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各懷鬼胎 半夜,繞著驛站的樹木沙……
半夜, 繞著驛站的樹木沙沙作響。
倚靠在窗邊的刁老闆關上窗,坐到梳妝檯前,取下一支髮簪。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雙眼微微顫動著。
“該休息了。”她吹滅燭火。
黑暗中, 翟聽風忽然睜開雙目,坐起身來。
“原來如此……”他輕笑一聲,“我可真傻。”
在他的隔壁, 福雙在床上盤腿而坐, 從衣襟內掏出一枚小小的木哨含在嘴裡, 露出快意的笑。
頭頂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楊藩緊緊握著匕首, 穿著寢衣, 在屋內來回踱著步。
涼風從窗外襲來, 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鬼天氣!”他罵了一句,上前將窗戶關上。
下一刻。
雨水倏然降下,一滴滴打在了窗戶上, 像是人在敲擊著。
暴雨,又來了。
……
一整夜的雨將天空洗得乾乾淨淨, 太陽再一出來,水汽也被驅散, 一切都是那麼宜人。
福雙和杜驛丞一道擺好早食,等待眾人下樓。
片刻後, 人陸陸續續到了大堂坐下。
楊藩探頭探腦看了幾圈兒。
“楊參軍, 你是怕又有誰沒來嗎?”聞蟬笑著敲了敲桌面。
楊藩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前兩晚都出了事, 我總是有些不放心。”
聞蟬抬手指了指其餘人。
“那您現在放心了吧?”
“自然自然,大家都在的。”
其實,也不止是楊藩, 今早一到大堂,幾乎所有人都先觀察了人有沒有到齊才落的座。
譬如宋白。
“也不怪楊參軍謹慎,前兩次確實太嚇人了。”他朝著聞蟬問道,“聞縣丞,那兩具屍體可驗出甚麼眉目了嗎?”
聞蟬端起一碗粥。
“方才傳信來,說今日正午就能離開,等離開的時候我再說給你們聽吧。”
她說完就埋頭吃飯,其餘人饒是再好奇也不好開口再問。
待到用完早食,楊藩實在耐不住性子了。
“聞縣丞,你方才說那二人的死已經有眉目了?”
“是啊,楊參軍這麼心急嗎?”聞蟬悠悠喝下一口茶。
宋白附和道:“您就別吊我們胃口了,快說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聞蟬沒再推脫。
“行吧。福雙,把門窗先關上。”
門窗忽的閉合,驛站內的陡然一暗,如同墜入黑夜。
宋白被嚇了一跳:“這是做甚?”
昏暗的室內亮起幾點燭光。
是福雙點亮桌上的燭臺。
燭火只有花生米大小,堪堪照亮眾人的臉,其餘甚麼都看不見。
聞蟬走到了櫃檯邊,倚靠在櫃檯上。
櫃檯後的杜驛丞將手邊的燭臺遞給她,卻被她推開。
燭臺被放在她的身側,只能照亮她一半的臉。
不知為何,見到此景,宋白的心一下安定了,坐了回去。
“聞娘子,現在氣氛到位了,總可以開始講了吧?”花萬枝甩了甩頭髮,調侃道。
聞蟬挑眉,終於開了口。
“就從諸位到此的真實目的開始說吧。刁老闆,您先來。”
刁老闆從容開口。
“一開始,我說謊了。”
眾人側目,表情各異。
刁老闆目光盯著燭火,沒有絲毫移動。
“我這次出行,其實是為了追蹤一個人而來。為免暴露真實目的,我才隨意找了個理由拉上了翟郎君和鍾老闆。翟郎君很敬重我,待我如同長輩,我一說,他便和我同行了。”
“鍾老闆呢?他和你只是泛泛之交,那日可是暴雨,即使你以生意為由邀他出門,他也能答應也是很古怪了。”
“聞縣丞說得沒錯。當時我並未多想,事後才覺古怪。那時天色尚早,我先叫了翟郎君和我同去,去之前,我還想著得費盡口舌才能請得動他。未曾想,我剛一開口,鍾老闆就應下了。昨日,在你的提醒下我才想起,他應下後立即讓人拿來了已經備好的行李。”
宋白喃喃道:“也就是說,鍾老闆老早就備好了行李,他是本來就打算出門?”
刁老闆點點頭。
“宋大夫,你呢?你又是為何和董郎君一起出的門呢?”聞蟬問道。
宋白此時的眼神已經開始飄忽不定。
他在猶豫。
眾人幾乎是屏息等待著他的回答。
可一刻鐘過去了,他還是緊緊抿著嘴唇沒有開口。
“宋大夫既然不想說,就讓我來幫你開口吧。”聞蟬說道。
“不!”宋白驟然起身,面色慌亂,似乎對方要說出甚麼可怕的話來。
聞蟬沒有理會他的阻攔,乾脆吐出兩個字。
“屍體。”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齊齊看向了宋白。
宋白肩膀一點點跨了下來,失力一般坐了回去。
“是,是屍體。但是……”
聞蟬打斷了他。
“我明白。你是用那些死刑犯的屍體來研究華佗秘術。”
楊藩聽了這話終於明白了過來。
“難怪,前幾日才處決一批死刑犯,算來,這幾日他們的屍體就會被拉去亂葬崗。”
既然已經被揭穿,宋白也不再遮掩。
“如聞縣丞所言,我確實是為了鑽研秘術才去偷盜死刑犯屍體。董郎君是無辜的,是我,我看他對亂葬崗熟悉,才威逼利誘他,拉他下了水。”
楊藩訓斥道:“就算是死刑犯,你也不能盜竊他們的屍體,這和殺人同罪!”
