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見故 等二人回到京城的時候,……
等二人回到京城的時候, 已經是六月底了。
暑熱方退,傍晚時分吹來的風已經微微發涼。
聞蟬掀開馬車簾,抬頭望著京城的城門。
彷彿十幾年前, 她被姑母帶回京城那日一般。
她昏睡一路, 到京城的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這城門。
那時的她只覺得惶恐不安,如今卻覺得心一下安定了下來。
她是真把京城當做她的家了。
“到了!”
鄭觀瀾靠在軟枕上,並未睜眼。
“等會兒我們先去大伯父……”
馬車忽然停下。
鄭觀瀾睜開眼:“怎麼停了?”
成生的聲音帶著些雀躍。
“是小侯爺!”
張飛逸?
他怎麼來了?
二人掀開車簾, 只見張飛逸正站在馬車前咧著嘴衝二人笑, 他的身側還站著一個和他差不多高的郎君, 穿了一身圓領大袖的襴衫,書生氣十足。
“餘生?!”聞蟬跳下馬車, 衝到二人面前, “你出來了?!”
餘生靦腆一笑, 衝著二人拱了拱手。
“陛下仁德,不僅赦我無罪,還特許我和大郎一起進入國子學讀書。”
張飛逸攀著他的肩膀, 得意洋洋:“是張餘生。他現在是我弟弟了!”
聞蟬有些懵:“你弟弟?”
張飛逸臉紅了紅,聲音也變小了不少。
“我爹嘛……”
他支支吾吾, 還是餘生說道:“義父親自入京,為我擔保, 才堵住了悠悠眾口。”
聞蟬這才明白。
興安侯親自出面,將餘生認作義子。皇帝顧及從龍之臣的臉面, 反對的大臣們也不好和興安侯這一派鬧得不愉快, 再加上餘生情有可原, 如此,便保住了餘生的性命。
餘生深深行了一禮。
“二位再造之恩,小子沒齒難忘。”他作勢要跪, “請受小子一拜。”
鄭觀瀾一把扶住他。
“後悔嗎?”
餘生怔了怔,一臉堅定:“還是不悔。”
鄭觀瀾驟然笑了:“那便是對的,沒白救你。”
餘生抿了抿嘴唇:“先生不怪我?”
“你本無錯。”
聞蟬也說道:“錯的是他們,所以你日後要努力呀,努力讓像你這樣的人少一點。”
餘生心頭一震,終於明白其中深意。
“小子受教了。”
“還有樣東西要給你。”
聞蟬將劉茯的信交給他。
信封上甚麼都沒寫,但餘生知道是誰寫給他的。
“他還好嗎?”
“很好,一切都很好。”
馬車分成了兩路。
一路取道回鄭家二房的宅子,另外一路則直奔中書令府邸而去。
走在城中,馬車行得慢。
聞蟬放下了車簾。
“餘生的事是你故意算計的吧?”
鄭觀瀾放下書:“不過提前推測了一二。這孩子確實有讀書的天分,若沒有清白身世,實在是可惜了。”
“不僅是腦子夠聰明,有這樣的經歷才能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好官。”聞蟬往他跟前捱了挨,二人之間的距離消失,布料相互摩擦著。
“我還以為你和那些人都是同一個想法,覺著出身平平從小沒有接觸官場,對一應事務並無經驗,不適合做官。”
“各有不同。出身貧寒的人,雖對朝堂大局瞭解不多,卻通庶務親百姓,像在太平縣,若沒有吳術在,怕是不好辦。餘生吃過大苦,又有和興安侯父子的一番際遇,如今藉此早日進入官學,再補一補他的不足,日後定然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就篤定興安侯會出面?”
“他很看重他的兒子,可他的兒子不上進,有餘生在旁邊影響著,能讓他兒子上進,他絕不會拒絕。而且……陛下也是想留興安侯兒子在京城吧?”
聞蟬是厭惡皇帝的。
就是他包庇了李家,李家敢胡作非為也是仗了他的勢。
“哼……是啊,那可是皇帝陛下。”
……
傍晚時分,二人便到了中書令府。
迎接二人的是鄭士化身邊最親近的管事。
此人也被賜了鄭姓,叫鄭度。
今日見了二人,他還未開口就掉了淚。
“六郎和聞夫人可算回來了。”
見他如此,聞蟬心道不好——難不成鄭士化當真重病命不久矣?
鄭觀瀾也做如此想。
“伯父病得很重?”
鄭度擦了淚:“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二位先隨我來。”
他帶著二人直直去了鄭士化所居的正院。
路上,府內格外安靜,也沒見著其他人。
二人被領進臥房,一股藥味撲面而來,苦得人直皺眉。
“阿郎!六郎和聞夫人回來了!”管事急急上前幾步,扶著鄭士化坐了起來。
半年不見,鄭士化確實憔悴了不少。
臉上只有兩團病態的紅暈,白髮又多了幾分,看上去老了十歲一般。
就連他傲然的神情都變淡了好多,顯得慈祥起來。
二人行過禮才走到跟前,在床前坐下。
“伯父如此憔悴是那疫病所致嗎?”鄭觀瀾一坐下便開口問道。
“疫病。哪裡是疫病。”鄭士化聲音依舊有力,不像是病中之人,“是毒!”
