肩膀微顫。
鄭觀瀾拍了拍他的肩膀。
“難怪當時混龍寨不知死活,劫掠了朝廷命官還敢挑釁,原來是為了借朝廷之手滅口混龍寨。”
福雙緊緊咬著牙,整個人像一隻憤怒的豹子,凝聚著怒氣。
聞蟬按住他的肩頭,輕聲問道:“福雙,那你可記得在事發前,可有外人來過你們寨子。”
“有!”福雙回答得十分快。
聞蟬不由一喜:“那你可記得來者的模樣?”
這個小馬匪,很有可能知道細作的真面目!
如此一來,就連原本還沉溺在痛苦中的楊藩都抬起頭望向他。
福雙卻遲疑了。
“我……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是一個個子很高的男人,他的臉……”
聞蟬安撫道:“不著急,你只要見過就好。”她微微一笑,“我有一種秘法,能夠讓你模糊的記憶變清晰。等會到廣武縣,我們再慢慢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