宋白沒有為自己辯解,垂著頭,默默受著。
“楊參軍,我們還是先說回正題吧?”
聞蟬開了口,楊藩自然不好再說。
“宋大夫,你出門那日前後的因果又是如何的呢?”
宋白聲音低低的,得仔細聽才聽得清。
“頭一晚,董郎君來找我,說是亂葬崗那邊又有了死刑犯的屍體,我就和他約好,第二日一早就出門。”
“所以,是董楠主動來找你的?”
“是……”宋白忽然抬起頭,眼神一變,皺起了眉,“他來找的我……”
“是啊,是他來找你的,所以,和鐘有餘一樣,是董楠自己想要出門,而不是因為其他人的緣故才出門。”
花萬枝拊掌而笑。
“有意思有意思。不過出門一趟,有甚麼不好意思開口,還得要這麼多彎彎繞的?”
“花郎君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出趟門而已,到底有甚麼不好開口的呢?除非……他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聞蟬掃了一眼其餘人,“諸位呢?你們又是為何出門。”
楊藩率先回答道:“我是為了檢查五臺縣防禦工事。這二人確實可疑得很,不過出個門,為何如此遮遮掩掩,尤其是董t楠。我不信,他會因為威逼利誘就和宋大夫一起盜竊屍體。說不定,從頭至尾,就是他在算計宋大夫。”
這話直截了當到讓宋白沒法再麻痺自己。
他雙目失神。
“他當時告訴我,是他理解我,才幫我……”
楊藩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對著花萬枝問道:“花郎君呢?你又是為何而來。”
花萬枝一臉無辜,攤了攤手。
“我不是說過嗎?是一個妹妹寫信給我,我才來的。”
楊藩一臉警惕,追問道:“甚麼妹妹?”
“這就不能說了。”花萬枝目光在聞蟬身上滑過。
聞蟬立時胳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咳咳,還有藍老闆呢?你似乎從未提過自己為何而來?”
還真是如此!
其餘人都盯了過來。
藍蕭艾面色未改。
“為了買香料啊。”
“多好的香料,值得您冒著暴雨都要去買?”聞蟬的語氣變得咄咄逼人起來。
楊藩直接許多:“我看沒那麼簡單!許多香料都不能見水,見天降暴雨,正常的香料商人怎麼都會再擇一個日子出行。”
藍蕭艾依舊不為所動:“不過是我不太在乎天氣罷了。”他勾唇一笑,“怎麼?是懷疑我也另有目的?”
楊藩被他無所謂的態度惹惱了,氣得拍桌,怒指著他。
“你和花萬枝都有極大的嫌疑!”
花萬枝拍了拍胸口。
“呀!還有我的事兒呢~”
楊藩氣得雙眉倒豎:“你……”
“楊參軍不必動怒。”鄭觀瀾開了口,語調冷淡,“聞縣丞還未說完。”
楊藩知道他極其護短,又想和二人交好,只能作罷。
但花萬枝和藍蕭艾的樣子實在是可氣,即使他收斂了怒氣,也別過頭,努力讓自己不去看這二人的模樣。
“諸位都不必激動,只是問幾個問題罷了。這案子的關鍵並不在此,因為兇手就是……”聞蟬拖長了語調。
驛站內徹底安靜了下來,就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聽。
眾人都看著她。
聞蟬驀然一笑。
“是我啊!”
此言一出,一半的人都是一臉錯愕。
宋白睜大著眼,一動不動。
楊藩張著嘴,發出“啊?”的聲音。
藍蕭艾一直掛在臉上的笑也變得十分僵硬,像是一張完美的面具裂開了縫隙。
“不是……這……”楊藩不自覺站起身,朝著聞蟬走了兩步,伸長了脖子,“聞縣丞是在開玩笑嗎?”
“呼吸很微弱的情況下,手指是無法感覺到呼吸的。她驗屍的時候絕不會只探鼻息就確定死者死亡。必須要探過脖頸後才能確定死者是否已經死亡。”鄭觀瀾穩坐在位置上,娓娓道來。
“甚麼脖頸?那是人迎脈,陽者知病處,陰者決死生。”聞蟬笑眯眯的,語氣似是指責,“之前就和你說過,你怎麼還記不住?”
鄭觀瀾眼睛微微彎起。
這一幕落到翟聽風眼裡格外刺眼。
這樣的話,她也對別人說過了。
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指甲尖刺破了面板,血從破口一顆顆冒了出來,可他就像絲毫未覺到一絲痛楚似的。
和此時其餘人一樣,他的痛楚在暗中,無人察覺,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在聞蟬身上。
那個自稱自己是兇手的聞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