果真和二人推測的一般。
“那毒,和西南的瘴氣十分相似。若非我手下曾有一個在西南平過亂的人,我們怕是還矇在鼓裡!”
“真是毒?”聞蟬忍不住問道,“誰能在京城一口氣給這麼多人下毒?沒人察覺嗎?”
“正是因此,沒人懷疑是毒。”鄭士化雙眼微微眯起,洩露出一絲殺氣,“可笑的是,我確實沒有找到下毒之人的線索。”
“在京城毒殺數以千計的朝廷官員和世家子弟,卻未露出一點馬腳?”鄭觀瀾覺得太過不可思議。
“豈止。我病癒後立即讓人去查近些年來外地官員的情況,但凡和世家有關係且手握實權的也折損過半。不過他們出事的原因各有不同,時間跨度也極大,才無人察覺。”
床帳的陰影中,鄭士化的雙目如刀一般,寒光湛湛。
自他接手鄭家後,從未吃過這般大的虧。
“不會是陛下。”鄭觀瀾說道。
“皇帝心慈手軟,做不出這麼狠絕的事,這樣的做法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張鹿。”
聽到這個名字,誰都會心頭髮緊。
不管是怕還是愛。
“張鹿已經死了。”
“是已經死了,但我就是想到了他。”即使是鄭士化也微微帶了些哀嘆的語氣。
“伯父是指太安道?懷慶郡主之前不是已經查過了嗎?最近出現作亂的太安道教徒t都是那個背叛張鹿的弟子譚真糾結起來的宵小之徒。他們就是有這個本事也不會這樣做。”
鄭士化搖頭。
“我見過張鹿幾次,這個人……是個瘋子。為了他的理想甚麼都可以不要,甚麼都可以做。只有他會如此。”
“可張鹿的的確確死了,真正的太安道已經覆滅。”
“不,太安道永遠不會覆滅。”聞蟬忽然說道。
鄭觀瀾驚訝地看向她。
“太安道和諦聽閣這樣的組織不同。”
鄭士化微微一笑,咳嗽了兩聲,眼裡滿是讚賞。
“聞娘說的沒錯,真正的太安道永遠不會覆滅。”
“只是,若太安道現在還有這樣的勢力,為何會悄無聲息地做這些事?而不起兵造反?這很不合常理。”
“我老了,這個問題要留著你們來解開。”鄭士化結束了話題,“這次回來,東西都帶上了吧?”
“都帶上了。”
“聰明孩子。我這病是餘毒未清所致,怕是日後都要在家中修養,不能再登朝堂了。”
鄭士化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晚要吃甚麼似的。
“陛下仁德,特許你們二人回來探親,這些日子就好好在家中住著,其餘的都不要問也不要管。”
二人對視一眼。
他們的猜想成真了。
“是。”
敘完話,鄭士化也不留二人用飯,讓二人回家去陪著信安縣主夫婦。
依舊是鄭度送的二人出來。
走出房門。
鄭觀瀾隨口問道:“怎麼不見伯母?”
鄭度眼神不由掃了一眼聞蟬。
“夫人最近照顧阿郎,亦十分勞累,這些日子都不怎麼動彈。”
二人說著鄭士化的病情。
聞蟬不關心,也不想聽,一邊走著一邊張望著宅子內的風景。
天已經黑透了,偌大的園林只有拐角的地方有微微的光亮,其餘地方都黑漆漆的。
瞧著不像白日的奢靡,反而像城外的亂葬崗。
這說法不算辱沒這堆金疊玉的園林,說不定此處和亂葬崗一樣,下頭都埋著屍體。
這樣想著,聞蟬竟覺得這園林比往昔有趣,看得津津有味。
忽的,一個熟悉的人影從花叢後一閃而過,隱沒入黑夜之中。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待她定睛再看,那花叢後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彷彿剛剛的一切是她的幻覺。
“怎麼了?”鄭觀瀾見她停在原地未動,詢問道。
聞蟬指了指那花叢的位置:“那裡有人?”
鄭度看了一眼,笑道:“應當是過往的奴婢吧,這個時候阿郎該喝藥了,是有人去送藥了。這天兒太黑,猛得瞧見一個人影是挺嚇人的。”
聞蟬收回了視線,按了按太陽xue,搖頭笑道:“這幾日沒睡好,一驚一乍的……”
“等會兒我們直接回院子?”
“我也不至於累成那樣。”
回家不見父母終究不好。
況且以聞蟬的精力,區區幾日路程還不足以讓她疲累。
她不是被人影嚇到,而是被人影的熟悉感驚到。
那個人……像她的姑母。
這話自然是不能說出的。
聞蟬想了一路,還是覺著應當是自己看錯了。
雖只有一瞬,但她看得清楚,那衣裳是粉色的。
姑母從來不穿粉色衣裳
是思念過度所致。
“明日我回去瞧瞧姑母他們。”
鄭觀瀾拉著她的手走進府內。
“東西都準備好了,上午去還是下午去?”
