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障目 昔日的捕頭被套上囚衣,雙手……
昔日的捕頭被套上囚衣, 雙手雙腳縛著手腕粗的鐵鏈,站在刑房中。
羅沂居中,聞蟬和鄭觀瀾一左一右。
見到這樣的孟正誠, 羅沂有些張不開嘴。
他怎麼都想不通, 兇手怎麼會是他?
聞蟬替他說道:“孟正誠,我們在你家的牆壁中找到了死者丟失的首飾,還有今日你親口所言, 還不快認罪?”
孟正誠哼笑了一聲, 盤腿坐下, 鐵鏈嘩嘩直響。
“事已至此,我抵賴也無用了。”
沒想到他會這樣老實。
“那就將你所為如實招來。”
“你很好奇吧?”孟正誠仰著頭, 像是挑釁一般衝聞蟬挑了挑眉, “其實你並沒有完全破解我的作案手法。”
“你想講條件?”聞蟬挺直背, 心中警惕,連呼吸都停了一下。
這個人讓她忌憚。
“不能公佈我是兇手,送我的妻兒離開此處生活。”
“這時候想起你是個丈夫是個父親了?”
鄭觀瀾的聲音比往日大上不少, 有些反常。
“你殺人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你是丈夫是父親呢?如今淪為階下之囚便一下都想起來了?若你真有半分顧念你的妻兒, 根本就不會犯下如此多的命案!還在這裡演甚麼?這兒不是戲臺子,沒人會為你的惺惺作態而動容!”
冷冷的話語像是涼水一樣, 一下澆在羅沂心裡。
他方才那點同情瞬間消失。
是啊,這時候裝甚麼好丈夫好父親, 早幹嘛去了?
孟正誠眯起了眼睛, 向後一仰, 靠在牆上,整個人都淹沒在陰影之中。
“我認罪。是我殺了她們。”
“目的?”聞蟬最想不通的就是這一點。
雖有做偽的成分,但孟正誠和妻子關係很好, 一家十分和諧,自己的差事也順風順水,除去幼時遭遇過虐待,他的生活可以算夠順遂了,為何要做出這種事來?而且物件還是那些待他相當好的暗娼。
“她們都是骯髒的。”
這已經是聞蟬第二次聽到他這樣說了。
那些暗娼生活本就不易,說難聽點,賣身的錢,用來給他吃喝,還陪伴他關心他,將他當做自己孩子一般對待,這還有錯?
怒火讓她心跳都快了t起來。
“她們待你很好!”她厲聲質問他,“可你卻殺了她們!甚至連屍體都不放過!”
孟正誠的聲音卻分外平靜。
“她們都是骯髒的,除掉了,霍山縣才會乾淨。”
屋內只有三人因為氣極而發出的粗重喘氣聲。
“動刑!動刑!”羅沂騰得站起身,擼起袖子,完全沒了往日風度,恨不得自己親自上手。
聞蟬抬手攔住他。
“對待這種畜牲,沒必要。”
她站起身,走到孟正誠面前,眼神俯視著他。
像是在看最卑微的灰塵,那種不屑的眼神讓人很是不爽。
“我明白了。除掉骯髒的東西,是你作為捕頭的職責。”
孟正誠的語調高昂了起來。
“沒錯!沒錯!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如同我聽說的那樣。”他有些興奮,雙手發著抖,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樣,盯著聞蟬。
聞蟬忽然笑了。
“你在矇騙你自己。你的母親是暗娼出身,孟立因此辱罵你毆打你,導致你房事有礙,只能靠藥物維持。於是,你就將目標放在了那些逃戶出身的暗娼身上。不是因為她們是骯髒的。而是……你瞭解她們的情況,知道即使她們失蹤被害,也無人會來報官認屍,罪行很容易就能掩蓋過去。而且,因為你們之間的特殊關係,她們非常信任你,是你最容易下手的目標。每次殺害她們,你就能從中獲得一種解脫——彷彿出身暗娼的她們死了,你的汙點就洗掉了,你的父親就不會因此辱罵毆打你,而你也不會是個房事有礙的男人。你殺人根本不是出於職責,而是想洗掉你的汙點。”
孟正誠的表情變得狠厲起來,手抖得越發厲害。
“你,說甚麼?”
聞蟬輕蔑一瞥:“你洗不掉,改變不了過去,改變不了你的身世,你的遭遇。”
“閉嘴閉嘴!你閉嘴!”孟正誠朝她撲來。
聞蟬一腳踢向他的胸口。
下墜的鐵鏈一拉,讓他摔回原地,只能狼狽靠在牆上喘息著。
聞蟬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語氣依舊平靜。
“你激動甚麼?我不過是幫你認清了你自己。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懦弱的,惡毒的……嗯……”她摸了摸下巴,衝著他笑,滿是惡意,“像你父親。”
他像他?
