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冰釋 門一動不動,緊緊閉著。……
門一動不動, 緊緊閉著。
鄭觀瀾穿著一身寢衣,手放在門上,呆住了。
成生從後面探了個腦袋, 小聲提醒。
“夫人鎖門了……”
這可如何是好?
見鄭觀瀾沒動, 成生無言,又說道:“窗戶又沒鎖。”
他說完就走了。
別問為何,今日能瞧見郎君不顧形象穿著寢衣在外面走, 已經是郎君從未有過的失態了。他是個善良的人, 不能在這個時候, 留在原地看郎君爬窗戶。
果然,他前腳剛離開, 鄭觀瀾就磕絆都不打一下去翻了窗戶。
院外烏玄打了個哈欠, 歪倒在大黃耳身上。
它肯定是還在做夢, 竟然看見了主人翻窗戶……
屋內已經收拾乾淨,但因為來不及補上打碎的擺設,顯得空蕩蕩的。
聞蟬側躺在床上, 背影孤孤單單的。
鄭觀瀾提著氣,躡手躡腳走了過去, 輕輕坐在床上。
聞蟬的背影動了一下。
“別裝睡了。”鄭觀瀾想要伸手去拉她,又怕她生氣, 縮了回來。
他鼓起勇氣:“今日是不是那些人說了讓你不高興的話了?”
對方沒有回應,他像是唱獨角戲一樣, 繼續說了下去。
“是誰?是盧慎她們嗎?他們就是那樣, 你不必理會他們, 你和他們都不是一路人。我會幫你欺負回去,他們既然管不住自己嘴,可見是家裡的事情太少了……”
“夠了。”聞蟬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鄭觀瀾的話被堵在了喉嚨裡,嗓子似乎被利刃刮蹭,根本無法說話。
這一刻,他彷彿共享了她的情緒。
聞蟬坐起身。
她方才想了許多,這樣憋著,不是她的作風。
“那個人是誰?”
“嗯?”鄭觀瀾被這沒來由的的一句話搞糊塗了。
不是他在問欺負她的人是誰嗎?
聞蟬轉過頭。
“那個人,那個女人是誰!你告訴我!”
她整張臉都是病態的潮紅,鼻子也是紅紅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眼白也滿是血絲,一縷縷頭髮粘在額角,還有未乾的淚痕,看著分外狼狽。
心像是被匕首狠狠捅了一下,痛得直接了當。
這一刻,他甚麼別的都忘記了,只想將她抱在懷裡護著。
當然,他也這樣做了。
聞蟬被猛地抱住,滾燙的懷抱燙得她直掉眼淚。
“鄭觀瀾!你別來這一套,回答我!”
她一把將人推開,憤怒大吼:“那個在樹林裡你對著笑的女人是誰!”
樹林裡,女人?
鄭觀瀾恍然大悟,沒忍住笑了。
是為了這個?
見他還敢笑,聞蟬更是火大,朝著他臉上就來了一口。
鄭觀瀾吃痛,也不推開她,反而笑得更厲害。
“狗成的精!就愛咬人。”他將人牢牢禁錮在懷中,享受著被咬的別樣快感,“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聞蟬鬆了口,卻沒有挪開。
“不是那樣,是哪樣?”
鄭觀瀾微微鬆開她,讓她看著自己。
面對那雙澄澈的眼,聞蟬的火氣和猜疑竟生生被削去幾分。
“你還記得裴籍嗎?”
“自然記得!”