“當然是上午。”
“那我等會兒就讓人傳信去。”
“快到宵禁的時間了吧?”
“來得及。不提前知會他們一聲,他們到時候定會手忙腳亂。”
到了正廳。
信安縣主夫婦和寶應還有十三郎都已經入座,菜也擺了滿滿一桌。
寶應小跑著撲向聞蟬。
“聞姐姐!”
聞蟬抱住她:“慢點跑,也不怕摔著!”
“我又不是小孩子!”寶應蹭了蹭她,“我好想你啊,你們怎麼才回來呢。”
“方才去看望了伯父。”
“咳咳。”信安縣主刻意的咳嗽聲打斷了二人的敘話。
寶應吐了吐舌頭,側身站到一邊。
夫妻二人這才給信安縣主二人行了禮。
“見過父親母親。”
信安縣主滿意一笑。
“一家人,不必多禮,坐吧。”
入座後,鄭士恆問了幾句近況,便問起了方才之事。
“大哥把事情都告訴你們了?”
“我和阿蟬早有猜想。”
鄭士恆是和聞蟬在公務上打過交道的,知道她有多聰慧。
“知道就好,安心在家裡休息,這次出去不過半年,你們便遇到兩起大案,又有地方庶務,定然很是勞累。這一個月也好好鬆快鬆快。”
信安縣主亦道:“過些日子就是七夕了,聞娘也跟我熟悉熟悉府內事務。七夕前後還有不少宴會,許多親眷你尚未見過,大家一起聚一聚,也算是走動了。”
聞蟬笑著應下。
“我忙於公務,倒是疏於走動,還要母親多擔待。”
“公務為重,是應當的。”信安縣主心裡一直覺著聞蟬有官身是一件極其令她驕傲的事。
旁人的兒媳婦都沒有。
這便是信安縣主的一點小孩脾氣。
見幾個“大人”說完了客套話,寶應終於可以開口了。
“嫂嫂!你給我們說說這次你們破的兩個案子好不好?”
一直縮著的鄭觀寧也不由睜大眼望著她。
聞蟬有些為難。
第一個案子涉及信安縣主的親戚不說,這飯桌上講案子……
二老能受得了?
不是!怎麼這二老的表情也一臉期待啊?!
信安縣主坐正了些,清了清嗓子:“就當是閒談,隨便講講吧,寶應很想聽呢。”
聞蟬:其實你自己也想聽吧?
“好,那就從黃金棺材說起……”
信安縣主聽完,一番痛斥。
“這個徐顯和他爹一個樣!當年父親不願讓姑母嫁給他真是目光如炬!當然,姑母自己也不是甚麼好東西,才會教出這樣狼心狗肺的孽障來!就為了生子,竟做出如此喪盡天良之事!還有那個孟甚麼,和他爹真是壞得無可救藥!一個自己找了暗娼生孩子,轉過來還嫌棄暗娼骯髒,我看最髒的就是他這種去外頭嫖妓的髒男人!一個受了父親折磨,不敢把氣撒在父親身上,便對無辜的人下手,真是令人作嘔!”
她說得很是激憤,連帶面上都微微發紅。
聞蟬從未見過她這樣,內心有些吃驚也有些好笑。
鄭觀瀾的娘……其實挺有趣的嘛。
一家人以一種詭異的和諧方式吃完了飯。
信安縣主放下筷子。
“聞娘,你過幾日可是要去護國公府?”
“是要去拜見護國公。”
“該去的,你去的時候帶著寶應一起。”
“寶應?”聞蟬疑惑。
帶她做甚?
信安縣主溫和一笑:“還未來得及告訴你們,寶應如今在和易家的七郎議親。”
“易韜?!”聞蟬和易七郎還挺熟,真沒想到他會和寶應聯絡上。
信安縣主提這茬兒也是有緣由的。
“我記得,你和易家姐妹關係不錯,你可知這易七郎為人如何?”
“忠厚直率,雖跳脫但不是不扛事的人,他在武學上天賦也不錯,按照他的歲數,年後就該進金吾衛了。幾個後輩中,皇后殿下最疼的就是這個侄子。”
“那……”信安縣主一臉鄭重,“他可潔身自好?”
這是她最看重的一點。
聞蟬如實道:“他院子裡沒有婢女……”
“啊?”
聞蟬憋笑:“他說他只需要能夠和他過招的僕從。所以,他那一院子,都是護國公的親兵……”
寶應“哇”了一聲。
“難怪他的僕從看上去都像鐵塔似的。我也想要這樣威風……”
鄭觀瀾可不願自己妹妹落了下風。
“改日我撥幾個人給你。”
寶應歡歡喜喜:“表哥真好!”
聞蟬心頭軟乎乎的。
“你中意易七郎嗎?”
寶應的小圓臉這才紅了,但她還是一點兒都不忸怩,眼睛亮晶晶的,大大方方承認。
“喜歡呀!我喜歡和他一塊說話!”
作者有話說:過渡幾章,等到了新地方就有新案子了,新案子裡還會有一個老角色返場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