孟正誠用盡力氣大聲反駁。
“我不像他!我辦差勤勤懇懇還很得力,我待我的妻兒也很好,從來不打罵她們!我和他完全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此刻的他像是被冤枉的孩子,粗著脖子嘶吼著。
“是與不是,你自己心裡清楚,人是騙不過自己的。你可以騙自己殺害那些女子是為了除掉骯髒的東西。那你為何要殺害方鐵匠、孟立和魏博廣呢?”
“孟立他死有餘辜!”
“方鐵匠和魏博廣呢?”
“魏博廣也不是甚麼好東西,他為了脫罪,殺了呂家全家,還想把罪名栽在我身上?反正他是有罪之人,用他來脫罪,有甚麼問題?”
“方鐵匠呢?他也是有罪的人?”
“那是迫於無奈。”孟正誠臉上沒有絲毫的悔意與愧疚,振振有詞,“誰讓他運氣不好,偏偏接了我和魏博廣兩個人的單子呢?我只能殺了他。”
“嚴眩呢?他也有罪?還是因為他發現了蛛絲馬跡,你迫於無奈?”
“他可不像是你們所知道的那樣好。他明明知道馬善在虐待我,卻因為和馬善有一腿就裝瞎!”
“他收了你做徒弟。”
“那是他為了堵我的嘴!他完全是為了馬善!怕我將事情說出去罷了!”
“說出去又怎樣?馬善是你名義上的生母,她就是打死你也不會壞了名聲。若不是為了保護你,嚴眩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
孟正誠嚥了一下,還是梗著脖子:“那他是為了贖罪!他應該!”
這人已經完全扭曲了。
聞蟬只是搖搖頭。
“你還是在自己騙自己。”
羅沂可沒她這樣沉得住氣。
“聞縣尉,何必再和這種禽獸不如之人徒費唇舌,他人性泯滅,與豬狗無異,哪裡還知曉人倫道德!”
“我沒你想得那麼仁善。”聞蟬聳聳肩,“純粹是想讓他崩潰而已。”
羅沂搖頭苦笑:“此人已無藥可救。”
只有良知尚存的人,才會為了自己的做下的惡行悔過,崩潰。
“所言甚是啊。”聞蟬坐了回去,“好了,孟正誠,真相在你心中,你且自己慢慢去想吧。本官現在只問你如何作案,若你不老實交代,就別怪本官要牽連你的妻兒。”
孟正誠又恢復了常態,將殺害那些女子的前後全部交代了個清清楚楚,甚至包括八年前的每一起案子,他都記得分外清晰。
他用著平淡的語氣,將詳細過程一一說來,像是在唸卷宗一般,讓聞蟬不由心中生出寒意。
她見過這樣的罪犯。
確實如同羅沂所言——泯滅人性。
“陳武是怎麼回事?”
“我早就抓到了陳武,和他做了一筆交易。我告訴他,只要他幫我冒充兇手,和我們交一次手,讓這案子能抹過去,我就放過他,而且還會給他路引和一筆銀子。陳武不疑有他,於是,我將屍體的位置透露給他,讓他在那裡等候,又帶著人殺過去。陳武可比趙丙厲害多了,交手的時候,稍微放放水,他自己就跑了。”
“你為何不直接當場殺了他?還要去兜個圈子?”
“解決馬善也是我的目的,誰讓她老是為難萍娘呢?我提前告知陳武,讓他裝作我的朋友去孟立家等我,到時候我就把東西給他。孟立每隔一日就要去喝花酒,我專門挑了他不在的那一日。等到孟立家的時候,我先殺了馬善,陳武腦子確實靈光,當即要逃,可其他人已經趕來了。我立即動手,將他殺死。二人已死,我說甚麼就是甚麼。”
“八年前,陳武幫你背了鍋,你也收手了,為何是你八年後又繼續作案?”
孟正誠忽然不回答了。
“你家女兒快十歲了吧?”
“是,她今年八歲。”
“你的妻子懷孕讓你不敢再作案,但你如今作案,就沒有想過你的孩子嗎?”
“我是……”孟正誠垂下頭,閉緊了嘴。
“你和諦聽閣是不是有關係?”
“諦聽閣?”羅沂低呼,“他和諦聽閣也有關係?!”