“她就是我欠裴籍的那個人情。”鄭觀瀾認真和她解釋道,“她姓王,其父是王旬。”
聞蟬一愣。
王旬,她還真知道。
是王氏的一個人。
因為其兄長犯了涉險謀逆重罪,全家被誅。
“這案子在大理寺審過,他家的女眷沒入教坊司。”
“是。王旬的次子和我有同窗之誼,他臨死前求人給我帶信,讓我救救他的小妹。教坊司的人脫籍哪裡有那麼容易,我實在無法就找上了裴籍。裴籍答應的倒是乾脆,很快就把事兒辦妥了。可也因此,我才欠了他一個人情。不然,我當時也不會去參加他那甚麼龍門大宴。”
事情說開,聞蟬尷尬摸了摸臉。
屋內t很是沉默。
鄭觀瀾控訴道:“你冤枉我了。”
他還特意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牙印。
鮮紅紅的牙印很是刺眼,聞蟬飛快移過視線,嘴裡還是不服輸。
“誰讓你不說清楚,而且……你還和她拉拉扯扯,給她東西……”
“是她給我東西。”
鄭觀瀾搖頭嘆了口氣,轉身走到櫃子邊上,拿出了一個匣子,又坐了回來。
“你自己看看,這是甚麼?”
匣子裡裝著大小不同的小刀,鉗子,手鋸……
被磨得銀光閃閃,一看就知是極好的工匠才能做出來的。
“你說,這東西能是給誰的?”
聞蟬這才笑了,一把將匣子劃拉到自己懷裡。
“我的!”
“是,你的。”鄭觀瀾使勁兒揪了揪她的紅鼻頭,算作報復,“她家夫君在幷州一帶做官,我便去信讓她幫忙找匠人打了一套你驗屍的器具。正巧,那日她也在丞相府,就把東西帶來交給我了。誰知……某人見了非要往偏處想。”
鬧了一遭,到頭來竟是這樣的一個誤會。
聞蟬生平頭一回覺著自己是挺過分的……
偏偏,鄭觀瀾還把自己受傷的臉往她面前湊。
好吧……
“是我衝動了。”她老老實實跪坐在床上,“今日的事,是我錯了。”
她娘說過,雖然平時要對男人兇一點才壓得住,但有錯還是得認。
知道她生氣的緣由後,鄭觀瀾心裡不僅不氣,反而有一種隱秘的欣喜。
“我只是覺得奇怪,你為何老是把我想成那種人?我家家教很嚴,若我真做出不要臉面的事,不說其他,第一個饒不過我的就是母親。”
說到信安縣主,聞蟬一下想起今日之事,頓覺身心舒暢。
“你娘可真厲害!今兒直接把人按在地上抽耳光!好爽!”
鄭觀瀾見怪不怪:“母親對外人向來如此,是誰多嘴了?”
“還能有誰啊,你九堂叔家裡那個唄,就她和盧慎關係最近,咬人的狗。”
“她說甚麼了?”
“說我出身低,上不得檯面。”
“她才上不得檯面!家裡三個兒子還沒成親就一堆庶子庶女,滿京城誰見了他家不繞著走!還有盧慎,她哥哥勾結匈奴,倒賣鹽糧,裡通外敵,若我是她這輩子都不出門,還帶著狗出來咬人!”
眼前的人影彷彿和今日信安縣主罵人的模樣重合了起來。
聞蟬大笑:“你和你娘也太像了!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道理如此!九堂叔想必也是這個想法,既然他們這麼喜歡把出身檯面這樣的話放嘴裡,那就讓他們切身體會一二。”鄭觀瀾作勢要出去。
“誒誒!”聞蟬將他拉住,“你幹嘛去!”
“我讓成生……”
聞蟬拽著他坐下:“大晚上的你穿著一身寢衣往外跑?再急的事也明日再說呀。”
鄭觀瀾這才冷靜下來。
“日後,這種宴會就別去了。”
若非和自己成親,她不會招惹上這些人。
“不理她們就是了,我都是和胡娘子她們在一塊說話。”聞蟬笑眯眯拉著他說道,“等到年底,胡娘子就要成親了,你說我們送甚麼好呢?”
“她比較缺錢吧,還是送些布匹更實在。”
“你想的就是周到,到時候我在倉庫裡翻翻,選點紅色的,她穿紅色最好看了。”
“她也要成親了……那懷慶郡主和肅王殿下怎麼還拖著?”雖說那日是為了“報復”肅王才故意提起親事,但鄭觀瀾心裡還是希望自己的好友和前表兄能早日喜結連理。
“今日我們也問過了。你知道,肅王殿下是被換來的吧,他們想找到肅王殿下的親生父母再議親。”
鄭觀瀾搖頭。
“那些人敢做換子這樣的事,多半會將他的親生父母滅口……”
聞蟬也知道這樣的理。
“確實,不過還真奇怪。義陽公主真和肅王長得一模一樣!連個頭都差不離。顏青和清越就不說了,他們倆是親表兄妹。怎麼肅王和公主長得那麼像!你說,肅王會不會根本不是被換的?”