“是有,但我不是他們的走狗。”孟正誠挺起胸膛,語氣十分堅決。
“但你和他們應當是有交易的,諦聽閣給了你能夠治你那毛病的藥,因此,你才能讓你的夫人懷上孩子。但……諦聽閣覆滅後,沒有了那個藥,你便又不行了,就像是發病一樣,控制不住自己。”
“夠了!”孟正誠打斷了她的話,“諦聽閣當時挾制了整個絳州,誰和他們沒一點交道?我就是拿點東西銀錢給他們行點方便罷了。如今,諦聽閣的人被你快要趕盡殺絕了,也沒甚麼值得你追查的了!”
聞蟬本是隨口一問。
諦聽閣現在只有些許小嘍囉在外流竄,她本就不在乎。
“好,說回你的案子。匕首,方鐵匠。你的那一把匕首是找他做的?你為何要做那樣一把匕首,就為了模仿十步香作案?”
“你知道十步香?”
“臭名鼎鼎。”
“我在查卷宗的時候看見的,他的法子有意思,我便學來用了。可惜,找不到他用的的香料,不然還能讓他噹噹擋箭牌。”
“所以,你殺方鐵匠,是怕他供出你定製匕首的訊息?”
“不是。”
“那是為何?”
“這件事,說到底,得怪魏博廣。”
“這和魏博廣有何關係?”
“我早你們一步,查到了魏博廣在方鐵匠處定製匕首之事。後魏博廣被抓,我就猜到他定然會供出此事以洗清嫌疑。於是我先將自己在方鐵匠處定製匕首的訊息透漏給了孟立。嚴眩死前那一晚和孟立喝過酒,或許是因為當時他說了甚麼,孟立老早就懷疑上我了,只是苦於一直沒有證據才未發作。得了這條線索,他急忙就去了方鐵匠處詢問,而我尾隨其後,他前腳離開,我後腳就將方鐵匠殺死。又抄近道回了家。果然,孟立來找我了。”
“他確定了此事不上報縣衙?”
“你不瞭解他。我是他的兒子,若我是兇手,他的晚年怎麼辦?用這件事來威脅我要好處,對他來說才是更好的選擇。”
聞蟬看他雙目泛著湛湛精光t,不由感嘆。
這對豬狗父子還真是像啊。
“他支開了萍娘,家裡只有我們兩個在。果然,他一開口,就是拿這件事威脅我。我假意答應,轉頭就在茶水下了藥。孟立被迷暈後我將他揹回他家,放在箱子裡,上了鎖。再之後,我潛入縣衙,趁著巡邏的時機告訴魏博廣,你們準備用他頂罪,而我願意先救他出去,讓他在外面避避風頭,等抓到真兇再回來。魏博廣和我私交甚厚,自然對我深信不疑。接著,只需等你們二人離開,我先迷暈獄卒,又放火燒了糧倉,引走衙役,轉頭再去劫獄。跑到半路上,我讓魏博廣先去孟立家中等我,他本來猶豫,我告訴他我爹今日不在,他才離開。他一走,我就套上了常服,自己朝自己眼睛撒了一把石灰,大叫著吸引他們過來。這樣既能洗脫我的嫌疑,還能拖住他們追趕的步伐。”
他的雙眼還帶著血絲,應當就是石灰入眼帶來的影響。
狠,夠狠!
“我知道你有一隻很厲害的狗,擅長追蹤氣味,便將計就計,先將魏博廣帶出城中,推入河中殺害,又帶走孟立將其殺害掩埋。這樣,留下的氣味只會讓你們誤以為,是魏博廣殺了孟立後單獨逃走了。”
他對自己的計謀感到十分得意,說得昂揚頓挫,可面前的景象又讓他無法不面對一個現實——他輸了。
“我實在不明白,我是何處漏了馬腳?是因為你在暗巷得知了我的身世?果然……又是她們害了我。”
鄭觀瀾和羅沂不想再聽這種噁心至極的話,二人核對著供詞,全當沒聽見。
聞蟬也湊過去一起看。
她也覺著噁心極了。
“我真是想不通,你們好好的,幹嘛要去幫她們?我原先聽人說過,鄭觀瀾這個人最厭惡這些出身卑鄙之人,尤其是娼妓之流,難不成就因為聞蟬是仵作出身所以你改變了看法?”孟正誠自顧自說著。
“不是,他不是這樣的。”聞蟬雙目直視著他,“你很恨孟立吧?”
只要提到孟立,孟正誠的臉上就會忍不住抽搐。
“不管你的母親是誰,你都不應該被凌辱。錯在孟立。但你將所有的錯誤都歸結到那些女子身上的時候,你和孟立,那個在你年幼之時凌辱你的孟立,又有甚麼區別呢?”
三人帶著供詞走出監牢。
身後狹長的窄道迴盪著時而低沉時而嘶啞的吼叫,像野獸,也像人。