“不可能。鄭家對鐘太醫有恩,若非肅王真的並非親生,他犯不著賠上性命去撒謊。”
聞蟬向前靠了靠:“這事兒真和鄭家無關?”
“你是我的妻子,我怎會瞞你?我知道,這事兒怎麼看都像是我們家乾的,可你不是知道嗎?是那些亂黨作祟。不過……”
“不過甚麼?”
鄭觀瀾說道:“雖說鄭家和姑母都與此事無關,但當年伺候著姑母的人都是鄭家的人,我想……倒是可以查一查。”
聞蟬本就是想婉轉給他提醒,見他如此“上道”立即附和:“是呢,說不定真能找到甚麼線索,那些逆黨既然敢做這種手腳,定然會先對對貴妃身邊的人下手。”
鄭觀瀾連連點頭,一心想著找到線索,替肅王尋回親生父母,也算是全了他們之間的兄弟之情。
肅王之前待他的好,他一直記著。
“你找查歸查,可別讓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你伯父。”
“為何?”鄭觀瀾原本還打算找他伯父商量來著。
“你想啊,你伯父滿腦子都是朝堂之事,到時候被他牽扯進其他甚麼來……那就麻煩了。”
之前談及鄭士化的那些事,還是動搖了鄭觀瀾的想法。
“好。”
二人重歸於好,反而比之前還親密些。
鄭宅在一片祥和中度過了七夕。
順道還辦了一件大喜事——易韜和寶應定親!
事情辦得十分順利,信安縣主代表還在藩地的兄長接受了易家的求親。
唯一奇怪的一點是,易韜來求親的時候還拿了一本書?
那書是他直接給寶應的。
就連聞蟬開口要看,寶應都捂著。
這讓所有人都十分好奇。
好在定親順利,就比甚麼都好。
聞蟬自知這次待不了多久,皇帝定然會將他們再次外派,這一去沒個幾年回來不了,多半是會錯過寶應成親。
她便趁著還在家,將要給寶應成親的東西收拾了出來,順道還將行李也提前打包好。
只等皇帝調任的旨意。
這一忙便到了七月底。
氣候轉涼,風吹個不停,有了瑟瑟秋風的味道。
也正在此時,朝堂之上忽然湧出一批人彈劾鄭家。
皇帝一一追究,革職的革職,下獄的下獄,抄家的抄家,前前後後處理的人足足一百有餘。
鄭士化病著,這些人都求到了家裡來。
找的,主要還是鄭觀瀾。
鄭觀瀾的態度出奇冷淡。
人是一一見過,事也是一一應下,但只挑了些孩子留下給那些家眷安置了去處,其餘的甚麼都不管。
聞蟬本以為他會出手周旋,沒想到他竟是這個反應。
到了晚上,她悄悄問他:“你不管他們?”
“誰?”鄭觀瀾迷迷糊糊睜開眼。
“天天來家裡那些人啊!”
“罪有應得,又不是被冤枉,怎麼管?”
聞蟬“嘖嘖”兩聲。
“這可不像世家的作風。”
“甚麼是世家的作風?”鄭觀瀾反問,“官官相護?”
“難道不是嗎?世家憑藉累世公卿的底蘊,在地方擁有強大實權,又透過聯姻的方式,彼此相連。每一個世家就像是一顆紮根在地裡的樹,你們都是一棵樹上的枝條,自然要相互庇佑。”
“你也說了,只是枝條。一棵樹枝條斷了還會再長,根爛了才會倒。更何況還是壞掉的枝條,留著不僅空耗養分,還會反過來讓根也爛掉。如今,已是我看在同族情誼上……”
作者有話說:易韜那本書到底是啥之後會在小劇場裡面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